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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殺碑 冷茹心魂牽求學夢 鄭光才心係故土情(4)

作者:一玄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10:01:17

《血色七殺碑》第一卷《重陽碑》

第十二章冷茹心魂牽求學夢鄭光才心係故土情

第五十八迴冷茹心魂牽求學夢鄭光才心係故土情(4)

接下來的日子裏,鄭光纔在重陽鎮住了下來。

他住迴了鄭家的老宅。青磚灰瓦,門口青石台階被幾代人的腳板磨得溜光。老宅空了半輩子——他走的時候白蘞剛生完孩子,如今迴來已是滿頭白發。他讓人把門口的雜草鏟了,把牆上的蛛網掃淨,把堂屋裏那盞煤油燈換成了電燈。電工布線時,他囑咐把開關裝在白蘞當年抬手就能夠到的位置——門框右邊,那裏還留著煤油燈熏出的一塊巴掌大的黑印。

搬家那天,他在廚房裏站了很久。手指頭摸過積滿灰塵的灶台,在灶沿上找到了一個豁口——那是白蘞斬豬草時刀刃磕出來的。他讓工人重新砌了新灶,舊灶沿那塊帶豁口的青石搬到院子裏,擱在老槐樹底下當石凳。他又從床底拖出一隻積滿灰的木箱,裏麵是白蘞的幾件舊衣裳、一雙納了一半的布鞋。鞋底上別著一根生鏽的針,針眼裏穿著半截麻線。他把箱子蓋好推進堂屋角落裏——不扔,也不藏,就那麽擱著。

他每天大清早起來,沿著古驛道從東街走到西街。路上遇見熟人,憑一個花白頭發的輪廓就能叫出名字。人家喊他“鄭鎮長”,他擺擺手說“早不是了,叫老鄭”。有人提起舊事,他指著街口的七殺碑說:“我雖然沒做什麽好事,但也沒做壞事,問心無愧求心安,不然也沒臉迴來與鄉親們一起住。”

他去了茶館。月生伯伯正在灶上燒水,抬頭看見一個戴金絲眼鏡的老頭在茶廳落座,愣了一瞬,趕緊端了把竹椅過去。

“鄭叔,您老怎麽來了?”

“來喝杯茶。四十多年沒喝過老家的茶了。”他端起茶杯湊在鼻子前聞了很久,才輕輕抿了一口。茶水順著喉管下去,他閉上眼,半天沒說話。那口茶嚥下去的時候,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把幾十年的幹渴都吞進了肚子裏。

後來他經常來,每次都要坐靠窗那張桌子——正好能看見街口的兩塊碑。有一次鄰桌坐了個白鬍子老頭,是當年鎮上的剃頭匠周老挑。兩人隔著茶桌認出了彼此,周老挑端著茶杯顫巍巍挪過來。

“鄭鎮長,你還記得不?五三年你動員大家捐鐵鍋煉鋼鐵,我把家裏唯一一口鐵鍋砸了交上去,結果煉出來一疙瘩鐵疙瘩。我老婆罵了我整整三年。”

鄭光才笑了:“記得。周老挑,我欠你一口鍋。”

“誰要你還鍋了?”周老挑擺擺手,渾濁的眼睛裏竟有幾分潮潤,“我就是想說,你迴來了就好。鎮上的老人走了好多,剩下我們這幾個,見一麵少一麵了。”

兩個老人在茶香裏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有風吹過,把大榕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他還去了學校。鄭校長扶著他把校園走了一遍。在操場邊上他停下來,幾個學生正在泥地上踢一個癟了皮的足球。球滾到他腳邊,他彎腰撿起來拍了拍泥,遞還給跑來的學生。那學生仰頭喊了聲“謝謝爺爺”,轉身又衝進了球場。

他望著牆上那麵“全縣先進班集體”的錦旗,問這是誰帶的班。鄭校長指著從走廊那端正抱著作業本經過的東西哥哥說:“就是他,甄賢婆婆的孫子。”

鄭光才推了推金絲眼鏡,望著那個被晚風吹亂長發的年輕人。東西哥哥轉過頭來,對著校長點了點頭,又匆匆往教室去了。

“甄老師,等一下。”鄭光才忽然喊了一聲。

東西哥哥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你是教什麽的?”

