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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殺碑 冷茹心魂牽求學夢 鄭光才心係故土情(6)

作者:一玄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10:01:17

《血色七殺碑》第一卷《重陽碑》

第十二章冷茹心魂牽求學夢鄭光才心係故土情

第六十迴冷茹心魂牽求學夢鄭光才心係故土情(6)

新教學樓破土動工的那天,鄭光才收到了一封來自雲南的信。

信是麗雅娜寫來的,用一頁印著淡淡蘭花底紋的信紙,字跡娟秀工整。他在大榕樹下拆開信,借著夕陽讀完了這封遠道而來的家書。大榕樹的葉子在晚風中沙沙響,幾片葉子落在信紙上,他輕輕拂開。

麗雅娜在信裏說——光才,你的心思我都明白。故土難離,葉落歸根,這是人之常情。我不能讓你一個人迴老家,讓孩子們以為我們夫妻不和睦。你如果暫時不迴,到時候我就過來。

她寫道——你說過那個鎮子很美。有七殺碑,有無字碑,有八寶琉璃井的水。你說過大榕樹下可以乘涼,說逢場天古驛道上的人多得挪不開腳。我跟了你幾十年,雲南是你的家,重陽鎮也是我的家。

鄭光才把這封信讀了好幾遍。每讀一遍,手指都在信紙上輕輕摩挲。然後他把信摺好,放進貼身的衣兜裏,和大外公那年寫給他的那封信疊在一起。兩封信在胸口貼著,隔著半個世紀的時光,終於碰到了一塊兒。

他穿過被夕陽染紅的古驛道,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路過茶館門口,月生伯伯正往店裏收茶具,看見他走得那麽急,喊了一聲“鄭叔去哪兒”,他也沒顧上迴話。

他推開大外公家的院門。自從大外公走後,這院子就冷清下來了,隻有姑婆還住在偏屋裏。老槐樹的葉子正在飄落,滿地黃葉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他對著堂屋裏大外公的遺像鞠了一躬,把信從懷裏掏出來,雙手捧著,對著遺像上那個永遠微笑著的老哥哥,把信緩緩舉在胸前。

“大哥,麗雅娜要來。她說重陽鎮也是她的家。”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你說得對——我們都這個歲數了,還有什麽好爭的。兩座墳,不如一座橋——給兒孫走的橋。”

他把信揣迴懷裏,抬起頭。秋風從院子裏灌進來,捲起地上的黃葉,在他腳邊打了個旋,又飄遠了。夕陽透過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青磚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地碎金子。

鄭光才走出院子,走到街口。他在七殺碑和無字碑中間站定,像個完成了所有作業的學童,終於有資格站在這裏,什麽都不做,隻是靜靜地站著。

他想,將來兒孫們站在這裏的時候,會看見什麽?會看見自己這個跑了幾十年的老頭,終於把所有的漂泊都收了迴來。

他對著夕陽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在暮色中化成白霧,被晚風吹散了。

春天,新教學樓封頂了。樓高三層,白牆灰瓦,走廊比普通學校的寬出半米——這是整棟樓最顯眼的特點。遠遠望去,像一個人張開了雙臂,把整座校園攬在懷裏。

鄭仁校長請鄭光才來剪綵。他站在新蓋好的教學樓前,推了推那副陪他走遍了半個中國的眼鏡。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身洗得幹幹淨淨的深灰色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朵小紅花。

他對著全校師生和滿街趕來觀禮的鄉親,把剪刀交到另一個人的手裏——大外公用過的那把戒尺,此刻正由富豪表兄代他捧著。剪刀是新的,銀光閃閃;戒尺是舊的,竹麵上布滿了裂紋,被手汗浸得發亮。

鄭光才撫過戒尺上的裂紋,對著台下的孩子們開口了。

“同學們,我走了大半輩子彎路,做過許多錯事,也錯過很多好人。可我今天站在這裏,不是來道歉的——道歉太輕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操場的每一個角落。

