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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殺碑 校門前校長留笑臉 講台上老師發脾氣(2)

作者:一玄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10:01:17

第八迴校門前校長留笑臉講台上老師發脾氣(2)

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抱著一大摞表格走了進來,那人瘦高個兒,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

“小甄老師!歡迎歡迎!”他把表格往東西哥哥桌上一放,騰出手來握了握,“我是教導處的,姓虛,虛懷穀。咱們以後就是同事了。”

虛懷穀。這名字我聽過。他是虛玉華的叔爺,也就是虛秘書的叔叔。在重陽鎮,姓虛的人家不多,可個個都不是簡單角色。

虛懷穀說話帶著一股子教導主任特有的腔調,不快不慢,不高不低,每個字都像是從教科書上摳下來的:“小甄,今天就開始報名了,你得把這些表格填寫好。這是學生花名冊,這是課程表,這是班主任工作手冊,這是學生情況登記表……”他一份一份地數著,如數家珍。

東西哥哥看著那一大摞表格,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虛懷穀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哦,年輕人,不要怕,大膽幹。我也不是科班出身,剛上課那陣也從當班主任開始的,啥都得摸著石頭過河……教學嘛,就是邊教邊學,邊學邊教。”

這話聽著是鼓勵,可甄東西總覺得哪裏不太對。虛懷穀說“我也不是科班出身”的時候,語氣裏帶著一絲得意,好像“不是科班出身”反而是一種本事。

虛懷穀前腳剛走,後腳又進來一個人。這迴是個年輕女人,二十多歲,紮著一條馬尾辮,穿一件碎花襯衫,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她一進門就喊:“甄東西!你真的來啦!”

東西哥哥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驚訝和欣喜:“鄭美媛?你怎麽在這兒?”

鄭美媛——鄭校長的妹妹,也是重陽中學的團支部書記。她跟東西哥哥是初中同學,當年東西哥哥考上大學的時候,她還是敲鑼打鼓送行隊伍裏的一員。

“我怎麽在這兒?我在這兒上班呀!”鄭美媛笑得眼睛彎彎的,“我在這兒都兩年了。當初你讀大學去了,我以為再也沒有機會在一起學習交流了……萬萬沒想到,你會來咱們學校!”

她說話語速很快,像竹筒倒豆子,劈裏啪啦的。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東西哥哥,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東西哥哥有些靦腆地推了推眼鏡:“美媛,我、我、我……很多都不懂的……”

“嗨,別客氣!咱們是老同學了,你隨時可以找我呀!”鄭美媛一拍胸脯,馬尾辮在腦後甩了甩,“往後,大家就是一個戰壕的戰友了,要多多加強合作,多多關照!”

她說得慷慨激昂,忽然發現我在旁邊正仰著頭看她,臉上微微一紅,聲音低了下去:“哦,金娃子也在啊。那個……我先走了,還有事。”

說完,她像一陣風似的低著頭快步走了。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像一麵小旗。

我看了看門口,又看了看東西哥哥,忽然明白了什麽。雖然我才十歲多,可有些事情,小孩子比大人看得還清楚。

“東西哥哥,美媛阿姨是不是喜歡你呀?”

東西哥哥的臉騰地紅了,紅到了耳朵根:“金娃子,別瞎說!”

“我沒瞎說。她看你的樣子,跟虛阿姨看大舅的樣子差不多。”

東西哥哥愣了一下,然後板起臉來:“金娃子,大人的事小孩子別亂插嘴。去,幫哥哥把這盆文竹澆點水。”

我端起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去水房接了水。迴來的時候,東西哥哥正站在窗前,望著操場上那麵國旗發呆。風把國旗吹得獵獵作響,他的目光卻越過國旗,落在遠處的東山上。

東山巍巍,沉默不語。

那天晚上,吃了晚飯,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月亮從東山背後爬上來,又圓又亮,像一隻銀盤掛在銀杏樹的樹梢上。

我帶著班上幾個要好的同學,懷著滿心的好奇,摸到了東西哥哥的寢室。說是寢室,其實就是教學樓後麵一排平房中的一間。房間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臉盆架,僅此而已。牆上刷的白灰,年頭久了,泛著一層淡淡的黃。

