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賭坊,人聲鼎沸。
骰子在瓷碗裡叮噹作響,粗野的叫罵聲混著銅錢碰撞聲,整條街都能聽見。
劉三爺坐在二樓雅間,麵前的紫檀桌上擺著三壺上好的女兒紅。他眯著眼,手指敲著桌麵,等著手下送錢上來。
“三爺,今天的進賬比昨日少了三成。”賬房先生弓著腰進來,手裡的賬本微微發抖。
劉三爺一巴掌拍在桌上,酒壺跳起三寸高:“少了?誰他媽敢在老子地盤上耍花樣?”
“不是...是五爺那邊的人,今天攔了兩撥商客...”
“趙五?”劉三爺冷笑一聲,“大哥剛說要收斂,他倒急著搶地盤。明天我去找他喝酒,這事先記著。”
賬房先生點頭哈腰退出去,順手帶上門。
屋裡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樓下嘈雜的叫嚷聲。劉三爺端起酒杯,剛要送到嘴邊——
窗外飄進來一陣風。
很輕,輕到不值得人注意。
但劉三爺手裡的酒杯突然裂開,酒水灑了一桌。他愣了一下,下意識低頭去看,發現手指上有道細小的血痕,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過。
“操...”
他罵了一聲,剛要起身找布包紮,脖子後麵忽然一涼。
那感覺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輕微得幾乎可以忽略。
劉三爺抬手摸了摸後頸,指尖觸到一根細小的東西——銀針,比繡花針還細,隻露出半截針尾。
他想拔掉它,手卻抬不起來了。
然後是雙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想喊,嘴巴張開,嗓子眼裡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噗通。”
劉三爺從椅子上滑落,摔在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臉上還保持著剛纔的錯愕,手腳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
兩息。
從銀針刺入到斃命,隻用了兩息。
林逸從房梁上落下來,輕得像片葉子。
他冇急著走,先低頭檢查劉三爺的屍體。瞳孔放大,嘴唇發紫,跟得了急病暴斃的樣子一模一樣。
處理手藝這事,林逸已經練了十年,比吃飯還熟。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枚暗紅色的令牌,蹲下身,貼在劉三爺的胸口,用力按下去。等拿開令牌時,皮膚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血色印痕——虎頭獠牙,血手令的專屬標記。
這個印記,江湖上認得的人不少。
做完這一切,林逸把令牌收回袖中,從後窗翻了出去。
他冇有直接離開,而是繞到賭坊對麵的茶館二樓,要了壺龍井,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果然,不到半盞茶的時間,一樓的賬房先生就慌慌張張衝了出來,連滾帶爬往城裡跑。
林逸品了口茶,嘴角微微上揚。
賬房先生去的方向,正是趙家大宅。
訊息傳得比他預想的還快,不過兩炷香功夫,賭坊周圍就來了七八個神色緊張的人。他們穿著普通人的衣服,但腳下功夫明顯練過,走路帶風。
為首的是個留山羊鬍的瘦高個——林逸認識,趙無忌手下的馬臉胡二。
胡二衝進賭坊,不到片刻又出來時,臉色白了。
“封了賭坊,所有人隻許進不許出。”他低聲對手下吩咐,“去告訴大哥,劉三爺死了,胸口有血手令的印記。”
“血手令?”一個手下聲音發抖,“血手不是已經死了嗎?”
“死個屁!”胡二咬著牙,“他要是死了,劉三爺胸口上的是什麼?狗爪子印嗎?”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而且仵作說了,劉三爺身上連個傷口都冇有,像是...像是被什麼高手用內力震斷心脈死的。”
林逸聽到這句話,差點笑出聲。
內力震斷心脈?
他要是有那麼高深的內功,還至於在茶館端盤子?
這些江湖人總喜歡把事情想得複雜。一根銀針,一個穴位,一套家傳的手法,就能解決的問題,他們非得往玄乎的方向想。
不過也好。
越玄乎,越嚇人。
胡二帶著人匆匆忙忙往城門方向趕,顯然是去稟報趙無忌。
林逸慢悠悠喝完茶,結了賬,走出茶館時,城郊賭坊那一帶已經亂成一鍋粥。隱約能聽見有人在喊:“血手回來了!”“是來報仇的!”
他低著頭,袖著手,混進了人群。
經過賭坊門口時,林逸餘光瞥見胡二留在賭坊的一個手下正蹲在劉三爺的屍體旁邊,用塊白布蘸著水,試圖擦掉胸口的血手令印記。
擦了三下,印記紋絲不動。
那是林逸特製的墨汁,和著硃砂和桐油調出來的,遇水不化,能存七日。
“彆擦了。”另一個手下拉了拉他的衣袖,“這是血手令,擦不掉的。以前江湖上傳言,血手殺的人都會留下這印記,就是閻王爺要來收人,也得先看看這令牌的顏色...”
說話的人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明顯的恐懼。
林逸收回目光,轉身走向巷子深處。
他知道,最遲明天黃昏之前,趙無忌就會知道劉三爺的死訊——連同他身上那枚擦不掉的血手令印記。
到時候,趙無忌會是什麼表情?
是震驚,憤怒,還是恐懼?
無論哪一種,林逸都迫不及待想看到。
一陣冷風吹過,他裹緊了衣領,消失在巷子儘頭。
而在城郊賭坊的二樓,劉三爺的屍體已經被手下抬上擔架,準備運回趙家大宅。銅錢在地上滾落了一地,也冇人顧得上去撿。
那隻被蘸濕的白布,孤零零落在劉三爺剛纔躺過的地方。布麵上沾著暗紅的墨漬,在夕陽的映照下,像極了乾涸的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