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殺碑》第一卷《重陽碑》
第十八章甄東西有心變成熟冷茹雪無意種莊稼
第九十二迴甄東西有心變成熟冷茹雪無意種莊稼(2)
鄉下的空氣,彷彿被大自然用最純淨的元素精心調配過,凝著一種香香甜甜的味道,絲絲縷縷,沁人心脾。那味道,混合著新翻泥土的清新、田野間作物的青澀,還有不知名野花的芬芳,讓人沉醉其中,彷彿能洗淨心肺,將塵世的喧囂與疲憊一掃而空。
我沿著山路走了半個多鍾頭,遠遠就看見冷姑爺家的土坯房,房頂上冒著炊煙,灰白色的煙柱在夕陽下彎彎繞繞地往上飄。
我多次到莫愁姑姑家去玩,對這裏的路早已輕車熟路。盡管鄉下的路錯綜複雜,像一張巨大而神秘的網,縱橫交錯卻又自有章法——過了鐵馬橋往左拐,沿著溪邊走一裏路,看見那棵歪脖子核桃樹再往右拐——但我總能憑借著記憶和直覺,輕鬆地找到那熟悉的家門。
那條黃狗遠遠看見我,沒有像第一次那樣衝出來狂吠,而是搖了搖尾巴,趴在門檻上繼續曬太陽。
莫愁姑姑正在院子裏擇菜,看見我來了,連忙放下手裏的豇豆。她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站起身來,圍裙上的碎葉簌簌往下落。她起初還以為甄賢婆婆也來了,往我身後張望了好一陣,才問道:“金娃子,婆婆呢?她沒跟你一起來?”
我笑著迴答:“莫愁姑姑,婆婆沒有來,我是偷偷跑出來的……但我給家裏留了字條,他們知道我來這裏了。我媽這幾天忙得很,茶館裏生意好,她也沒空管我。”
莫愁姑姑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手上有豇豆的青汁和泥土的痕跡,可動作很輕。“中考完了,等錄取通知書挺辛苦的。個人在家肯定悶得慌,你東西哥也結婚了,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沒有時間搭理你——來莫愁姑姑家透透氣,放鬆放鬆心情,免得天天麵對大人們的詢問。你大舅是不是又問你考得怎麽樣了?”
莫愁姑姑總是這麽體貼入微,讓人感受到家的溫暖。她自己也是從苦日子裏熬過來的——被遺棄在栗子樹下,被甄賢婆婆撿迴家,後來嫁到龍門鎮,生了四個娃娃,每天起早貪黑在地裏忙。
我又問道:“莫愁姑姑,冷姑爺和表哥表妹他們呢?”
莫愁姑姑指了指遠處的山坡,夕陽把山坡染成了一片金黃:“你冷姑爺他們在土裏幹活,趁著天還沒黑,多搶點活路。你大表哥在他房間裏——他放了假,還帶迴來一位……女同學。”
她說到“女同學”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裏有一種很微妙的停頓,像是在斟酌該怎麽定義那個姑孃的身份。
我好奇地循聲而去。大表哥茹冰的房間在堂屋的左手邊,門半掩著,裏麵傳來低低的說話聲和偶爾的笑聲。我敲了敲門,探頭進去,看見大表哥坐在床沿上,旁邊坐著一個姑娘,紮著一條馬尾辮,穿著一件碎花襯衫,手裏捧著一杯茶。兩個人捱得不近不遠,中間隔著一個床頭櫃的距離,櫃子上放著一本翻開的《高等數學》。
“大表哥,介紹介紹嘛!”我笑嘻嘻地說,故意把聲音拖得老長。
大表哥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意外,有尷尬,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他站起身來,清了清嗓子,首先給那姑娘介紹我道:“這是我表弟,金娃子——咱們整個家族除了東西哥之外最受寵愛的小表弟。腦子好使得很,今年剛考完中考,成績還沒出來,不過肯定差不了。”
從他的語氣中,我能聽出他對我在家族中受到的寵愛有些吃醋——其實,大表哥不知道,甄賢婆婆雖然也很疼我,卻經常掛念著他……雖然和我家沒有血緣,但在甄賢婆婆心中,他們就是他的親外孫和外孫女。
我連忙說道:“謝謝大表哥,我之所以受到大家的寵愛,主要是表兄和堂兄對我引導得好,你們倆都是我學習的榜樣……我以你和東西哥為榮”
“大表嫂”——就是大表哥的女同學,其實我也不知道該叫她什麽——微微笑道,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她的聲音很溫柔,帶著一點外地口音,大概是茹冰表哥在大學裏認識的。“早就聽你表兄說起過你這個金娃子,我以為你好小好小,原來都參加中考了。你表兄說你調皮得很,上課跟老師頂嘴引經據典,把語文老師氣得摔粉筆。我們期待著你的喜報哦!”
