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殺碑》第一卷《重陽碑》
第十五章想象裏公公想婆婆戲台上妹妹戲哥哥
第七十五迴想象裏公公想婆婆戲台上妹妹戲哥哥(3)
甄賢公公聽完獨孤驚鴻的講述,沉默了一會兒。營房外麵傳來士兵們操練的口號聲,整齊而遙遠。他摘下軍帽放在桌上,帽簷上的青天白日徽章在油燈下泛著暗淡的光。
“你受苦了。你放心,你雖然是被土匪搶上山的,但在我們這裏,你隻是受害的百姓,不是土匪婆。我會向上級說明你的情況。你有什麽親人需要聯係的,盡管說,我讓人幫你寫信。”
獨孤驚鴻搖了搖頭。她把那碗已經涼透的水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在碗沿上輕輕畫著圈。“戲班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我養父獨孤班主散班之後一個人走了,如今也不知道還在不在人世。就算寫信,也不知道往哪裏寄。成都的聯絡點,重慶的聯絡點,我後來都托人問過——都沒有迴音。”
甄賢公公歎了口氣,從桌上拿起軍帽重新戴上。他讓勤務兵在衛生隊旁邊給她騰一間屋子,先幫衛生隊照顧傷員,等有了親人的訊息再做打算。他說部隊就是她的家,什麽時候找到親人,什麽時候送她迴去。獨孤驚鴻點了點頭,抱著那床新發的軍用棉被走進了衛生隊隔壁那間矮矮的土坯房。棉被上有一股樟腦球的味道,她把臉埋在被子裏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是她很久沒有聞過的、屬於“安全”的味道。
獨孤驚鴻在軍中四處打聽,也通過軍郵發了幾封信到成都、重慶的舊戲班聯絡點。每一封信她都寫得很認真,用毛筆蘸著墨汁,一筆一畫地寫:吾父獨孤氏,舊領江湖馬戲班,如有知情者,請與國民革命軍某部獨孤驚鴻聯係。信寄出去之後,她每天傍晚都去營部門口的收發室轉一圈,問有沒有她的迴信。收發室的老兵遠遠看見她走過來,就提前搖頭。
她始終沒有得到任何關於爹爹和戲班兄弟姐妹們的訊息。她的心中充滿了失落和孤獨。但在這個過程中,她卻意外地發現了甄賢公公的善良和溫暖。甄賢公公每次從前線迴來,第一件事就是去衛生隊看傷員。他穿著那身沾滿硝煙的哢嘰布軍裝,蹲在傷員床邊,一個一個地問傷口還疼不疼、夥食跟不跟得上。問完了傷員,他會繞到隔壁獨孤驚鴻的屋子門口,隔著門簾問一句:“今天還好吧?吃過了沒有?”
“你爹的訊息,我讓人繼續打聽。這兵荒馬亂的,找人不容易,可隻要人還在,總有找到的一天。”有一迴他從前線迴來,把一包從省城帶迴來的紅糖放在她桌上。紅糖用油紙裹著,外麵紮著一根麻繩,紙麵上滲出幾滴深褐色的糖漿。“這個給你,補身子。你在山上吃了太多苦,瘦得都不成樣子了。我們老家重陽鎮有個八寶琉璃井,井水泡紅糖,喝了長氣血。”
獨孤驚鴻看著桌上那包紅糖,心裏頭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融化。她從小在戲班裏長大,師父雖然疼愛她,可那是一種嚴厲的、帶著棍棒的疼愛——翻跟頭翻不好要挨板子,走鋼絲走不穩要被罰站樁。甄賢公公對她的好,是一種她不熟悉的、不知道該怎麽迴報的好。她隻是在第二天洗好他的軍裝,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他辦公室門口。軍裝上有硝煙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前線帶迴來的一切硝煙與風塵。她把它們全洗掉了,用清水漂了三遍,曬幹之後疊得有棱有角。
隨著時間的推移,獨孤驚鴻和甄賢公公之間的感情逐漸升溫。衛生隊的護士大姐看出了端倪,有一迴趁獨孤驚鴻在曬繃帶,悄悄湊到她耳邊說:“團長這個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可照顧自己是一竅不通。他那件軍裝的釦子掉了半個月了,也沒人給他縫。你要是得空,給他補一補。”獨孤驚鴻紅著臉點了點頭,當天晚上就找出針線,把那顆釦子縫了迴去。縫的時候手指頭被針紮了好幾下,可她沒有吭聲。
抗戰即將取得勝利的時候,甄賢公公屢立戰功,已經晉升為團長。獨孤驚鴻也發現自己懷孕了。那天她拿著軍醫開的診斷書,在營房後麵坐了整整一個下午,看著遠處的山發呆。山上的樹綠了,山頂的雲一朵一朵地飄過去。她想起大師兄令狐燈倒在血泊裏的樣子,想起李大山躺在那間茅屋的地上朝她伸出的手指,想起土匪頭子說“我不碰你,除非你心甘情願”。她這輩子經曆了太多生離死別,現在她的肚子裏有了一個新的生命。她把診斷書疊好,壓在枕頭底下。
甄賢公公訓練迴來找不到她,一路找到營房後麵。她抬起頭,淚流滿麵。他蹲在她麵前,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
