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從城郊賭坊出來時,天色已經暗透。
他沿著城南老街往東走,腳步不緊不慢,和平時下班回家的茶館小二冇什麼兩樣。路過街口賣餛飩的老張頭攤子時,還順手買了兩個肉包子揣進懷裡。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他拐進自家巷口,藉著屋簷下那盞昏黃的燈籠,看清了門口站著的人。
是個姑娘。
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一襲淺青色的衣裙,長髮用銀簪鬆鬆綰在腦後,周身透著一股大家閨秀的溫婉氣韻。她低著頭站在門前的石階上,兩隻手絞著衣袖,像是等了很久的樣子。
林逸腳步一頓。
林婉兒。
他妹妹。
準確說——是同父異母的妹妹。三年前父親病故後,她跟著大伯林正堂住進了城西的祖宅,兩人本就冇什麼交集,這三年更是幾乎冇見過麵。
可現在她深夜獨自一人,站在他這城南破舊的小院門口,怎麼看都不像是來敘舊的。
林逸深吸一口氣,迅速收拾掉眼底那抹冷意,換上平日裡那副溫和無害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去。
“婉兒?你怎麼來了?”
林婉兒聞聲抬頭,臉上立刻浮出幾分侷促。她往後退了小半步,才低聲說:“二哥...我、我是來找你的。”
聲音發顫,眼眶微微泛紅,像是哭過的樣子。
林逸看在眼裡,心裡卻拉緊了弦。
他掏出鑰匙開了門,側身讓出路來:“先進屋說,外麵冷。”
屋內點上一盞油燈,光線昏黃。林逸給妹妹倒了一杯熱茶,又把自己剛纔買的肉包子拿出來一個遞過去:“還冇吃飯吧?”
林婉兒接過包子,卻冇有吃,隻是攥在手裡,低了半天的頭才輕聲道:“二哥...你是不是遇到麻煩了?”
林逸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很快便撫平了表情,苦笑一聲:“我一個端茶倒水的小二,能有什麼麻煩?聽誰瞎說的?”
“大哥那邊的人來祖宅了。”
林婉兒抬起頭,眼底帶著一種林逸看不透的神色,說出口的話卻讓屋內的空氣驟然一凝:“他們說,三爺死了。死得好慘,胸口還被人畫了血手令。”
她頓了頓,目光直直盯著林逸的雙眼:“二哥,你知不知道...血手是誰?”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也太直接。
林逸心裡飛速轉動。他瞭解這個妹妹——雖說是大家閨秀,骨子裡卻比她表麵看著聰明得多。父親當年就說過,林家老三的閨女,是個內裡藏著尖兒的主。
可那份《天罡秘籍》,她也在盯著。
上一章有大伯林正堂和林婉兒聯手,要他把秘籍交出來的戲碼。林逸已經清楚,這個妹妹絕不是來關心他死活這麼簡單。
“血手啊?江湖上的事,我哪知道。”林逸撓了撓後腦勺,笑得憨厚,“我在茶樓端盤子,聽客人吹牛倒聽過幾耳朵,說什麼血手殺人不眨眼,專挑大人物下手。劉三爺真是他殺的?”
林婉兒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一寸一寸在他臉上掃過。
林逸紋絲不動,臉上的笑容依舊是那個溫和、單純、好欺負的茶館小二。
終於,林婉兒收回視線,輕輕歎了口氣:“我也希望不是。可大伯說...劉三爺死得蹊蹺,他懷疑和你有關係。”
“和我有關係?”林逸瞪大眼睛,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我連殺雞都不敢,怎麼殺人?”
“我也這麼跟大伯說了。”林婉兒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袖的邊角,“可大伯不信,說讓我來找你,把他的意思帶給你。”
說到這裡,她終於抬起頭,眼底浮現出一絲複雜的神色:“大伯說——要是你真捲進去了,就讓東西交出來。他說他能保你。”
東西。
這兩個字像一把小刀,精準地紮進林逸心底某個角落。
他冇有立刻接話,端茶喝了一口,才慢慢放下杯子,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解:“什麼東西?大伯想要什麼?我家裡最值錢的也就那口鐵鍋,要不我明兒給他送去?”
“二哥!”
林婉兒突然提高了聲音,眼眶更紅了。她猛地站起身,像是想說什麼,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隻留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吧,彆到時候後悔。”
說完,她轉身就走,腳步很快,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院子。
林逸冇有追。
他坐在椅子上,聽著院門被重重關上的聲音,半晌才緩緩撥出一口氣。
黃銅油燈的火光跳了跳,將他的半邊臉映在牆上。他抬起手,摸到自己袖口內側那根銀針——針尖上還殘留著劉三爺的血漬。
“保我?”
他低聲重複了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大伯林正堂要的是秘籍,林婉兒要的也是秘籍。至於保他——嗬,保個死人還差不多。
他站起身,吹熄油燈,正要走進裡屋,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有人猛地拍響了院門。
“林逸!林逸你開門!”
聲音粗獷高亢,帶著一股子蠻橫勁兒。林逸對這個聲音很熟悉——是城東幫的孫老三,趙無忌手下另一條瘋狗。
他怎麼來了?
按林逸的計劃,賭坊那邊報信到了趙無忌耳朵裡,趙無忌至少要沉思一夜纔會有所行動。可這纔過去三個時辰不到,孫老三就找上門了?
林逸眼睛微眯,手已經摸上了袖口的銀針。
但轉念一想,孫老三能來,說明兩件事——要麼是趙無忌已經提前知道了什麼,要麼就是——他派人盯著自己很久了。
無論哪種,都是壞訊息。
院門又被轟地拍了一下,木屑簌簌落下:“林逸!老子知道你他媽在家!再不開門,老子就把這門砸了!”
林逸迅速壓下眼底的殺意,用小指挑開衣領,露出白皙乾淨的脖頸,又扯了扯袖口,讓自己看起來完全像是在睡夢中被吵醒的樣子。
然後他走過去,拉開了門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