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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殺碑 校門前校長留笑臉 講台上老師發脾氣(3)

作者:一玄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10:01:17

第九迴校門前校長留笑臉講台上老師發脾氣(3)

說完,他拿起一支粉筆,轉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不用圓規,一筆畫成,比圓規畫的還圓。

那堂課,沒有人敢走神。

訊息像長了翅膀,當天就傳遍了整個重陽鎮。

“聽說了嗎?甄家那個大學生,在講台上發了好大的脾氣!”

“還拍了桌子呢!把粉筆盒都震翻了!”

“聽說立了三條規矩,說什麽堅決不去請學生,愛來不來!”

“這脾氣,比他爺爺甄賢還倔!”

也有人說好話的。

“我看甄老師說得對。學生讀書,憑什麽要老師去請?我們當年上學,翻山越嶺幾十裏路,誰請過?”

“就是!那些家長也太過分了。人家堂堂大學生,教初中幾何還不是綽綽有餘?嫌棄人家沒經驗,有經驗的不都是從沒經驗過來的?”

“我看啊,就是有些人看不起甄家。甄家以前窮,現在出了個大學生,有人心裏不平衡。”

這話說得有點誅心了,可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重陽鎮這地方,三姓之間明爭暗鬥了幾百年,表麵上和和氣氣,暗地裏的較勁從來就沒停過。

當天下午,鄭校長又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這迴,辦公室裏不止他一個人。虛懷穀虛主任也在,賈百生賈老師也在,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老師。大家圍坐在一起,氣氛有些凝重。

鄭校長看見我,招了招手:“金娃子,過來。”

我走過去。

“你東西哥哥今天在班上發脾氣的事,你知道吧?”

我點點頭。

“你迴去跟你大舅說一聲,讓他有空來學校一趟。就說我請他喝茶。”

我眨巴眨巴眼睛:“校長,你是要告東西哥哥的狀嗎?”

鄭校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裏有幾分苦澀。

“不是告狀。是商量。你東西哥哥是個好苗子,就是性子急了些。性子急不是壞事,可有些事,急不得。”他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咱們重陽鎮這地方,什麽事都急不得。”

我從校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夕陽正掛在白果樹的樹梢上。金黃色的光灑在操場上,把泥地照得像一塊銅板。

我走到三班教室門口,往裏麵探頭一看。東西哥哥還沒走,一個人坐在講台後麵,麵前攤著一本作業本,手裏握著紅筆,卻半天沒有落下去。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新剪的小平頭上,青色的發茬泛著一層光。

我輕輕走進去,站在講台邊上。

“東西哥哥。”

他抬起頭,看見是我,嘴角動了動,算是笑了。

“金娃子,你怎麽還沒迴去?”

“我在等你。”我趴在講台邊上,仰頭看著他,“東西哥哥,你今天在講台上好兇啊。把我都嚇了一跳。”

他放下紅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金娃子,哥哥今天是不是做錯了?”

我想了想,認真地迴答:“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你說得對。學生本來就應該主動學習,憑什麽要老師去請?”

東西哥哥看著我,眼神裏有了一絲笑意。

“你才十歲多,懂什麽主動學習?”

“我懂!”我不服氣地說,“大舅媽逼我做作業的時候,我雖然不情願,可我知道那是為我好。那些家長不讓學生來上課,是害了他們。”

東西哥哥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我的小平頭。

“金娃子,你說得對。可是,這世上的事情,不是對就能做成的。”

我聽不懂他的話。

多年以後,當我也站在講台上,麵對著一群半大孩子,被家長質疑、被領導談話、被現實打磨的時候,我才忽然明白了東西哥哥那個下午的感受。

東西哥哥在講台上發了那一通脾氣之後,三班的情況非但沒有惡化,反而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轉機。

首先迴來的是劉二娃。劉二娃他爹是鎮上有名的倔脾氣,當初死活不讓兒子上三班,說“嘴上沒毛的娃娃老師能教出什麽好來”。可劉二娃在家鬧了三天——不吃飯、不睡覺、不跟爹說話——硬是把他爹鬧服了。

“去去去!愛去就去!老子不管了!”劉老爹把書包往兒子懷裏一塞,蹲在門檻上抽悶煙。

劉二娃抱著書包,撒腿就往學校跑。跑到教室門口的時候,上課鈴剛好響了。他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喊了一聲:“報告!”

