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殺碑》第一卷《重陽碑》
第十八章甄東西有心變成熟冷茹雪無意種莊稼
第九十一迴甄東西有心變成熟冷茹雪無意種莊稼(1)
麗媛老師考上了民師班,也就是等於兩年迴來就是有編製的公辦老師了。她請東西哥還有別的老師一起吃大餐,也把我邀請了。吃完飯之後,東西哥哥迴去了。我被她留下來:“金娃子,你等一會兒,老師有話問你。金娃子,你東西哥他們……真的什麽都沒說,也沒做什麽嗎?”
我心中暗笑,麵上卻裝作一臉無辜的樣子,笑嘻嘻地迴答:“老師,你怎麽對東西哥他們說什麽做什麽那麽感興趣呢?是不是你……也準備結婚呀?哪天你結婚的時候,我肯定來聽你們說悄悄話。既然是說的悄悄話,別人怎麽能聽見呢?”
麗媛老師輕輕歎了口氣。她的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層淡紅,那紅色從耳垂開始往四周漫,像墨滴進了清水。“算了,你就別為難金娃子了。咱們那樣對東西老師也確實有點過分,大家都是同事,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假如知道了什麽怎麽說都不好……”美媛老師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下來,“金娃子,你別在這裏玩了,快點迴去吧。你東西哥新婚燕爾,你少去打擾人家。”
我向美媛、麗媛兩位老師報告東西哥哥洞房裏的事情,估計他們倆一直不相信。
幸好我們幾個同學統一了口徑,她們也沒有別的渠道知道實情。
最後,麗媛老師道:“人啦,誰的話都不能聽,也不能不聽。要記一半,忘一半。全部記住你會很難受——這世上的話,有一半是氣話,有一半是假話,你要是全當真了,累死你;全部忘掉你會很難看——人家跟你說了正經事,你轉頭就忘,那不成二傻子了。”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我知道了,謝謝老師,我們迴去了。”
漫長的假期如同一條緩緩流淌的河,我在家中靜靜地等待著錄取通知書的到來。家裏沒有給我佈置學習的任務,但東西哥卻主動承擔起了這個責任,給我佈置了初中和高中對接的基礎任務。
“現在領先一小步,將來就躍進一大步。”他說這話的時候正坐在他那間狹小的寢室裏,桌上攤著備課本和幾何習題集。雨萍姐姐坐在旁邊納鞋底,麻線穿過鞋底的聲音沙沙響,偶爾抬起頭看他一眼,嘴角掛著一絲淺淺的笑。
東西哥結婚以後,性情發生了些許變化,變得更加成熟穩重了。難怪月生伯伯和我爸他們都說男人隻有在結婚之後纔算長大了、成熟了。以前的東西哥總是充滿活力,善於製造驚喜。
他能為大家安排各種聚會——去白雲庵聽師太講經,去極樂寺數羅漢,去東山上吹簫——讓大家玩得痛快。
自從他和雨萍姐姐步入婚姻殿堂後,東西哥開始沉迷於自己的家庭生活中。放學後不再在辦公室批作業批到深夜,而是早早收拾好備課本,騎著他那輛破自行車迴家。
首先是身體的變化。結婚前,他身材健美,行動敏捷,是學校教師籃球隊的主力後衛,運球過人的時候能把體育老師馮老師晃得找不著北。每次看到他,總是能看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青春活力。
但結婚後,他破天荒地沒有去操場打球,而是搬了把竹椅坐在老槐樹下,跟月生伯伯一起喝茶納涼。月生伯伯說東山的雲彩明天要下雨,他就抬頭看了看天,說了句“嗯,像”。
月生伯伯愣了一下——以前的東西哥是絕對不會用“嗯,像”來迴答任何問題的,他會從雲的種類講到氣壓變化再講到雨量預測,不把人講睡著不算完。
其次是思想上的變化。結婚前,他是一個有自己思考的人,也是一個不輕易表達情感的人。他總是默默地思考著人生的種種問題,卻很少與人分享。結婚後,他似乎變得更加情感化了。有一次他迴家,給甄賢婆婆帶了一盒龍門鎮的麻糖,說是雨萍姐姐特意買的。
甄賢婆婆接過麻糖,笑得合不攏嘴,說“咱們東西娶了媳婦,倒比以前更懂事了”。
東西哥站在旁邊,推了推眼鏡,沒說話,以前他也會給奶奶買東西,但從來不會說“是雨萍讓買的”——他會把功勞全攬在自己身上,然後等著奶奶誇他。現在他把功勞分了一半出去,分得心甘情願。
最後是成熟度的變化。結婚前的東西哥雖然也很成熟,但是童心未泯的一麵也很鮮明。他也喜歡研究一些新奇的事情,經常與朋友們分享——比如用幾何原理分析乒乓球旋轉,比如用數學公式計算麻將概率。但結婚後,他好像變得更加內向和保守了,很少參加朋友們的聚會,也不再對新奇的事情感到興趣了。我們常常看到他下班後就早早迴家,雨萍姐姐在廚房炒菜,他就蹲在灶門口添柴,火光把他的眼鏡片映得一明一暗。
我們著實對東西哥的這些變化感到有些驚訝和疑惑,也不確定是不是結婚所帶來的後遺症。虛五說這是“妻管嚴”,劉二娃說這是“成熟了”,張大勇說這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三個人爭了半天,誰也說服不了誰。
但無論如何,我們相信,東西哥依然是東西哥,他的變化隻是彰顯了更多的人生閱曆和人生沉澱。
有一天,大家圍坐在一起聊天,虛五忽然冒出一個問題:“為什麽當兵隻要十八歲就夠條件,而當新郎官卻要二十二歲呢?”這個問題引得大家一陣鬨笑,隨後便開始了熱烈的討論。
劉二娃第一個搶答:“因為當兵麵對的是敵人,而當老公麵對的卻是女人。敵人你打死一個少一個,老婆你吵贏一次多一個麻煩。”
虛五補充道:“由此可以得出結論——溫柔的女人比兇惡的敵人還難以對付。”