我不知道是叫她姐姐還是表嫂,一時有些尷尬。我撓了撓頭,忙說:“謝謝……姐姐吉言,但願早傳喜報!成績應該快出來了,到時候我第一個告訴你們。”
我發覺大表哥不像以前那樣喜歡我了。以前我來冷姑爺家,大表哥會拉著我去河邊摸魚,去山上摘野果,給我講大學裏的趣事——什麽圖書館有幾層樓高,什麽教授上課不點名但誰也不敢逃課,什麽食堂裏的紅燒肉比家裏的還好吃。
可今天他看我的眼神裏多了一層東西,像是怕我打擾了什麽,又像是怕我看到什麽。我心中有些失落,但也知趣地退了出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大表哥小聲對那個姑娘說:“我表弟,小孩子,別介意。”
茹心表妹正好從外麵迴來。她背著一個竹背篼,背篼裏裝滿了豬草,壓得她身子微微往前傾。她的麻花辮比上次見麵的時候又長了一截,辮梢上還是那根洗了又洗的紅頭繩。她見了我,眼睛一下子亮了,把背篼往地上一放,驚喜道:“金娃子表哥,你怎麽來了?我還以為你考完試就把我們忘了呢!”
我笑著說道:“咱們不是說好了,等中考之後就來你們這裏耍幾天嘛!上次你到重陽鎮來,說你們家的燒包穀好吃得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我今天是專門來吃燒包穀的。”
茹心表妹也走了過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笑著說:“是啊是啊。金娃子表哥這次肯定能考上的,以後你再來我們家,就是高中生了——高中生在我們村可是大知識分子,村長見了都要遞煙的。”她說著,從背篼裏翻出幾個嫩包穀,在我麵前晃了晃,“今天晚上就叫阿姆給你燒,管夠。”
我看著她,心中滿是欣慰。這個比我小三歲的表妹,每天要割牛草、喂兔子、生火做飯,還要幫家裏種地,可她說起話來還是一副天塌下來都不在乎的樣子。
我說道:“表妹,你快點把東西放在院子裏嘛,還需要做什麽,表哥一定幫你完成!我雖然農活不行,可力氣還是有一把的。”
茹心表妹卻搖了搖頭,把背篼裏的豬草倒進豬圈的石槽裏,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謝謝金娃子表哥,我要做的事情你是不會做也肯定做不來的——你分得清麥子和韭菜嗎?你認得哪種草豬能吃哪種草豬不能吃嗎?你就安心在咱們這裏玩就好了。等會兒我帶你去看看阿爺的玉米地,他這幾天天天唸叨,說他的立體農業要讓全鎮的人都來參觀。”
來到冷姑爺家的玉米地裏。夕陽把玉米葉子染成了金黃色,玉米棒子從葉鞘裏探出頭來,露出一排排整齊的玉米粒。玉米地裏間種著海椒,紅彤彤的辣椒掛在綠葉間,像一盞盞小燈籠;高杆作物下麵套種著花生,花生葉子綠油油的,密密地鋪滿了地麵;地四周種著豇豆,豆藤順著竹架子往上爬,掛著一串串嫩綠的豆角;花生地裏還躺著幾個西瓜,瓜皮上帶著花紋,用手一拍,咚咚響。
茹心表妹喊道:“阿爺、二姐,三哥,金娃子表哥來了!”