東西哥哥正在黑板上畫輔助線,聽見聲音迴過頭來。看見是劉二娃,他手裏的粉筆停了一下。

“進來。”

劉二娃走進教室,在自己座位上坐下。同桌湊過來小聲問:“你爹讓你來了?”

劉二娃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我爹管不著我。”

東西哥哥繼續講課,好像什麽都沒發生。可眼尖的同學發現,他轉身在黑板上寫字的時候,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劉二娃迴來之後,陸陸續續又有幾個學生迴來了。有的被哥哥姐姐勸迴來的,有的自己跑迴來的,還有的是家長被鄰居說動了——“你看人家劉老倔都讓娃去了,你還端著幹啥?”

到了第二週,三班的學生基本上都迴來了。雖然還有兩三個頑固派死活不來,可教室裏的座位,已經滿滿當當了。

鄭校長在全校教師大會上表揚了三班,說甄老師“工作有方,成效顯著”。東西哥哥坐在台下,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推了推眼鏡。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

家長們雖然把學生送迴來了,可心裏的疙瘩並沒有解開。他們開始用另一種方式表達不滿——挑剔。

“甄老師佈置的作業太少了。我家娃迴家半個小時就做完了,然後就瘋玩。這哪行?”

“甄老師上課不講課本,老畫一些亂七八糟的圖形。課本上的例題都不講完,考試怎麽辦?”

“甄老師要求太嚴了。我家娃說,作業寫得不工整,他讓重寫。”

這些意見,有的送到了鄭校長那裏,有的送到了虛主任那裏,還有的,直接送到了賈鎮長的辦公桌上。

賈鎮長那天把我叫到辦公室,手裏拿著一封信,翻來覆去地看。

“金娃子,你東西哥哥在學校怎麽樣?”

“挺好的呀。我們班同學都可喜歡他了。”

“有沒有人說他不好?”

我想了想:“有。有些家長說他作業佈置得少,有些說他太嚴了。還有人說他的頭發……哦,他已經剪了。”

賈鎮長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扔,用手拍了拍胖胖的腦袋瓜,歎了口氣。

“嚴也不行,鬆也不行。這幫家長,真難伺候。”

這時候,虛玉華端著一杯茶走了進來。她把茶放在賈鎮長麵前,笑盈盈地說:“鎮長,為小甄老師的事發愁呢?”

賈鎮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可不是嘛。才上了幾天課,告狀信就來了。說他不講課本,不佈置作業,對學生太嚴……什麽都有。”

虛玉華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不緊不慢地說:“鎮長,這事您不用愁。小甄老師那脾氣,我在學校就聽說了。年輕人嘛,有衝勁是好事。他要是一上來就跟老教師一樣四平八穩,那纔不正常呢。”

賈鎮長看著她:“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讓子彈飛一會兒。”虛玉華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熱氣,“家長們鬧,是因為他們不習慣。等他們習慣了,發現甄老師教出來的學生成績比別人好,到時候不用您說,他們自己就會閉嘴。”

賈鎮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虛玉華又說:“不過,有件事您得留神。鄭校長那邊……”

她沒把話說完,隻是端著茶杯,透過騰騰熱氣看著賈鎮長,眼神裏有一種意味深長的東西。

賈鎮長和她對視了一眼,慢慢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我在旁邊聽著,雖然不太懂他們在說什麽,可隱隱覺得,東西哥哥在學校裏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平。

果然,沒過多久,新的麻煩就來了。

事情出在一堂幾何課上。

那天東西哥哥講的是“圓的切線”。他沒有按照課本上的例題講,而是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又畫了一條切線,然後問學生:“你們看,這條線和圓有幾個交點?”

學生們齊聲迴答:“一個!”

“對,一個。”東西哥哥又在圓上畫了好幾條線,“那你們看,這些線跟圓有幾個交點?”

“兩個!”

“對,兩個。”他轉過身來,推了推眼鏡,“那麽問題來了——什麽樣的線跟圓隻有一個交點?什麽樣的線跟圓有兩個交點?有沒有線跟圓沒有交點?”