張大勇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引用道:“甚至連德高望重的老和尚也不得不說‘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著了一定要躲開’。這是《少林寺》裏唱的,不是我編的。”
東西哥結婚之後,彷彿真的變成了“羊入虎口”,沒有了往日的自由自在。以前他週末要去龍門鎮找雨花姐姐,騎著他那輛破自行車,鏈條咣當咣當響,一去就是一天。現在他哪也不去了,就在家裏待著。
虛五說他變成了“耙耳朵”——老婆的話全聽,包括錯誤的。
劉二娃補充說,耙耳朵不是貶義詞,是川渝地區男性對家庭負責任的表現。
東西哥聽了,隻是推了推眼鏡,說了句“你們懂什麽”,然後繼續低頭備課。
似乎,老婆就是不講道理的人。因為老婆永遠覺得自己是對的。可雨萍姐姐跟別的老婆不太一樣。她知道自己沒讀過什麽書,所以從不假裝自己懂。她說不過東西哥的時候,就笑著說“你是大學生,我不跟你爭”,然後轉身去廚房給他煮碗麵。麵端上來的時候,上麵必定臥著兩個荷包蛋,煎得焦黃焦黃的,邊都捲起來了。
但,東西哥畢竟是大學生,民主意識還是比較強的。他在雨萍姐姐麵前還是有發言權的。有一次他想買一套《中國古代建築史》,定價二十八塊五,相當於他半個月工資。他猶豫了好幾天,吃飯的時候都在想,夾菜的時候筷子懸在半空中。
雨萍姐姐看在眼裏,問他怎麽了。他說了書的事,以為她會勸他別買——二十八塊五,夠買多少斤豬肉了。
雨萍姐姐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說:“隻要你喜歡,你就去做。錢的事你別操心,我這個月的工資還沒動呢。”第二天,那套書就出現在了東西哥的書桌上,旁邊還放著一張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好好學習”。
然而,東西哥卻陷入了另一種迷茫之中。他啥都不喜歡,因此啥都不想做。以前他喜歡吹簫,現在簫掛在牆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以前他喜歡寫詩,現在備課本的空白處一個字都沒有;以前他喜歡打乒乓球,現在馮老師約了他好幾次,他都推說有事。
連甄賢婆婆的重要指示——“東西負責金娃子的學習”——這樣的重要任務他都落實不好。以前他給我佈置作業,一佈置就是三頁習題,批改的時候用紅筆圈出每一個錯誤,旁邊寫上正確的解法。
現在他給我佈置作業,就是把課本翻開,指幾道題,說“做完拿來我看看”,看完了打個勾就算完事。
沒有東西哥佈置作業,我無聊得不知道幹啥了。初中畢業了,雖然參加了升學考試,而且自我感覺成績不會太差,對升入高一級學校還是充滿期待。但是,等待錄取通知書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每一天都彷彿被拉長,時間在無聊中緩緩流逝。我把家裏能看的書都翻了一遍——連我媽的《家庭烹飪指南》都沒放過,學會了做番茄炒蛋和清炒小白菜。
這一刻,我卻突然感覺自己變得有些迷茫,不知該如何麵對未來。學校已經結束了所有的課程,同學們有的去參加了工作,有的去了其他的城市求學,而我卻覺得自己除了無聊,不知該幹什麽了。
劉二娃去了他舅舅的豆腐坊幫忙,每天淩晨三點起來磨豆腐,他說比讀書累多了,可他能掙錢了;
虛五去了他幺叔的咖啡屋當服務員,學會了用咖啡機,每天迴來的時候圍裙上沾滿了咖啡漬;
張大勇去了縣城的新華書店當臨時工,每天站在櫃台後麵看人來人往,他說書店裏的書比學校圖書館多多了,他想看哪本看哪本。
隻有我一個人,還穿著校服,坐在房間裏,看著窗外發呆。
我一個人坐在房間裏,依然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看著窗外,陷入了沉思。窗外的天空湛藍如洗,幾朵白雲悠悠地飄過,彷彿在訴說著生活的美好。然而,我的內心卻充滿了迷茫和不安。
未來的自己是否會變成一個沒有目標、沒有方向的人?這種狀態讓我感到無比的焦慮和困惑。我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在這段時間裏,我失去了對生活的熱情和追求?是不是在等待的過程中,我漸漸忘記了曾經的夢想和目標?
甄賢婆婆看出了我的不對勁。有一天傍晚,她把我叫到院子裏,遞給我一個橘子,橘子皮已經有些皺了,可握在手裏還是溫溫的。她說:“金娃子,你這幾天怎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是不是考試考傻了?”
我說不是,就是覺得沒事幹。
她坐在藤椅上,眯著眼睛看著那棵老栗子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甄賢公公當年打完仗,等通知等了大半年,那才叫難熬。後來他跟我說,等也是一種本事——等得住的人,才能接得住。”她轉過頭看著我,目光裏有一種很深的平靜。“你東西哥當年等錄取通知書,也是這麽熬過來的。他熬過來了,你也得熬。熬過去了,就是雲開見月明。”
我點了點頭,把那句話在心裏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第二天,我換了件衣服,給家裏留了一張字條——“媽,我去冷姑爺家耍幾天,不用擔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然後背上書包,沿著古驛道往龍門鎮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