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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殺碑 看外婆瀟灑買零食 笑大舅狼狽出公差(6)

作者:一玄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10:01:17

《血色七殺碑》第一卷《重陽碑》

第十章看外婆瀟灑買零食笑大舅狼狽出公差

第四十八迴看外婆瀟灑買零食笑大舅狼狽出公差(6)

天快黑的時候,院子裏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是平時那種不緊不慢的踱步,我抬起頭,正好看見大舅從門口一頭撞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短袖,領口敞開著兩顆釦子,露出裏麵洗得發黃的白背心,頭發也有些亂,頭頂那撮平時用發膠固定得服服帖帖的頭發,此刻軟塌塌地耷拉在腦門上,跟中午出門時那個頭發油亮、腰桿筆挺的賈鎮長判若兩人。

“娘!”他一進門就喊,聲音又急又啞,“我迴來了!”

外婆從廚房探出頭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大舅一遍,目光從他的亂頭發掃到他的髒皮鞋,又從他的髒皮鞋掃迴他的亂頭發。

“你不是出差去了嗎?怎麽這麽快就迴來了?”

大舅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支支吾吾地說:“那個……臨時取消了。車走到半路,又接到通知說不用去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茶幾上的積木,不敢看外婆。

“取消了?”外婆放下手裏的抹布,走到茶幾旁邊,繼續打量著大舅——從頭到腳,從腳到頭,像是在驗一件被人動過手腳的貨物。“那虛秘書呢?”

“她……她迴去了。”大舅避開外婆的目光,轉身去茶幾上拿搪瓷缸子。

我倒了一杯水遞給他。他接過去咕嘟咕嘟灌了好幾口,喉結一上一下地滾動著。

“大舅,您沒事吧?”我忍不住問。

“沒事沒事。”大舅抹了抹嘴,嘴角扯出一絲笑,“就是路上有點熱,渴了。”

可我覺得沒那麽簡單。

他的褲腿上有泥巴——不是濺上去的零星泥點,是蹭上去的一大片泥漬,從褲腳一直糊到膝蓋彎,深褐色的,已經半幹了,邊緣翹起一層泥皮。皮鞋上也沾了不少灰,鞋尖上還有一道劃痕,露出底下沒染透的白皮子。他的的確良襯衫釦子係錯了位置——從第三顆開始,釦眼對錯了釦子,衣襟一高一低地歪著,一直歪到領口,左邊比右邊高出一截。這種錯誤,大舅平時是絕不會犯的——他出門前總要對著鏡子照三遍,連衣領上有一根頭屑都要拍掉。

“你那個緊急通知……”外婆慢悠悠地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是秤砣一樣沉,“是縣上哪個部門的?”

大舅倒水的手頓了一下。搪瓷缸子裏的水晃了晃,灑了兩滴在茶幾上。“縣政府辦……”他的聲音有些發虛,尾音往上飄了一下,像是在問自己。

“縣政府辦的電話號碼是多少?”外婆又問。

大舅放下搪瓷缸子,轉過身來,一種想發作又不敢發作的難看:“娘,您查戶口呢?”

“我查戶口?”外婆冷笑了一聲,“我倒希望是查戶口的。戶口本上的人,跑不了。可有些人,戶口本上不在,跑起來就收不住了。一不小心,跑丟了,找都找不迴來。”

大舅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額頭。他嘴巴張了張,像是要反駁,可看到外婆的眼神——那雙眼睛在深深的皺紋裏清亮如刀——又硬生生把話嚥了迴去。

“娘,您別聽外人瞎說。”他憋了半天,憋出這麽一句。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一個一個擠出來的。

“外人?”外婆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大舅麵前。她個子比大舅矮將近一個頭,可她仰著臉看他的姿勢,卻像是在俯視。“胖嬸是外人,街坊鄰居是外人,你媳婦也是外人?就你和小虛不是外人?就你們倆是一家人?”

“娘!”大舅的聲音提高了。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吞下了一顆滾燙的石頭。

“別喊我娘!”外婆的聲音比他還高,高到破音,像一麵被敲裂的鑼。“我沒有你這樣不爭氣的兒子!你爹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們幾個拉扯大,容易嗎?那些年我們孤兒寡母受人欺負的日子,你都忘了?”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隻有站在麵前才能聽見,“那年你發高燒,我背著你走了十八裏山路去縣醫院,路上摔了兩跤,膝蓋上的疤到現在還在。好了傷疤你就忘了疼?”

