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殺碑》第一卷《重陽碑》
第十九章婆婆思親人鄉下看女公公戀故土茶館遇孫
第九十八迴婆婆思親人鄉下看女公公戀故土茶館遇孫(2)
郭鎮長被問住了。他推了推金絲眼鏡,手指在規劃圖上輕輕敲著,沉默了一會兒。會議室裏的氣氛有些尷尬,規劃局的人低著頭翻檔案,把同一頁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城建辦的人假裝在看手錶,其實表針早就停了。月生伯伯坐在甄賢婆婆旁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不知道該說什麽。
“老人家,我非常尊敬您和甄賢先生的抗戰功績,也深知這座紀念碑在您心中的地位。”郭鎮長終於開口了,他的語氣比剛才更柔和了幾分,像是在跟自己的奶奶說話,“但是,曆史是不斷前進的,我們不能停留在過去的記憶裏。重陽鎮要發展,要修路,要蓋樓,要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這座碑,我們不是要毀掉它,而是要把它移到更合適的地方去——我們打算在新區規劃一個抗戰紀念廣場,把這座碑放在廣場正中央,立上說明牌,讓更多人知道甄賢將軍的事跡。這樣不是更好嗎?”
甄賢婆婆看著牆上那張花花綠綠的規劃圖,目光在那些紅藍鉛筆畫的線條上遊移了一下,然後收了迴來。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都像是釘子釘在木板上。“換了地點還叫保護啊?當年甄賢立這塊碑的時候,定址也請了三五個陰陽先生,反反複複多次,最終才定在這裏。說是可以確保咱們重陽鎮百年太平的。您是鎮長,您不怕動了風水老百姓遭殃,您就盡管幹吧!反正我這個老婆子已經七十多歲了,哪天都可能死的。你們等我死了的時候再去拆除也不遲。”
郭鎮長是個唯物主義者,自然是不信什麽風水的。他在大學裏學的是城市規劃,畢業論文寫的是“城鎮化程序中的曆史文化保護”,知道什麽叫“開發與保護並重”。可理論歸理論,現實歸現實——新區建設的工期已經定了,施工隊已經進場了,推土機已經在街口等著了。縣裏領導每次開會都問進度,投資商那邊也催得緊。他掛職鍛煉的時間隻有三年,三年之內拿不出像樣的政績,迴去怎麽跟組織交代?
“婆婆,您老人家的意見我們肯定是會尊重的。”他把規劃圖捲起來,放在一邊,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一個“咱們好好商量”的姿態,“但是規劃是有法律性的,我們得依法辦事。您看這樣行不行——碑我們先移,等新區建好了,我親自給您挑個最好的位置,比現在這個位置還好。我再讓人在碑旁邊立一塊說明牌,寫上甄賢將軍的事跡,讓來重陽鎮的人都知道這段曆史。”
甄賢婆婆不說話了。她把茶杯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放下。茶已經不冒熱氣了,水麵紋絲不動。她看著窗外——窗外是重陽鎮的街道,青石板路麵上灑著午後的陽光,幾個孩子在榕樹下追逐打鬧,笑聲隱隱約約飄進來。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來,對著郭鎮長說了一句讓他下不來台的話。
“商量不商量那是你們政府的事情,本老婆婆的意見是必須保留在原來的地址上。至於規劃什麽的,他們在定規劃的時候為什麽不考慮已有的基礎?憑想當然做出的規劃還說有啥子法律效力?反正我不讚成。”
說完,甄賢婆婆不再理會一旁陪著笑臉的郭鎮長,拄著柺杖站起來,自顧自地離開了會議室。柺杖敲在水泥地上,篤篤篤,聲音不大,卻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心上。月生伯伯趕緊跟上去,扶著她走出了鎮政府的大門。門外的陽光有些晃眼,甄賢婆婆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睛看了看街口那兩塊並排站著的石碑,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往迴走。她走過七殺碑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
郭鎮長望著甄賢婆婆離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自己這次是碰上了一個硬茬。他急忙追了出去,在走廊上喊了一聲“婆婆慢走”,可甄賢婆婆像是沒有聽到一般,頭也不迴地繼續往前走。她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裏顯得有些佝僂,可那步伐卻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踩得實實在在,像是在用腳步丈量著什麽。
郭鑫這次到基層鍛煉,身上可是帶著明確的領導交辦的政治任務。上級領導對他寄予了厚望,希望他能在基層幹出一番成績來,為將來的升遷打下堅實的基礎。來之前,組織部的人找他談話,說得明明白白:“小郭啊,你在規劃局幹了五年,理論水平是有的,就是缺基層經驗。這次下去,最多給你三五年時間,爭取幹出好成績,並且要贏得地方上廣大幹部群眾的擁護和支援。到時候迴來,組織上就可以考慮你的進步問題了。”組織部的人說話向來留三分,可郭鑫聽懂了那沒說出口的三分——幹好了,副處;幹不好,繼續在鄉鎮待著。
時間緊迫,任務明確。郭鑫深知,要想在基層幹出一番成績來,就必須要有所作為。發展是第一要務,也是硬道理。隻要在掛職鍛煉期間取得了較好的成績,迴去就會升遷。為了出政績,他顧不了那麽多。在政績麵前,什麽都得讓道——包括一塊無字的石碑,包括一個老太太的眼淚。他在規劃局待了五年,見過太多因為“個別群眾不理解”而擱淺的專案,也見過太多因為“做通了思想工作”而順利推進的工程。他知道,這種事拖不得——越拖越複雜。
於是乎,他不顧甄賢婆婆的反對,毅然決然地召開了政府工作會議,指示修建新街的工程按照規劃進行。會議室裏,他把規劃圖攤在桌上,用手指著那條紅線穿過的地方,說:“規劃不能因為個別人的意見就隨意更改。這座碑我們會妥善安置,但工程不能停。施工單位明天進場,先把周邊清理出來。”他的決定,無疑是在甄賢婆婆的心上狠狠地刺了一刀。
訊息傳開後,整個重陽鎮都沸騰了。茶館裏的白鬍子老頭們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頓,茶水濺出來,說這新鎮長也太不講人情了,甄賢婆婆等了五十多年,等的就是那塊碑,你說拆就拆?也有人替郭鎮長說話,說發展是大事,不能因為一塊碑就耽誤了全鎮的前途。兩派人在茶館裏爭得麵紅耳赤,最後誰也說服不了誰。劉老倔蹲在榕樹下抽旱煙,煙霧從他鼻孔裏噴出來,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沉默的話:“你們說,要是甄賢老將軍真的迴來了,看見碑沒了,他怎麽想?”