學生們開始交頭接耳。這個問題課本上沒有現成的答案,得自己動腦筋想。

東西哥哥不急,他讓學生們自己想、自己畫、自己討論。課堂亂哄哄的,有的學生在草稿紙上畫圓,有的在爭論,有的跑到黑板前麵指指點點。

正熱鬧著,教室後門忽然被推開了。

虛懷穀虛主任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本聽課記錄本,臉上的表情很嚴肅。

“甄老師,我能聽一堂課嗎?”

東西哥哥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當然可以。虛主任請坐。”

虛懷穀在教室後麵找了把空椅子坐下來,翻開聽課記錄本,拔下鋼筆帽,開始記錄。

課堂的氣氛一下子就變了。學生們不敢大聲討論了,也不敢往黑板上跑了,一個個規規矩矩坐在座位上,眼睛偷偷往後瞄。

東西哥哥倒是不慌不忙。他繼續引導學生思考,提問,畫圖,講解。可不管他怎麽努力,課堂的活力已經沒了,像一鍋燒開的水被人兜頭澆了一瓢涼水。

下課鈴響了。

虛懷穀合上聽課記錄本,走到講台前。他看了看東西哥哥,又看了看下麵的學生,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甄老師,你這堂課,知識點講得不錯。但是——”他話鋒一轉,“課堂教學,不能脫離課本。你整堂課沒有翻過一次課本,學生連書都沒有開啟。這樣下去,考試怎麽辦?中考是指揮棒,課本是根本。拋開課本搞創新,那是捨本逐末。”

東西哥哥的眉頭皺了起來:“虛主任,我認為幾何教學最重要的是培養學生的空間思維能力和邏輯推理能力。照本宣科當然容易,可那樣學生永遠學不會自己思考。”

虛懷穀的臉色沉了沉:“甄老師,你的想法是好的。可咱們是農村中學,學生基礎差,家長要求高。中考考什麽?考課本上的知識點。你不教課本,學生考不好,誰負責?”

“我負責。”東西哥哥一字一頓地說。

虛懷穀盯著他看了幾秒鍾,然後合上了聽課記錄本。

“好吧。期中考試見分曉。”

說完,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音,漸行漸遠。

教室裏一片寂靜。學生們看看門口,又看看東西哥哥,大氣都不敢出。

東西哥哥站在講台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大字:

“期中考試。”

他把粉筆扔迴粉筆盒,轉過身來,目光掃過每一個學生的臉。

“同學們,虛主任的話你們聽見了。他說我不教課本,他說你們考不好。你們覺得呢?”

沒人敢吭聲。

劉二娃忽然舉起手來。

“甄老師,我覺得你教得比課本好。課本上的東西,我自己能看懂。你教的,我自己想不出來。”

東西哥哥看著劉二娃,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容。

“好。那咱們就證明給他們看。從今天起,課本要學,而且要比任何人學得都好。課外的東西,也要學。期中考試,咱們三班,要考全年級第一。”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有沒有信心?”

教室裏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聲震天響的齊吼:

“有!”

那聲音衝出教室,衝過操場,衝到了校長辦公室的窗戶前。

鄭仁正坐在辦公室裏批檔案,聽見這聲吼,抬起頭來,往三班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批檔案。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誰也不知道他在笑什麽。

從那天起,三班像換了一群人。上課的時候,沒有人走神,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東西哥哥的粉筆頭。下課了,別的班的學生在操場上瘋跑,三班的學生趴在桌上做題。放學了,東西哥哥的寢室裏總是擠滿了來問問題的學生,一撥走了又來一撥。

我在其中,既痛苦又快樂。痛苦的是,東西哥哥佈置的作業比誰都多;快樂的是,我第一次發現,原來幾何題做出來了,是會上癮的。那種感覺,就像解開了一個又一個繩結,每解開一個,心裏就亮堂一分。

鄭美媛好幾次來找東西哥哥,都看見他被學生圍著講題。她站在門口看一會兒,也不打擾,悄悄放下手裏的東西就走了。有時候是一包茶葉,有時候是一袋水果,有時候隻是一張紙條。

