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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殺碑 冷茹心魂牽求學夢 鄭光才心係故土情(5)

作者:一玄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10:01:17

《血色七殺碑》第一卷《重陽碑》

第十二章冷茹心魂牽求學夢鄭光才心係故土情

第五十九迴冷茹心魂牽求學夢鄭光才心係故土情(5)

大外公的身體,在鄭光才迴來後的這個秋天裏,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的頭發從花白變成了全白,鬍子也從下巴一直白到了耳根,像是被秋天的霜一層一層染透的。每天早上他拄著柺棍從巷子口走到街口大榕樹下,坐在那塊固定的石頭上看人下棋。

下棋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隻有他一直坐在那塊石頭上,坐了很多年。

可他的眼睛不行了。看東西越來越模糊,把別人的車當成了炮,被白鬍子老頭笑話說“賈老倌你怕是要配老花鏡了”。他也不惱,把柺棍往地上一頓,笑著說:“我這眼睛是省著用的——不該看的,不看。”

說完這話,他的目光卻往街口的七殺碑那邊飄了一下。碑還在,字還在,隻是看不太清了。

鄭光才每天都來看他。

兩個老頭並排坐在大榕樹下,一個拄著柺棍,一個扶著膝蓋。話不多,有時候一坐就是半個下午,誰也不開口。偶爾鄭光才會說一句“今天天氣好”,大外公就點點頭說“好”。有時候大外公忽然冒出一句“你說白蘞在那邊冷不冷”,鄭光才沉默很久,才說“我給她蓋了新碑,青石的,暖和”。

月生伯伯跑來看過他兩次,每次都帶著老錢頭燉的豬蹄湯。老錢頭的手藝沒得說,豬蹄燉得爛乎乎的,筷子一戳就骨肉分離,湯麵上漂著一層金黃的油花。

大外公喝著湯,嘴唇吧嗒了兩下,忽然問了一句:“月生,你說我這輩子,幫了多少人?”

月生伯伯愣了一下,放下碗,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

“這個賬算不清。光是我記得的,就有幾十號人。鄭叔算一個,白蘞嬸子算一個,還有街上那些揭不開鍋的、吃不上飯的、被人欺負的——你哪迴沒伸手?”

大外公擺了擺手,把碗遞迴去。

“幫人是幫人,可有些賬,閻王爺那裏不算。他算的是你欠別人的,不算你幫別人的。”

那天下午院子裏靜悄悄的,姑婆正坐在槐樹下剝蒜,見我爹走進來,放下手裏的蒜頭,對著堂屋努了努嘴。

大外公靠在堂屋的藤椅上,腿上搭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舊毯子。他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那道被歲月洇開的水漬,水漬像一隻攤開的巴掌,五指分明,卻什麽也抓不住。

“您今天感覺怎麽樣?”月生伯伯搬了把竹椅坐在旁邊。

大外公沒有馬上迴答。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過頭來。

“我這輩子,做的好事不少,做的錯事也多。”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從沒後悔過送光才走——那時候不走,他活不到今天。可我最對不住的,就是白蘞。”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會兒,手指在毯子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摸一件看不見的東西。毯子的邊角已經磨出了線頭,他捏著線頭撚了撚,又鬆開。

“白蘞那個人,強。我讓她搬過來住,她不肯。我給她送米,她非要給我納鞋底換。她說不欠任何人的,欠了睡不著。可她一個人帶著娃兒,冬天洗衣服洗得滿手是凍瘡,我看著心裏頭跟刀割一樣。”

月生伯伯沒有說話,隻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大外公的肩膀。

“那年她走的時候,我去抬棺材。棺材薄得呀,我兩隻手一抬就起來了,輕得讓人心裏發慌。”大外公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我對她說,白蘞,光才會迴來的。你先睡著,別著急。”

“她等了二十三年,沒等到。”