甄賢婆婆得知這個訊息後,氣得臥床不起。她躺在床上,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口中不停地唸叨著:“這座紀念碑是我們的驕傲,是我們的精神支柱。你們怎麽能就這樣把它拆了呢?他還沒迴來……他還沒迴來啊。”月生伯伯端著藥碗站在床邊,碗裏的中藥湯子已經不冒熱氣了,可甄賢婆婆還是不肯喝。她把臉轉向牆壁,說了句:“別勸了,我不喝。”
月生伯伯在床邊站了很久。他把藥碗放在桌上,搬了把椅子坐下來。他看著老孃花白的頭發和瘦削的背影,心裏頭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他想起小時候,老孃每天晚上站在街口望著驛道東邊的方向,他就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越來越瘦,越來越彎,彎成了一張弓,像是要把自己射向遠方。他想起那封從台灣來的信到了之後,老孃把信攥在手裏,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信紙都被她的手指頭磨起了一層細絨。他想起鄭光才迴來那天,老孃站在人群後麵,手裏攥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布手帕,一句話也沒說,可那雙眼睛裏,有羨慕,有期盼,還有一種他從來不敢細想的東西。如今有人要拆那塊碑,那塊她站了五十多年、守了五十多年的碑——他咽不下這口氣,可他也知道,跟政府對著幹,吃虧的總是老百姓。
月生伯伯和伯母見狀,心中十分著急。他們知道,甄賢婆婆的身體一向硬朗,這次卻因為生氣而病倒了,可見這件事對她打擊有多大。為了讓她老人家能夠開心一些,他們便喊她到龍門鎮莫愁姑姑家去走親戚,也算是眼不見心不煩。伯母收拾了幾件換洗衣裳,又裝了一兜橘子和一罐蜂蜜,扶著甄賢婆婆上了去龍門鎮的班車。班車開動的時候,甄賢婆婆透過車窗,最後看了一眼街口那塊無字碑。無字碑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碑麵上映著大榕樹的影子。
月生伯伯和我爹號稱大掌櫃和二掌櫃,其實他們倆平時也很少在茶館裏。伯母和我母親纔是甄家茶坊實際的管理者。茶客們都不管她們叫掌櫃,而是統一稱呼為老闆娘。伯母陪甄賢婆婆來到莫愁姑姑家,茶館的生意就交給了東西哥和我母親打理。
臨走的時候,伯母把東西哥叫到廚房裏,壓低聲音說:“東西,茶館交給你和金娃子,你多上點心。這幾天客人多,別出亂子。你爹要陪你婆婆去龍門鎮住幾天,等她心情好點了再迴來。”東西哥點了點頭,推了推眼鏡,說了句“放心吧,茶館有我”。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可伯母知道,這小子越是平淡,越是認真。
他把正在院子裏看螞蟻搬家的我叫過來,一本正經地說:“金娃子,從今天起,你跟我在茶館裏跑堂。作為甄家的後人,怎麽可以不懂茶館?你將來是要當老師的人,可當老師也得懂生活——咱們家的茶館,就是重陽鎮的生活。你在這茶館裏待一天,比你在學校裏上一個月的課都管用。”
我正要抗議——我一個準中師生,怎麽就成了跑堂的小夥計了——他推了推眼鏡,補了一句:“這是你東西哥給你佈置的暑假作業——實習科目:茶館跑堂。完成得好,開學請你吃鬆針小籠包子。完成得不好,開學加做二十道幾何證明題。”
鬆針小籠包子。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哢嗒一聲擰開了我的嘴巴。我嚥了口唾沫,把抗議的話全吞了迴去。於是乎,我的茶館跑堂生涯正式拉開了帷幕。我係上那條比我還長的圍裙,在腰上繞了兩圈才勉強係緊,拎起那把比我腦袋還大的銅壺,開始了人生中第一次打工經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