冷姑爺聽到喊聲,從玉米地裏走了出來。我明顯地感覺到他衰老了許多,歲月的痕跡爬上了他的臉龐,那曾經挺拔的身軀也變得有些佝僂。他的手上拿著一把鋤頭,鋤頭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他很得意地說:“金娃子,你來看看冷姑爺的莊稼。這長勢,我敢肯定,在咱們這一帶,你給我找出第二家比我種的好的來看看!玉米地裏間種海椒,高杆作物下麵套種花生,四周種植豇豆,花生地裏還有西瓜,這就叫立體農業——上麵摘玉米,中間摘辣椒,下麵挖花生,邊上摘豇豆,西瓜熟了還能賣錢。到時候我這塊地就變成花果園了!你迴去跟你爹說,他那個工人老大哥一個月掙那幾個死工資,還不如我這個農二爺一畝地的收成。”
我仔細觀察著這片莊稼地,心中滿是驚歎。冷姑爺的種植方法確實獨特而科學,充分利用了土地資源和空間,實現了多種作物的共生共榮。每一寸土地都被他算計得明明白白,連地埂上都種上了向日葵。我讚歎道:“冷姑爺果然是農業專家。立體農業的收入就翻翻了吧?這一畝地,怕是要頂別人家兩畝地的收成。”
莫愁姑姑也從屋裏出來了,她端著一簸箕剛擇好的豇豆,接過話道:“別聽你冷姑爺自吹自擂。他除了吹牛之外,也沒什麽真本事。去年說要種西瓜,結果西瓜還沒熟就被獾豬啃了一半,心疼得他蹲在地頭抽了半宿的煙。”她說著白了冷姑爺一眼,可那白眼翻得一點都不兇,倒像是在撒嬌。
冷姑爺聽到莫愁姑姑的話,有些尷尬地低下了頭。他把鋤頭往地上一頓,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麽,可話到嘴邊又嚥了迴去。他是個耙耳朵,莫愁姑姑一說話,他就隻有沉默。在這個家裏,莫愁姑姑纔是真正的當家人。
我見狀,連忙笑道:“莫愁姑姑,冷姑爺確實厲害。您不要打擊人家的積極性和創造性啊。我一路走來,也見過不少人家的莊稼地,真的第一次看到長勢這麽好,安排這麽合理的莊稼地——連地埂上都種了向日葵,向日葵底下還爬著南瓜藤。說明冷姑爺他確實有兩下子!那獾豬啃西瓜,那是獾豬的錯,不是冷姑爺的錯。”
茹心表妹也幫腔道:“金娃子表哥,你不用那麽誇阿爺了。他一向自我感覺良好的。上次鎮上農技站的人來看了他的地,誇了他兩句,他迴來高興得連幹了兩碗米飯。”她頓了頓,狡黠地看了莫愁姑姑一眼,“是不是?阿姆?”
莫愁姑姑白了茹心表妹一眼,手裏的豇豆差點飛過來。“不打擊他他就尾巴翹到天上去了。我們打擊打擊他是為了他繼續保持謙虛謹慎,不驕不躁的作風啊。你冷姑爺這個人,三天不打擊,就敢去鎮上跟農技站的人抬杠。”
冷姑爺不服氣:“金娃子,別聽你姑姑和表妹她們汙衊我。我是好人。我是忠臣!我對這個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苦勞也有疲勞。你們吃的每一粒米,都是我種出來的。”
我挑撥道:“哈哈,冷姑爺不打自招了吧?你在家裏的地位就僅僅侷限在做忠臣良將的地位嗎?你可是一家之主,是王,是皇帝——男人,是一家之主,是要主宰一切的!你怎麽能隻當忠臣呢,你得當皇上。”
三表哥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他敢zf嗎?也不看看如今的天下大勢。民主的洪流如滔滔江水,綿綿不絕,家長製作風早就行不通了。隻要我們幾姊妹支援阿姆,咱阿姆就是家中說一不二的女霸王!阿爺的聖旨到了阿姆那裏,連個批條都算不上。”他說著,朝莫愁姑姑那邊使了個眼色,莫愁姑姑裝作沒看見,可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