堂屋裏安靜了很久。窗外的老槐樹上,有幾隻麻雀在嘰嘰喳喳地吵架,吵了一會兒又飛走了。

那年冬天,大外公在睡夢中安靜地走了。

他走的那天夜裏,重陽鎮下了一場小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隻有東山上的鬆枝掛了一層薄薄的白。街上的人第二天早上起來,看見屋頂上濕漉漉的,還以為是下了場雨。

甄賢婆婆站在院子裏,抬著頭,任雪花落在臉上。雪花落進她花白的頭發裏,分不清哪是雪哪是發。她站了很久,久到姑婆從屋裏出來喊她進去,她才動了動。

她說:“他這一輩子,幫了太多人。幫了鄭光才,幫了白蘞,幫了我們甄家,幫了這條街上數不清的人。他幫人幫了一輩子,自己過得清湯寡水的。”

她用手背擦了擦臉——不是眼淚,是落在臉上的雪花。

大外公的葬禮辦得很隆重。

重陽鎮三大家族都來了人,縣裏也派了人來弔唁。花圈從巷口一直擺到了街尾,輓聯在寒風中嘩嘩作響,白紙黑字被風吹得翻來覆去。街上的人路過,都要停下來看一眼,歎口氣,然後默默地走開。

鄭光才站在靈前,穿著一身黑色的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朵白花。中山裝是新做的,領口有些緊,他不時伸手扯一扯,可眼睛一直盯著靈堂上那張遺像。

他親自給他的老哥哥燒了一摞紙,一張一張地往火盆裏送。火盆裏的火苗躥起來,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嘴唇在動,唸叨著什麽,聲音很小,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紙灰在火盆裏打著旋,飄起來又落下去,落在他的鞋麵上,落在中山裝的褲腿上。他沒有拍,就那麽讓紙灰沾著。

鄭光才抬起頭,對著遺像上那個麵容清臒的老哥哥輕輕點了點頭。

“你說的,兄弟,葉落歸根。我不走了。這邊就是我的根。”

他的金絲眼鏡後麵有什麽東西在閃,他沒有摘下來擦,也沒有低下頭去躲。就那麽站著,讓那點光亮在鏡片後麵晃了晃,然後慢慢收了迴去。

出殯那天,送葬的隊伍從巷口一直排到了街尾。走在最前麵的是月生伯伯,他捧著大外公的遺像,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鄭光才拄著柺棍跟在後麵,走了幾步就喘,可他不讓人扶,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完了全程。

那天晚上,茹心表妹又來了。

她這次帶來了一袋子晾幹的柿子,柿子已經曬出了白霜,捏起來軟軟的,咬一口甜得像蜜。

不過她先拐到月生伯伯家,懷裏抱著一個布包袱。包袱皮是她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巾——上次用它兜過嫩包穀,這次兜著幾件換洗衣裳和一雙新布鞋。

她把包袱放在甄賢婆婆的床腳,站起來的時候臉上有一抹不同尋常的紅暈。那紅暈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臉頰,像搽了胭脂,又不像——胭脂沒這麽自然。

甄賢婆婆正在燈下納鞋底,看見包袱,又看見茹心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把針在白發上蹭了蹭,低頭繼續納鞋底。一針穿過去,一針拉出來,麻線在鞋底的背麵打一個結,再穿下一針。

茹心站在堂屋裏,手指絞著衣角,絞了半天。衣角被她絞得皺巴巴的,像一塊醃過的鹹菜。

甄賢婆婆也沒催她,隻是一針一針地納著鞋底。麻線穿過鞋底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裏格外清晰——哧,哧,哧——像一隻蟲子在叫。

過了很久,茹心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外婆,我想去上學。”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他們不要我去,我就賴在家裏哭。哭了三天,阿爺受不了了,讓我來找您——他說,外婆肯定有辦法。”

甄賢婆婆的針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茹心。燈下的茹心表妹比上個月又瘦了一些,下巴尖尖的,顴骨也高了出來,隻有那雙眼睛還是亮閃閃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