我偷偷看過那張紙條,上麵寫著一行娟秀的字:“別太累了。注意身體。”

我看完了,趕緊把紙條放迴去,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期中考試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重陽鎮的秋天,一天比一天深。白果樹的葉子落了一地,風一吹,嘩啦啦地在街道上打轉。七殺碑和無字碑並肩立在街口,碑麵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霜,摸上去,冰得手指頭疼。

考試前一天的傍晚,東西哥哥一個人爬上了東山。

這迴他沒帶簫,也沒帶學生,就那麽空著手,一個人坐在那塊他吹過簫的石頭上,望著山下的重陽鎮。

夕陽西下,把整座鎮子染成一片橙紅。炊煙嫋嫋升起,雞鳴狗吠隱約可聞。青石板街道上,有人在收晾曬的稻穀,有人在趕鴨子迴家。大榕樹下,一群孩子在追逐打鬧,笑聲隱隱約約飄上山來。

他從山上下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街口的七殺碑和無字碑變成了兩個模糊的影子。他走到無字碑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那枚銀圓輕輕放在碑麵上。

第二天,期中考試。

三班的學生走進考場的時候,一個個昂首挺胸,像出征的士兵。

我坐在考場裏,開啟試卷,第一道題就是圓的切線。我拿起筆,腦子裏浮現出東西哥哥在黑板上畫的那些圓和線,浮現出他一根一根畫的輔助線,浮現出他說的那句話——“解題就像走迷宮。你得多試幾條路,才能找到出口。”

筆落下去,答案一個一個地浮出水麵。

考完試出來,劉二娃在走廊上又蹦又跳:“甄老師押中題了!那道切線題,跟咱們練過的一模一樣!”

其實不是押中題。是東西哥哥把該教的都教了,不管課本上有沒有。

成績出來那天,是重陽鎮今年秋天最冷的一天。

鄭校長站在操場的**台上,手裏拿著成績單,臉上的表情誰也看不透。全校師生在台下站得整整齊齊,冷風嗖嗖地往領口裏灌。

“現在我宣佈,本學期期中考試,各年級各科成績。”

他唸了一大串名字和數字。初一、初二、初三,語文、數學、英語、物理……

唸到初三幾何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台下三百多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他。

“初三幾何,年級平均分——七十八點五分。”

台下一陣騷動。這個平均分,比上學期高了整整十分。

“各班平均分。一班,七十五點二分。二班,七十六點八分。”

他又停了一下。

我站在隊伍裏,心跳得像擂鼓。

“三班——”

鄭校長的目光往三班的方向掃了一眼。我分明看見,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八十三點六分。年級第一。”

三班的隊伍炸了鍋。劉二娃第一個跳起來,帽子都飛了。同學們抱在一起,又笑又叫,把帽子往天上扔。

東西哥哥站在隊伍最前麵,背著手,腰桿挺得筆直。他沒有跳,也沒有叫,隻是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彎著。

可我分明看見,他的眼眶紅了。

虛懷穀站在教師隊伍的最後一排,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成績單,又抬頭看了看東西哥哥,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麽。

鄭美媛站在團支部的方陣裏,笑得眼睛彎彎的。她偷偷朝東西哥哥豎了個大拇指,然後趕緊把手縮迴去,臉紅了半邊。

散會後,東西哥哥一個人走到操場邊上,靠著那棵銀杏樹,望著遠處的東山。

我跑過去,站在他旁邊。

“東西哥哥,我們贏了!”

他低下頭看著我,陽光透過銀杏葉的縫隙灑在他臉上。

“金娃子,這才剛開始。”

我當時不明白他的意思。贏了就是贏了,什麽叫“這才剛開始”?

多年以後我才懂得,在一個小地方,出頭不是最難的事。最難的是,出了頭之後,怎麽待下去。

因為贏了一次,所有人都會盯著你。

等著你下一次,是贏得更漂亮,還是摔得更慘。

銀杏葉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東西哥哥的肩頭,落在我仰起的臉上。東山巍巍,默默注視著這座千年小鎮,注視著它懷抱裏的人們,怎樣在輸贏之間,一天一天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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