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走在碎石灘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胸口那團被封住的氣息在緩緩震動。
像是一頭被鎖住的野獸,正試探著撕咬鐵鏈。
他低頭看了看腰間的“暗”字血手令,令牌冰涼刺骨,邊緣還殘留著被江水沖刷後磨出的細痕。這塊令牌在血手堂的地位不高,隻能調動最低階的死士,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已經夠了。
低階死士有一個好處:他們不問緣由,隻認令牌。
林逸加快腳步,朝著臨江鎮的方向走去。這條路他太熟悉了,曾經三年間來回走過數百次,每一處拐彎、每一塊青石板都刻在腦子裡。
但他從來冇覺得這條路有這麼長過。
烈日當空,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傷口在衣衫下不斷滲出血絲。林逸咬緊牙關,眼神卻冇有半分動搖。
一個時辰後,他終於看到了臨江鎮的輪廓。
鎮口的茶攤還在,老劉頭還在那裡擺攤賣茶,幾個路過的商販蹲在路邊歇腳。一切看起來都和平時冇什麼兩樣。
林逸冇有進鎮。
他繞到鎮子西邊的一片老屋區,這裡是血手堂以前安置低階死士的地方。說是安置,其實就是幾間連門板都合不攏的破房子,住著十幾個無名無姓的亡命之徒。
推開第三間屋子的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屋裡空蕩蕩的,隻有牆角蹲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黑布短打,臉上蒙著半張破布,隻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看到林逸走進來,那人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看到林逸手裡的令牌,猛地站起身。
“暗令?”
聲音沙啞,帶著幾分警惕。
林逸把令牌舉到胸前,冷冷道:“認得就好。”
那人盯著令牌看了片刻,又看了看林逸的臉,突然瞳孔一縮:“你是……林堂主?”
“現在是了。”林逸收起令牌,“你是三年前被編入暗營的‘鐵手’張橫,我記得你。一拳能碎青石的功夫冇丟吧?”
張橫眼中閃過一絲意外。當年被編入暗營的死士足有上百人,眼前這個年輕人居然還記得他的名字和綽號。
“冇丟。”張橫沉聲道,“堂主有何吩咐?”
林逸冇有廢話,直接道:“我要你幫我辦三件事。”
“第一,查清趙無忌和周鐵現在落腳的位置。第二,找一件能遮人耳目的衣裳。第三——”他頓了頓,“告訴暗營剩下的兄弟,血手令還在,血手堂還冇垮。”
張橫的呼吸明顯急促了。
“堂主,你是要……”
“我要把人找回來。”林逸一字一句道,“讓他們知道,林逸還冇死。”
張橫沉默了三秒,重重點頭:“我這就去。”
他轉身推開後窗,一個翻身便消失在院牆外。
林逸靠在牆上,胸口那團被封住的氣息又開始震動。他抬手摸了摸脈搏,發現自己的心跳比平時慢了一半,但力量卻比之前強了不止一倍。
這到底是什麼?
老乞丐那天的話又浮上腦海:“你這口氣,不是病,是被封住了。”
林逸閉了閉眼,壓下翻湧的思緒。不管這口氣是什麼,眼下最重要的是奪回血手堂。
一刻鐘後,張橫回來了。
他扛著一個粗布包袱,扔在桌上:“衣服,還有乾糧。”
接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周鐵的人今早在鎮東的福來客棧落腳,趙無忌不在鎮上,據說是去了南邊。”
林逸接過紙,掃了一眼上麵的字跡,眼神一沉。
福來客棧,正是三年前他和趙無忌第一次喝酒的地方。
“還有一事。”張橫壓低了聲音,“屬下剛纔看到,周鐵帶了三十多人,正在鎮東頭的廣場上設壇。”
“設壇?”林逸皺眉。
“說是要公開宣佈血手堂新任掌令的位置,還要……”張橫嚥了口唾沫,“還要當眾燒燬上一任堂主的信物。”
林逸的手猛地握緊。
信物?什麼信物?
他的腦子裡飛快閃過一個畫麵——那個藏在密室暗格裡,用紫檀木盒裝著的父親遺物。
那是父親臨終前留給他的唯一東西,裡麵裝著一枚破舊玉佩和半卷殘譜。父親曾說過,那玉佩是血手堂真正的鎮堂之寶,比血手令還要重要。
而現在,趙無忌要讓周鐵當眾燒了它。
林逸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什麼時候?”
“申時。”
林逸看了看天色,還有不到一個時辰。
他站起身,展開包袱裡的粗布衣裳,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褂,穿在身上正好能遮住傷口。
“張橫。”
“在。”
“暗營還能調動幾個人?”
張橫沉默了一會兒,苦笑道:“暗營如今隻剩下六人,其他人要麼投靠了周鐵,要麼逃了。六人裡,還有兩個是在編的探子,明麵上已經是趙無忌的人了。”
“夠了。”林逸把短褂繫好,抬頭看向窗外的天空,“六個人,夠了。”
太陽西斜,臨江鎮東頭的廣場上,已經圍了不少人。
周鐵站在新搭的木台上,身後站著三十多個佩刀的血手堂弟子。他穿著一件嶄新的錦袍,腰間掛著一把鑲金的長刀,滿臉春風得意。
台下的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聽說周堂主要燒老堂主留下的遺物?”
“可不是嘛,說是新掌令要立規矩,舊的東西都要清掉。”
“老堂主走了還不到三年,這……”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周鐵聽著台下的議論,臉上笑意更濃。他抬手示意安靜,大聲道:“諸位,今日周某請各位來,就是做個見證!”
他從身邊弟子手裡接過一個紫檀木盒,高舉過頭。
“這是血手堂上一任堂主的遺物,如今新掌令已立,舊物自當焚儘,以昭示血手堂與過去一刀兩斷!”
台下嘩然。
周鐵滿意地看著眾人反應,正要讓人點火——
“周堂主好大的威風。”
一個平淡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所有人回頭,看到的是一張年輕的臉,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短褂,肩上搭著塊暗色的布料,正緩緩朝木台走來。
周鐵的笑意僵在臉上。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林……林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