甄賢婆婆放下針線。

她站起來,走過堂屋,開啟那個老樟木櫃子。櫃門“吱呀”一聲開了,一股樟腦的味道撲麵而來,混著舊木頭和灰塵的氣味。

櫃子裏疊著整整齊齊的舊衣裳、舊床單,還有一個小鐵盒。鐵盒的漆麵已經磨得發亮,邊角露出了銀白色的鐵皮,上麵的牡丹花圖案隻剩下一朵模糊的紅。

甄賢婆婆把小鐵盒捧出來,放在桌上。她開啟鐵盒,裏麵還有一個紅綢布包著的東西,布已經褪了色,邊角起了毛。

她開啟紅綢布,裏麵是一疊錢——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甚至還有幾角幾分的。一堆被歲月揉皺的紙幣,有些早已不在市麵上流通。紙幣被壓得平平整整的,按麵額大小摞著,像一隊整整齊齊的士兵。

那是她攢了大半輩子的體己錢——賣雞蛋、賣野菜、給人家洗衣服、幫人家帶孩子,零零碎碎攢下來的。每一張紙幣上都沾著她的汗味和日子,有些紙幣的邊角已經脆了,一碰就要掉渣。

甄賢婆婆把這疊錢放在茹心手上,把那雙還沒長成的小手合起來。

茹心的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腹上有寫字磨出的薄繭。外婆的手粗得像砂紙,掌心的老繭刮著茹心的手背,可動作輕得像在捧一隻剛出殼的雛鳥,怕一用力就捏碎了。

“茹心,你阿爺給你的是骨氣,外婆給你的,是路。雖然沒有了不得的數量,可它幹淨,比什麽都經用。”

甄賢婆婆鬆開手,看著茹心淚光盈盈的眼睛。

“去讀書,讀出息了,迴來看外婆。”

茹心表妹捧著那疊溫熱的錢,重重地點了點頭。那錢還有外婆掌心的溫度,溫溫的,像剛從灶膛裏取出來的紅薯,捧在手心裏暖到心裏。

她的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好幾圈,終於滾了下來

那天晚上,茹心沒有留下來過夜。

甄賢婆婆送她到巷口。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汪汪的,像鋪了一層水。茹心走了幾步,又迴過頭來。

“外婆,我走了。”

“走吧。”

“您要保重身體。”

“知道了。”

茹心站了一會兒,終於轉過身去,走進月光裏。她的影子在身後拉得老長,細細的,像一根線,把外婆家和前麵的路連在一起。

她連夜趕迴了龍門鎮。山路上的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她走得很快,像是在追什麽,又像是在逃什麽。

三天後,龍門鎮中學的教室裏,多了一張擦得幹幹淨淨的舊課桌。

課桌是班主任從倉庫裏找出來的,桌麵上有墨水漬,有刻的“早”字,還有幾道刀痕。茹心打了半桶水,用抹布一遍一遍地擦,擦到桌麵發白,擦到木紋都露了出來。

嶄新的英語課本被一頁一頁地輕輕翻開,旁邊摞著東西哥初中時代那些捲了邊的舊書——數學、物理、語文、曆史,每一本的封麵上都用圓珠筆寫著“甄東西”三個字,字跡清秀,一筆一劃。

陽光從木格窗裏斜斜地照進來,把那些彎彎扭扭的字母和泛黃書頁上褪色的紅筆標記,照得閃閃發光。

茹心坐在課桌前,翻開英語課本的第一頁。

她不認識那些字母,一個都不認識。可她盯著它們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封從天邊寄來的信,每一個字都是謎,可她相信總有一天能讀懂。

窗外,山坡上的野菊花開得正旺,金黃一片,在風中輕輕搖曳。遠處的白雲庵露出半截灰牆,鍾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為她敲響什麽。

茹心拿起筆,在筆記本的第一行,工工整整地寫下了四個字——

“從今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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