“數學。初三畢業班。”

“教了幾年了?”

“第三年。”

鄭光才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時候,感覺到那肩膀雖然單薄卻結實。“好好教。農村的娃娃,考上好學堂是唯一的路。你多拉一個上去,這個鎮子就多一分希望。”

東西哥哥認真地說:“我知道。我會的。”

鄭光才目送他拐過走廊,隻說了四個字:“甄家,有後。”

他去了街口的七殺碑前站了很久。那個下午沒有集,街上人少,隻有一個白鬍子老頭蹲在樹根上抽煙。鄭光才摸著碑上那七個“殺”字,從上到下一個字一個字地摸過去。指尖劃過那些深深淺淺的刻痕,有的被風雨磨得光滑如鏡,有的還殘留著當年鑿刻的毛刺。摸到最後一個“殺”字時,他在碑座上坐了下來。

“這碑我小時候天天爬。那時候碑上的字還紅著,大人們說那是張獻忠用血寫的。我們幾個小崽子就拿手指頭去摳,想看看血到底滲了多深。摳了半天,指甲縫裏全是紅石粉,以為是血,嚇得晚上睡不著覺。”他收迴那隻摸過千山萬水的手,插進褲兜裏,“現在碑還在,爬碑的娃兒快八十了。可它還站在這兒,比我硬朗。”

蹲在樹根上抽煙的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是鄭鎮長吧?我爹說你是重陽鎮出去的官最大的一個,就是走得太急了。”

鄭光才苦笑了一下:“不急不行。再慢一步,就出不來了。”

老頭沒有再追問,重新點了一根煙,兩個人就那麽坐在碑前,誰也不說話,各想各的心事。

他也去了白蘞的墳前。白蘞等了他二十三年。成分高、家裏窮,一個人帶著兒子在鎮上抬不起頭——人家背地裏喊她“鄭寡婦”,她聽見了也不吭聲,繼續給人家洗衣裳。冬天井水冷得刺骨,她指關節全凍成了紅蘿卜。那些年全靠大外公照應——送米、送炭、送藥,替她挨過了最難的冬天。

她等到了1972年。那年冬天重陽鎮下了特別大的雪,她在灶膛前剝豆子,剝著剝著頭一歪,就沒有再醒過來,手裏還攥著一把沒剝完的豆莢。下葬那天雪還在下,大外公帶著月生伯伯去抬棺材。棺材很薄,輕得讓人心裏發慌。大外公在墳前站了很久,對著那堆新土說:“白蘞,光才會迴來的。你先睡著,別著急。”

鄭光才跪在白蘞的墳前,把石碑上被風雨侵蝕得模糊的名字一筆一畫描摹了一遍。手抖得像風裏的旱蘆葦,描到“蘞”字的草字頭時,指甲縫裏嵌進了一層青苔。他從懷裏掏出那封大外公當年寫給他的信——紙張黃得透亮,摺痕處用透明膠帶粘著。他在墳前把信展開,一個字也沒念出聲來。隻有嘴唇在動,像是在讀一封隻有他和白蘞能看懂的信。

“白蘞,我迴來了。”他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石碑上,渾身打了個顫。“我迴來晚了。下輩子,我給你當牛做馬。這輩子欠你的,我拿什麽還都還不清。”說完這句話,他在墳前跪了很久。膝蓋陷進潮濕的泥土裏,褲子被露水浸濕了,他也渾然不覺。風吹過墳頭的茅草,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輕輕拂動。