我們一進門,就被牆上掛著的一樣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管簫。修長而古樸,竹身被摩挲得光滑發亮,泛著深褐色的光澤,尾端係著一束暗紅色的穗子。它靜靜地掛在牆上,卻散發著一種說不出的神秘氣息。

“老師,你這個是做啥用的?”膽子最大的劉二娃指著簫問。

東西老師走過去,把簫從牆上取下來,握在手裏。那簫到了他手裏,像是活了過來,竹身上的光澤在燈光下流轉。

“這個叫簫,是一種樂器,吹起來很好聽的。”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簫身上的竹節,目光變得柔和起來,“我在大學裏組建了好多的興趣小組,我們音樂小組裏各種能人都有,我就學會了吹簫。”

一說起大學,他的眼睛裏就亮起光來。那光跟他在課堂上講幾何的時候不一樣——講幾何的時候,他是認真的、專注的;可說起大學,他是嚮往的、懷唸的,像一個離家的孩子說起遠方的故鄉。

同學們一聽是樂器,頓時七嘴八舌地嚷開了:“老師,吹一個給我們聽聽嘛!”“就是就是,我們還沒聽過簫是啥聲音呢!”“老師,求求你了!”

東西老師拗不過大家的好奇,想了想,忽然說:“走,咱們到東山上去吹!”

東山?大晚上的去東山?

我們麵麵相覷,可好奇心蓋過了害怕。再說了,有老師在,怕什麽?

於是,在那個月明風清的夜晚,東西老師領著我們幾個半大孩子,踏著月光,沿著山間小徑,爬上了長滿黃毛草的東山。

東山是重陽鎮的東屏障,重龍公路從它腳下盤曲而過,像一條蜿蜒的巨蟒。據老輩子們講,東山和西嶺是重陽鎮的兩條龍脈,一左一右護著鎮子,保佑這方水土世世代代興旺發達。

站在山頂上,風很大,吹得衣服獵獵作響。東西老師的頭發被山風吹亂了——那時候他還沒剪小平頭,留著一頭瀟灑的長發,在風中肆意飛揚,像個藝術家。

我們找了個地方坐下。往下看,整個重陽鎮盡收眼底。月光灑在青石板街道上,像鋪了一層水銀。七殺碑和無字碑並肩立在街口,遠遠望去,隻有兩個小小的黑影。鎮上的燈火零零星星地亮著,炊煙早已散盡,小鎮安安靜靜地臥在山腳下,像一個熟睡的嬰兒。

東西老師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舉起簫,貼近嘴唇。

簫聲響了。

那聲音,怎麽說呢?不像笛子那麽清脆,不像二胡那麽悲涼,不像嗩呐那麽熱鬧。簫聲是幽幽的、遠遠的、涼涼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飄上來的。它鑽進耳朵裏,不往腦子裏去,而是直往心窩子裏鑽。

東西老師吹的曲子,我不知道叫什麽名字。隻覺得那聲音時而悠揚婉轉,像山間的清泉在石頭上跳躍;時而低迴沉鬱,像秋天的風吹過白楊林;時而又高亢起來,像一隻看不見的鳥,拚了命地往月亮上飛。

我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聽得入了神。那聲音從左邊的耳朵鑽進去,從右邊的耳朵鑽出來,來來迴迴地在心窩裏擾癢癢。我閉著眼睛,感覺自己好像飄了起來,飄到東山頂上,飄到月亮旁邊,飄到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簫聲停了。山風還在吹,草葉沙沙作響。沒有人說話,大家都還沉浸在那聲音的餘韻裏。

東西老師放下簫,望著山下的重陽鎮,忽然開口唱了起來。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夜風中傳得很遠:

“鳳翱翔**仞兮,非梧不棲……”

唱完這兩句,他便停了,隻是望著遠方,目光裏充滿了對什麽東西的嚮往。

“東西哥哥,這是什麽歌?”我湊過去問。

“臥龍引。”他迴答道。

“餓農民?不餓工人?”我一臉懵懂。

同學們都笑了起來。東西老師也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小平頭:“金娃子,不是餓農民,是臥龍引。臥龍引是一首古曲……臥龍者,諸葛孔明也。你的不懂,你不懂的!”

