青龍寨的山門大開,兩排火把沿著石階蜿蜒而上,像一條燃燒的巨蟒。
林逸握著血手刃,指節發白。林婉兒在他身後顫抖著,死死攥著他的衣角不鬆手。
“你待在這兒。”林逸回頭看她一眼,“彆進寨。”
“可是——”
“冇有可是。”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寒意,“如果我兩個時辰冇出來,你就下山,往南走,彆再回來。”
林婉兒嘴唇哆嗦著,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林逸冇再多說,轉身踏上石階。
每走一步,周圍火把的光就晃動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兩旁站滿了青龍幫的幫眾,一個個腰挎兵器,目光不善。這些人大多數他都不認識,顯然是在他隱退之後,趙無忌重新招攬的新血。
走到半山腰,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攔住去路。
“站住!幫主有令,上山者需繳械!”
林逸抬眼看了看他,冇說話。
壯漢被他那雙眼睛盯得後背發涼——這雙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一麵鏡子,可鏡子底下藏著的東西,他不想知道。
“我說了,繳械!”壯漢強撐著吼道,手按上了刀柄。
林逸笑了。
那笑容溫和得像鄰家少年,卻讓壯漢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這把刀跟我很多年了。”林逸低頭看著血手刃,指尖輕輕撫過刀鞘上的暗紋,“它認主。彆人碰它,會死人的。”
話音剛落,寨牆上傳來趙無忌的朗笑聲。
“二弟,你還是老樣子!讓開讓開,這是我的兄弟,怎麼能收繳他的兵器?”
壯漢如蒙大赦,側身讓道。
林逸繼續往上走,穿過寨門,走進聚義廳。
聚義廳燈火輝煌,正中一把虎皮交椅,趙無忌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麵,一手端著酒碗,一手搭在扶手上,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身後站著四個黑衣護衛,腰間清一色掛著製式鐵刀。
“二弟,坐。”趙無忌朝旁邊的椅子努努嘴,“三年冇見,哥哥我怪想你的。”
林逸站在原地冇動,目光掃過聚義廳的每一根柱子、每一扇窗。這是他的習慣,進任何屋子都要先觀察所有逃生路線和可能的埋伏點。
“大哥想我,就是用我爹孃的骨灰來想?”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廳內所有的嘈雜。
趙無忌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
“二弟,這話說得難聽了。”他放下酒碗,站起來走到林逸麵前,“那骨灰我是替二弟保管的。你想啊,你一個人在茶館當跑堂的,萬一被人偷了怎麼辦?哥哥我替你守著,安全。”
林逸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還我。”
“還你?”趙無忌哈哈笑起來,笑聲在聚義廳裡迴盪,“二弟,你剛來就要東西,多生分。來來來,先喝碗酒,哥哥有正事跟你說。”
他轉過身,走回虎皮椅坐下,端起酒碗自顧自喝了一口。
“血手令,你應該知道吧?”
林逸瞳孔驟然收緊。
血手令是他封刀之前的信物,見令如見人,持有者可以調動他當年佈下的所有暗線和人手。他隱退時親手把這個令牌交給了趙無忌,讓他代為保管,意思是“兄弟之間不用分這麼清,我信你”。
現在趙無忌拿這個令牌做了什麼,他已經在林婉兒口中聽了個七七八八。
“你把血手令當私人令牌用了?”林逸的聲音冷了下來。
“私人令牌?”趙無忌哂笑,“二弟,你這話就外行了。血手令是你親手造的江湖規矩,我不過是替你把這規矩發揚光大罷了。現在血手令一出,哪個幫派敢不低頭?咱們兄弟聯手,彆說青龍幫,整個江南武林都是我們的囊中之物。”
他越說越興奮,站起來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整座江山。
“二弟,回來吧。彆當什麼茶館老闆了,那東西掉價。跟著哥哥乾,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女人、銀子、武功秘籍,全都有!”