“我是來告訴你們,無論走到多遠的地方,都不要忘記迴家的路。你們腳下的地,是重陽鎮的地;你們頭頂的天,是東山上的天。”

“我在西藏放過騾子,在雲南種過芒果。我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世麵。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還是這裏。你們要好好念書——像甄老師那樣,學到真本事。將來走得再遠,也要迴來。”

他說完,對著台下的孩子們鞠了一躬。

掌聲響了很久。鄭光才直起身子,眼眶紅了,可他沒有哭。

大外公說得對——這世上的坎,沒有過不去的。鄭光才的腿已經老得搖搖晃晃,可他和麗雅娜的餘生,卻被一道看不見的引線牽迴了這個生他養他的地方。

鄭光才沒有食言,麗雅娜也沒有食言。兩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把身段放下,把成見放下,隻帶著幾包草藥和對彼此餘生的承諾,互相攙著,走進了重陽鎮那個尋常的巷口。

他們並排走在青石板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麗雅娜背著一個竹簍,竹簍裏裝著雲南帶來的普洱茶。鄭光才扶著她的胳膊,另一隻手拄著柺棍,柺棍敲在石板上,篤、篤、篤,不緊不慢。

月生伯伯在茶館門口看見了他們,手裏的茶壺差點沒拿穩。

“鄭叔,這位是……”

“我老伴,麗雅娜。”鄭光才說,語氣平常得像在介紹今天的天氣。

麗雅娜對著月生伯伯笑了笑,說道:“你好,我是鄭光才的婆娘。”

月生伯伯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趕緊轉身去泡茶,一邊泡一邊唸叨:“您是嬸子?好事好事,添人進口了……”

茹心表妹來信了。信是寄到甄家茶館的,信封上貼了八分錢的郵票,郵戳是龍門鎮的。月生伯伯拿著信,快步穿過院子,遞到甄賢婆婆手裏。

甄賢婆婆正在灶房裏煮豬食,手濕漉漉的,在圍裙上擦了好幾遍才接過去。她沒有急著拆,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好一陣,看著信封上“甄賢外婆收”四個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信紙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邊角還帶著毛茬。字寫在格子中間,一筆一劃都很用力,有些地方紙都被筆尖戳破了。

她在信裏說——外婆,期中考我考了全班第二。英語有點難,那些彎彎扭扭的字母總是拚錯。但幾何我考了最高分——大表哥教我的輔助線我全畫對了。

她還寫道——爸爸能拄著柺杖下地了。他站在地頭指揮大姐和三哥下種,手勢還是那麽有力,聲音比以前還響亮。媽媽說你給的錢還剩大半,她幫我存著,等我考上高中再用。

信的最後一行字寫得特別大——外婆,我會好好念書,放假了再迴重陽鎮看您。

甄賢婆婆讓月生伯伯唸了三遍信,每一遍都聽得仔仔細細。念第一遍的時候她臉上沒什麽表情,念第二遍的時候嘴角開始往上翹,念第三遍的時候眼淚掉了下來,滴在信紙上,把“外婆”兩個字洇濕了。

聽完她把信紙翻了過去,壓在枕下那塊紅布裏——那是當年莫愁姑姑從西嶺栗子樹下被撿迴來時貼身裹著的紅布。紅布已經很舊了,邊角起了毛,可顏色還是紅的,像一團壓扁了的火。

她站起來,走到院子裏。那棵從西嶺移栽下來的老栗子樹又發了新芽,嫩綠的葉苞在春風中輕輕搖曳。她望著東山的方向,山巔上有一朵白雲,像一把展開的紙扇。

“栗子樹活了,人也活了。”她輕輕說了一句,聲音被風吹散了。

這天夜裏,東西哥哥一個人在教室裏刻鋼板。油印機剛軋過一疊卷子,墨香還未散去,滿屋子都是油墨的味道。鐵筆在蠟紙上劃過的聲音細細的,沙沙的,像春蠶在吃桑葉。

他放下鐵筆,揉了揉手腕,對著對麵新教學樓裏亮著燈的教室看了一會兒。那些原本在漏水危房裏上晚自習的學生們,如今有了一間能在暴雨天安心念書的教室。

夜風中,他身後那管掛在牆上的舊簫自己響了。不是吹響的,是被穿堂風輕輕撥動,在簫管裏發出細微的低鳴。那聲音嗚嗚咽咽的,像是有一個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吹著一首很老很老的曲子。