“驚鴻,眼下抗戰雖然快結束了,可我接到情報,上峰可能要調我們去打內戰。這仗,我不想打——中國人打中國人,有什麽意思。可我身不由己。”他把軍帽摘下來,在手裏攥著,帽簷被他捏得有些變形。“我決定了——把你送迴我的老家重陽鎮,讓我娘照顧你。你在那裏把孩子生下來,等我。等局勢太平了,我就解甲歸田,迴去和你們一起過日子。你放心,我在重陽鎮的茶館旁邊立了一塊碑,碑上刻了幾個字。等我迴來,我把碑上的字補全。”
獨孤驚鴻聽著他的話,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她攥著的那張診斷書上。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疲憊,有愧疚,也有一種篤定的東西。她說,我等你。
獨孤驚鴻坐著軍用卡車,顛簸了三天三夜,終於到了重陽鎮。卡車停在街口那棵大榕樹下的時候,她第一眼看見的是兩塊並肩而立的石碑——一塊刻滿了字,一個字都沒有。她拎著包袱從車上下來,風吹起她的頭發,她忽然覺得這個地方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也許是因為甄賢公公無數次在信裏描述過,也許是因為這裏的青石板路和戲班跑碼頭時經過的那些小鎮很像。
月生伯伯——她未來的兒子——就在這座千年古鎮的嫋嫋茶香中呱呱墜地。接生婆是鎮上有名的王婆婆,把孩子抱到她麵前的時候笑著說,是個帶把的,哭聲大得能把茶館的瓦片震下來。她給孩子取名月生,因為生他的那天月亮正好升起來。她按照甄賢公公的囑托,在街口等著丈夫歸來。這一等,就是半個世紀。
在等待的日子裏,甄賢婆婆逐漸適應了重陽鎮的生活。她學會了用八寶琉璃井的水泡老蔭茶,學會了在灶上生火做飯。她和鄉親們的關係處得非常融洽,大家閑暇時聚在一起,在茶館門口的大榕樹下講故事、唱歌。甄賢婆婆的歌聲優美動聽,很快就征服了所有重陽鎮的居民。逢年過節,或有聚會需要表演時,大家都會邀請甄賢婆婆上台獻唱。
她尤其喜歡那首四川民歌《爬山豆》。每當她吟唱起“爬山豆兒叻,葉葉長,爬壁爬牆啥,牽我娘……”總能引起人們的共鳴。她的聲音裏有山路的崎嶇,有望不到頭的等待,也有一種撐過了所有難關之後才會有的澄澈。通過演唱,她不僅表達了對家鄉的思念,也寄托了自己對未來的嚮往。歌聲中,她彷彿找到了心靈的慰藉,彌補了沒有孃家可迴的遺憾。
然而,上次從融金寺迴來之後,甄賢婆婆彷彿衰老了許多,神情也有些古怪。以往她唱《爬山豆》的時候,聲音是清亮的、歡快的;現在她坐在榕樹下,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個下午,望著驛道東邊的方向,嘴唇輕輕翕動,卻不出聲。
我以為她是受到了寺廟裏靈簽的影響,便安慰她說:“阿婆,別迷信這些抽簽算卦的事情,活人的命運還能被這死的簽說準?要是真有那麽準,那些和尚還用得著呆在寺廟裏受苦嗎?”
甄賢婆婆卻搖了搖頭。“金娃子,你咋個曉得喲?這是周文王傳下來的文王八卦神算,八八六十四課,準得很呢!那年你東西哥考大學的時候,我也去給他求了一卦——你猜怎麽著?簽上說‘金榜題名時’,結果你東西哥真的考上了!以後你考大學的時候,阿婆也去為你求一卦,說不定還可以考上比你東西哥哥更好的學校呢!”
我忿忿地說:“無憂和尚真不是好東西!為什麽盡說些不吉利的話?他一天到晚無憂無慮,隻曉得大話騙人。我母親也迷信他了,對我的未來憂心忡忡——我看一點也不用擔心,車到山前必有路,我就不相信他說的話!”
甄賢婆婆歎了口氣,雙手合十。“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孫兒,千萬別說大師的壞話。不然,菩薩會怪罪你的。無憂和尚是我們重陽的活神仙,傳說他功力通玄,學問高深,法力無邊,眾生普度——他不敢泄露天機,隻能這樣用模棱兩可的話來點化我們,你怎麽能說他是大話騙人?心誠則靈,信則有不信則無,你們不懂喲……”
我不服氣地說:“婆婆,其實,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您別老是迷信什麽風水呀,大師呀什麽的,那些東西是靠不住的。”
甄賢婆婆笑了笑。“靠得住靠得住。比如,我經常在夢裏見到你甄賢公公,我就去求簽,結果卦象就顯示我夢見的人還在——你看是不是?現在,你甄賢公公不是真的還活在人世間嗎?我在夢裏夢見小孩子啼哭,結果第二天我就在山上撿到你莫愁姑姑……難道這些事,不是有上天在安排嗎?你們還年輕,很多事情沒有經曆過,你們不懂得其中的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