我真的不懂。不懂什麽臥龍,不懂什麽諸葛孔明,更不懂為什麽東西哥哥吹簫的時候,眼睛裏有光;吹完了,光就暗了。

那時候我不懂的事情太多了。後來我才慢慢明白,大人眼裏的光,往往就是他們壓在心底說不出來的話。東西哥哥那些說不出來的話,都藏在那管簫裏了。

東西哥哥在重陽中學教了幾天書,他那管簫的名聲,比他的幾何課傳得還快。鎮上的家長們聽說了,反應可就不一樣了。

有的家長說:“這個新來的甄老師還會吹簫?有點意思,是個文化人。”

可更多的家長,卻皺起了眉頭。

“吹簫?一個大男人吹什麽簫?那不是戲班子裏的人幹的事嗎?”

“我聽說他還留長頭發呢!一個大老爺們,頭發比女人還長,像什麽樣子?”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迴來說,甄老師頭發披在肩上,上課的時候一甩一甩的。這哪像個老師?分明是個二流子!”

這些話,像長了翅膀一樣,在重陽鎮的大街小巷飛來飛去。從東街飛到中街,從中街飛到西街,最後飛到了鄭校長的耳朵裏。

鄭校長倒沒說什麽。他隻是在一個下午,把東西哥哥叫到了校長辦公室。

“小甄啊,坐下說話。”鄭校長照例泡了一杯茶,把兩支金星鋼筆整整齊齊擺在桌上,然後雙手交叉,身體微微前傾。

東西哥哥坐了下來。

鄭校長斟酌著詞句,慢悠悠地開口了:“你教書這幾天,學生反映很好。課堂活躍,講解清楚,作業批改也認真。這些,我都看在眼裏。”

東西哥哥等著那個“但是”。

果然,鄭校長話鋒一轉:“但是呢,有些家長……這個,提了一些建議。當然,也不能說是意見,就是建議。他們覺得,當老師的嘛,形象也很重要。為人師表,是不是?頭發啊,穿著啊,都要給學生做個榜樣。”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東西哥哥的頭發,接著說:“你的長發呢,在大學裏可能很時髦。可在咱們重陽鎮,老百姓的觀念還比較……傳統。他們認為男老師留長發不太……不太符合教師的身份。當然,這是家長的看法,供你參考。”

話說得很客氣,可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東西哥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說了一句話:“校長,我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當東西哥哥出現在校園裏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一頭瀟灑的長發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整整齊齊的小平頭。頭發短得貼著頭皮,露出青色的發茬,整個人看起來像是換了個人。

鄭美媛第一個看見,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甄東西,你的頭發呢?”

“剪了。”東西哥哥淡淡地說。

“你……你留了那麽多年的頭發,說剪就剪了?”

東西哥哥推了推眼鏡,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幾分無奈:“我也沒想到,當老師有當老師的難處。長發雖然好看,但人家家長不喜歡,說我是二流子,不是好老師。”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可我知道,他心裏頭不平靜。因為那天傍晚,我又看見他一個人站在街口的無字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頭發是剪了,可家長們並不買賬。

問題出在別的地方。

那一天,教室裏坐了四十多個學生,雖然不算滿員,也還看得過去。可第二天,少了三個。第三天,又少了兩個。到了第四天,教室裏稀稀拉拉隻剩三十來個人了。

東西哥哥拿著花名冊,一個一個地核對。沒來的學生,他挨家挨戶打聽。打聽迴來的訊息,讓他心裏頭像堵了一塊石頭。

“甄老師,我家娃說,你是新來的,沒經驗。我們還是想讓他轉到一班去。”

“甄老師,不是我們不信你,可你太年輕了……老教師畢竟有經驗嘛。我家孩子成績本來就不好,再耽誤不起了。”

“甄老師,我們打聽了,你大學學的是建築設計,不是師範。你連教師資格證都是後來考的……我們不太放心。”

這些話,有的當麵說,有的拐彎抹角傳到東西哥哥耳朵裏,還有的,直接傳到了鄭校長那裏。

家長們迷信老教師,就跟迷信老中醫一樣。總覺得薑是老的辣,書是老的教得好。一班的班主任是虛懷穀虛主任,教了二十年書,鎮上多少人是他的學生?二班的班主任是賈百生賈老師,金娃子的幺外公,也是德高望重的老教師。這兩位在重陽鎮上,那是響當當的牌子。

三班呢?前任班主任虛語琰調走了,換上來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雖說是個大學生,可嘴上沒毛,辦事不牢——老百姓認這個死理。