東西哥哥轉過頭,看了那管簫一眼。簫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他已經很久沒有吹過它了,可它還在那兒,掛在牆上,等著某個起風的夜晚。

他把黑板擦幹淨,在粉筆槽裏挑起一根完好的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寫的是明天要講的題目。粉筆灰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講台上,落在他的袖口上。

他轉身推開教室門,往燈還亮著的那排窗戶下走去。

快到學校門口時,他看見雨花姐正提著保溫飯盒站在走廊下等他。她的麻花辮在晚風中輕輕晃動,辮梢的紅頭繩還是洗了又洗的那根,顏色已經從大紅色褪成了粉白色。

她手裏還抱著一個用圍裙兜著的搪瓷盆,盆裏滿滿地盛著剛出鍋的炒花生,熱氣把圍裙熏得鼓鼓的。

“你咋又來了?”東西哥哥走過去,語氣裏帶著埋怨,可嘴角是往上翹的。

“不來你能餓死。”雨花姐把飯盒往他手裏一塞,又把搪瓷盆推過來,“花生我剛炒的,趁熱吃。給你那些學生也分點,上晚自習餓了墊墊。”

東西哥哥揭開飯盒蓋子,裏麵是熱騰騰的酸菜肉絲麵,麵條臥在湯裏,上麵蓋著一個煎得焦黃的荷包蛋。酸菜的酸味和肉絲的香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裏鑽。

“你又放兩個蛋。”他說。

“你瘦了。”她說。

遠處的工地井架上還亮著一盞燈,那燈光和教室的燈光一同映在八寶琉璃井的水麵上。井水被夜風吹皺,燈光碎成了無數塊,在水麵上晃來晃去,像一池子碎金子。

波光微微晃動,彷彿已流出今日重陽鎮的柔腸百轉與和睦安寧。

東西哥哥蹲在走廊下吃麵,雨花姐坐在他旁邊剝花生。她剝一顆往他碗裏扔一顆,剝一顆扔一顆,扔得很準,每一顆都落在麵湯裏,濺起一小朵油花。

“你也吃。”東西哥哥夾起一顆花生塞進她嘴裏。她嚼了兩下,笑了。笑得眼睛眯成兩道縫,雙下巴一顫一顫的。

夜風從古驛道上吹過來,帶著新翻的泥土味和野草的清香。遠處有人家的狗叫了兩聲,叫完就安靜了。

東西哥哥把麵吃完,湯也喝幹了,把飯盒往雨花姐手裏一遞。

“明天還來?”

“明天包餃子。”雨花姐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韭菜餡的,你愛吃。”

“多包點。”

“知道了。”

雨花姐提著空飯盒走了,腳步咚咚咚的,踩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麵鼓在敲。走到巷口的時候她迴過頭來,朝他揮了揮手。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牆上,像一個胖乎乎的剪紙。

東西哥哥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進教室,把燈關掉,鎖上門,朝宿舍走去。路過新教學樓的時候,他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樓很高,在月光下白得發亮,走廊上的欄杆一排排的,像一排排張開的懷抱。

他想起鄭光才剪綵那天說的話——“天底下最好的地方,還是這裏。”

他把手插進褲兜裏,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明天還有課,還有卷子要改,還有學生的作業要批。日子就是這樣,一天接一天,不急不緩,像八寶琉璃井裏的水,看不見流,可它一直在流。

流過了七殺碑,流過了無字碑,流過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腳底下,流向一個誰也不知道的遠方。

可它會流迴來的。水總是會流迴來的,就像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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