鄭光才還做了另一件大事。他捐了一筆錢給重陽鎮中學——是能蓋一棟新教學樓的數目。他把建築公司經理馬得寶叫到老宅,在堂屋裏攤開圖紙,戴著老花鏡看了整整三天。第三天傍晚,他把圖紙捲起來說:“圖紙不用改。我就一個要求——走廊要比普通學校的寬出半米。”

他在桌上虛畫了一道弧:“娃娃下課都擠在走廊裏,我想讓他們寬寬敞敞地玩。下雨天體育課也能在走廊上跑一跑。我小時候上學,一下雨就隻能在教室裏關著,知道那滋味。”

馬得寶撓了撓後腦勺:“鄭叔,寬半米不難,可那得加錢啊。”

“加就加。”鄭光才眼皮都沒抬。

鄭校長開始不肯收——說數目太大了。存摺在玻璃板上推過來推過去,發出沙沙的聲音。鄭光才最後把存摺按在辦公桌上,手掌壓得玻璃板都晃了一下。

“我欠這個鎮子的,不是錢能還的。當年我是鎮長,可我跑了。白蘞在這鎮上吃苦的時候,我沒在;兒子被人欺負的時候,我沒在。這點錢買不來那二十三年。”他把存摺往鄭校長麵前輕輕一推,起身走出辦公室。走到走廊上又轉過身來:“開工那天,我來。”

開工那天,全鎮人都來了。工地上掛了一長串紅鞭炮,推土機車頭上綁著一朵紅綢大花。鄭光才和大外公站在人群最前麵,兩個老頭並排站著。大外公拄著柺杖,鄭光才扶著他的胳膊。

奠基的碑石上刻著“鄭光才教學樓”,旁邊還立著一塊小碑,隻刻了兩個字:白蘞。

大外公低頭看了一眼那塊小碑,又抬頭看了看鄭光才,嘴唇動了動。

“光才,白蘞要是知道,會高興的。”

鄭光才沒有迴答。他眼眶泛紅,把大外公的胳膊扶得更緊了一些。

鞭炮劈裏啪啦炸開了,紅紙屑紛紛揚揚落在兩個老人花白的頭發上。幾個孩子捂著耳朵尖叫著跑開,又在紅色的煙霧裏追逐打鬧。鄭光才抬起頭,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輕輕說了一句:“白蘞,你看見了嗎。”

大外公沒聽見,可他從鄭光才的嘴型猜到了說的是誰。他把柺杖往地上一頓,也抬起頭,望著那片被鞭炮煙霧染成淡藍的天空。

鞭炮聲落盡後,孩子們的笑聲從煙霧那頭傳過來,清清脆脆的,一聲接一聲。鄭光才鬆開大外公的胳膊,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小截紅鞭炮紙屑,疊進上衣口袋裏。那紙屑帶著火藥味,還有些燙手。他把手伸進口袋,攥著那截紙屑,一直沒鬆開。

奠基儀式散了之後,人群漸漸走開。他一個人站在基坑邊上,看著那塊刻著“白蘞”的小碑。碑不大,青石的,立在教學樓地基的東南角,正對著學校大門的方向。將來的每一天,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第一道光就會照在這兩個字上。

風從古驛道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野草的腥氣。遠處有人在喊他:“鄭鎮長,走了,迴去喝茶!”

他應了一聲,慢慢轉過身,朝茶館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要把四十多年的路都補迴來。

鎮上的老人說,從那以後,鄭光才每天都要去工地轉一圈。不看進度,也不問質量,就是站在基坑邊上看一會兒那塊小碑。有時候站十分鍾,有時候站半個鍾頭。站完了,轉身就走,從來不多說一句話。

隻有一次,有人聽見他對著那塊碑自言自語了一句。

他說的是:“我每天來陪你說說話。以前沒說的,現在慢慢補。”

風吹過工地上的腳手架,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替他歎氣,又像是在替他應了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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