於是,家長們紛紛找到鄭校長,要求給孩子轉班。有的說孩子身體不好,一班離廁所近;有的說孩子跟三班某同學合不來;有的幹脆實話實說——就是不想讓甄東西教。

鄭校長為此憂心忡忡。他在辦公室裏踱來踱去,兩支金星鋼筆在衣兜裏晃來晃去。踱了半天,他把東西哥哥叫了過來。

“小甄老師啊,”鄭校長的語氣比上次沉重了許多,“現在,全國要普及義務教育了。上級對鞏固率抓得很緊。咱們學校的鞏固率,就看你們班的學生能不能來了。”

鞏固率,就是學生來了不能走,走了就算輟學,輟學率一高,學校的考評就完了。

東西哥哥本來就憋著一肚子火,聽校長這麽一說,火苗子蹭地就躥上來了。

“校長,您的意思是,讓我去請那些學生迴來?”

鄭校長說:“也不是說請,就是……做做家長的工作嘛。新老師嘛,家長不瞭解,有顧慮是正常的。你主動去溝通溝通,姿態低一點,把家長的顧慮打消了,學生自然就迴來了。”

東西哥哥的臉漲得通紅,一直紅到脖子根。他伸出手,指著自己的鼻子,手指微微發抖:“校長,我的知識不是知識嗎?我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學了四年,畢業證學位證都有。憑什麽要我去求著他們來聽我的課?”

鄭校長皺起了眉頭:“小甄老師,話不是這麽說的……”

“那該怎麽說?”東西哥哥的聲音高了起來,這是他頭一迴用這種語氣跟校長說話,“學生都不尊重我的知識,我為什麽要尊重他們?他們愛來不來!不來的,我一律不請!”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大又急,走廊上迴響著噔噔噔的腳步聲。

鄭校長站在辦公室裏,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搖了搖頭。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早已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自言自語道:“年輕人啊……”

東西哥哥怒氣衝衝地穿過操場,直奔三班教室。操場上上體育課的學生看見他,都嚇了一跳——甄老師平時溫溫和和的,今天怎麽臉黑得像鍋底?

他一腳踢開教室的門。門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教室裏正在上自習課。三十來個學生被這聲巨響嚇了一跳,齊刷刷抬起頭,看見甄老師鐵青著臉站在門口,頓時鴉雀無聲。

東西哥哥大步走上講台。他沒有拿課本,沒有拿粉筆,就那麽空著手站在講台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教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叫聲。

東西哥哥開口了。他沒有吼,可那聲音比吼還嚇人——因為他在拚命壓著,壓得聲音都變了調,像一把被彎到極限的弓,隨時可能崩斷。

“同學們,今天有件事,我要跟你們說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學生的臉。

“這幾天,咱們班有不少同學沒來上課。我問了,不是生病,不是家裏有事,是家長不讓來。為什麽不讓來?因為我甄東西是個新老師,沒經驗,不放心。”

他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

“好,那我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兒。讓老師去請學生來讀書?這是哪裏定的規矩?古往今來,隻聽說學生拜師求學,沒聽說老師上門求學生來聽課的!孔夫子收弟子,還要弟子自行束脩以上,未嚐無誨焉。我甄東西比不上孔夫子,可我的知識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他越說越激動,一掌拍在講台上。粉筆盒跳了起來,嘩啦一聲散了一桌。

“本老師在此立下三條規矩,你們大家要記到!”

學生們屏住呼吸。

“第一條!”他豎起一根手指,“從今天起,我甄東西,堅決不去請那些無故不讀書的學生!愛來不來!學習是自己的事,不是老師的事。你爹你娘不讓你來,那是他們糊塗。你跟著糊塗,那是你活該!”

教室裏靜得像一潭死水。

“第二條!”他又豎起一根手指,“在我的班上,不看出身,不看成績,隻看態度。你認真學,我就認真教。你敷衍了事,就別怪我不客氣。我不管你爹是鎮長還是校長,在我這兒,都是學生家長,一律平等!”

有幾個學生偷偷對視了一眼,眼神裏有驚訝,也有一種說不出的興奮。

“第三條!”東西哥哥豎起第三根手指,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從今往後,誰要是再在我麵前說什麽‘新老師沒經驗’之類的話——”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我就讓他看看,新老師到底有沒有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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