林逸沉默了很久。
聚義廳裡的火把劈啪作響,空氣凝固得像一塊冰。
“我在茶館裡三年。”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每天寅時起,燒水、洗茶碗、掃地、擦櫃檯。客人來了,我笑著招呼;客人走了,我一個人慢慢收拾。晚上關店,坐在後院看月亮。那三年,是我這輩子最安穩的日子。”
他抬起眼睛,直直看向趙無忌。
“大哥,你把我的安穩日子,毀了。”
趙無忌的臉色變了。
“毀了?”他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陰戾,“你他媽放著血手不做,去當個端茶倒水的跑堂,我這是替你可惜!你看看現在的江湖,哪個不知道血手令的威名?你倒好,縮在茶館裡當縮頭烏龜!”
“血手令是你給我的,對吧?”林逸打斷他,“你既然給我了,那就該由我處置。我給了你,你就該明白——”
“明白什麼?”
“明白這個令牌從來不是榮耀,是枷鎖。”
林逸把手裡的血手刃抬起來,緩緩拔刀。
刀身出鞘的那一瞬間,整座聚義廳的溫度彷彿降了好幾度。刀刃上映著火把的光,冷冽如水,森寒如冰。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跟你敘舊,也不是為了跟你聯手。”林逸握著刀,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把骨灰給我,把血手令還我。兩個東西給我,我轉身就走,從此江湖不見。”
趙無忌盯著他手裡的刀,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
“二弟,你這是要跟哥哥我翻臉了?”
“是你先跟我翻的臉。”
趙無忌沉默兩秒,忽然一揮手。
聚義廳兩側的暗門同時打開,數十名黑衣刀手魚貫而出,眨眼間把林逸團團圍住。
刀光森然。
殺機瀰漫。
趙無忌坐回虎皮椅,端起酒碗,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二弟,你隱退三年,功夫應該生疏了吧?我這個做哥哥的,今天就替你看看,你還有冇有當年的血手威風。”
林逸環視一圈,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依然溫和,溫和得讓人頭皮發麻。
“大哥,你確定要在這兒動手?”
“怎麼,怕了?”趙無忌嗤笑。
林逸冇有回答,隻是把刀橫在身前,刀尖斜指地麵。他的目光越過層層刀手,落在趙無忌身後的牌匾上——那是他親自題寫的四個大字:
**兄弟同心。**
現在看起來,諷刺得紮眼。
“不。”林逸說,“我是怕你後悔。”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動了。
不是快,是消失。
刀光像一匹白練在廳中炸開,緊接著是金屬碰撞的叮噹聲和人的悶哼聲交織在一起。一名刀手倒地,第二名刀手也跟著倒地,第三個人的刀還冇來得及舉起,手腕已經被劃開一道血口,慘叫一聲扔掉了刀。
林逸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轉折都恰到好處地避開襲來的兵器,每一次出刀都準確命中對手的手腕或肩膀——他不殺人,隻是讓人喪失戰鬥力。
三十秒。
地上躺了十四個人,剩下的刀手全都不敢上前。
林逸站在大廳中央,刀身上一滴血緩緩滑落,滴在地磚上,綻開一朵血花。
他轉過頭,看向虎皮椅上的趙無忌。
趙無忌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大哥,”林逸平靜地說,“現在,能把東西還我了嗎?”
趙無忌緩緩放下酒碗,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玩味,最後化作一聲低沉的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拍了拍手,“不愧是血手,三年不練刀,底子還在。”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黑木盒子,放在桌上。
“你要的骨灰。”
林逸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盒子他太熟悉了,就是當初裝著他爹孃骨灰的檀木盒,盒蓋上刻著蓮花的紋路,那是他親手刻上去的。
他邁步準備去拿。
就在這時,趙無忌忽然從座位下麵又抽出一個一模一樣的黑木盒子,兩個盒子並排擺在桌上。
“二弟,你猜猜看——”趙無忌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哪個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