她喘了口氣,眼眶紅了,卻沒有淚。“還有,為了你當這個鎮長,咱們賈家所有的親戚都動用了——你大姑夫幫你在縣裏遞材料,你二舅爺去鄉政府給你說好話,連你老婆虛家那邊的遠房親戚都用上了。你以為憑你自己能當上?”

大舅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段聲音:“娘,我跟虛秘書真的沒什麽。就是正常的上下級關係……我們倆還是同學關係,所以在外人看來,比一般同事要親密一點兒。但也僅此而已。”

“上下級關係?同學關係?咋不說還有堂姐夫與小姨子的關係呢?”外婆打斷他,每個詞都像是從牙縫裏迸出來的碎冰碴。

大舅急了:“小姨子關係不好聽……娘,我們真的就是上下級關係!她是我的秘書,我是她的領導,僅此而已。”

外婆的嘴角往下拉了拉,眼角的皺紋被壓成了一道深溝:“你還知道姐夫和小姨子的關係不好聽啊。那我問你——上下級關係需要兩個人關在房間裏待一下午嗎?上下級關係需要半夜三更一起出去坐車嗎?上下級關係需要兩個人從旅社裏一前一後出來嗎?”

每問一句,外婆就往前逼近一步。她的布鞋踩在青磚地上沒有任何聲響,卻每一步都像踩在人胸口上。大舅被逼得連連後退,腰撞在沙發扶手上,整個人往後一仰,咚地坐到了沙發上。沙發墊發出一聲悶響,彈簧在屁股底下吱呀作響。

“娘。”大舅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懇求,頭垂得很低,下巴幾乎貼在了胸口上。“您別聽風就是雨的。那些都是謠言,是有人看不慣我,故意編排的……您要相信我。”

“編排的?”外婆盯著他。她的眼睛裏已經沒有火了,剩下的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失望,還是疲憊,還是兩者都有。“那你褲腿上的泥巴是怎麽迴事?你衣服上的釦子是怎麽迴事?你坐辦公室的人,什麽檔案需要你爬到泥巴地裏去簽?你告訴我,你的緊急出差,到底出到哪裏去了?”

大舅低下了頭,不再說話。

客廳裏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到燈泡鎢絲在燈罩裏燃燒的細微嗡鳴聲,能聽到富秋積木上的三角形屋頂從第三層跌落到茶幾麵上的啪嗒聲。富秋躲在我身後,小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角,手指頭又涼又潮。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全是害怕。

媽媽站在廚房門口,雙手絞著圍裙的帶子,都快把那一截布絞成了麻花。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可最終隻是把圍裙帶子又絞了一圈。

我站在沙發旁邊,第一次覺得大人世界裏的那些事情,像一團亂麻,越扯越緊,越理越亂。

過了很久,大舅抬起頭來。他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眼眶微微泛紅,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幾歲。茶幾上搪瓷缸子裏的水已經涼透了,水麵紋絲不動。

“娘。”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在木板上,“我錯了。”

外婆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她扶著椅子靠背的那隻手,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道道爬上山牆的老藤。

“我沒有去出差。”大舅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最後一個字幾乎被燈泡的嗡鳴聲吞沒了,“虛秘書……小虛她說想去白雲庵燒香,讓我送她去。她說最近心情不好,想拜拜佛……我就……我就開車帶她去了。”

“白雲庵?”外婆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一字一頓,“你去白雲庵燒香?你從小到大連灶王爺都不肯拜一下,大年初一讓你給你爹磕個頭你都偷懶,你什麽時候信佛了?燒香要燒到什麽時候?從中午燒到天黑?白雲庵的菩薩是你家開的?”

“迴來的路上,車壞了。”大舅抬起頭,兩隻手比劃了一下。

“車壞了?”外婆重複了一遍,聲音忽然變輕了,輕得像風吹過門縫,“你的車壞了,怎麽不打電話迴來?鎮上誰家沒個電話?你辦公室有電話,你車上還有一部對講機。你說一聲,我讓月生去接你!”

大舅又沉默了。

他那輛212吉普就停在街對麵的鎮政府大院門口。

車根本沒有壞。

謊言像一層窗戶紙,捅破了就什麽都看見了。可我不想看見。我寧願自己下午沒有帶富秋去買零食,沒有碰見胖嬸,沒有聽見那些話,沒有把這些話帶上飯桌。我寧願自己還是那個隻知道搭積木、看電視、等大舅帶零食迴來的金娃子。

“你先迴去好好想想吧。”外婆擺了擺手,那個手勢不是在趕人,像是在卸下一件背了太久的重物。她的語氣忽然軟了下來——不是原諒的軟,是累了的那種軟。“想清楚了,再跟我說話。”

大舅站起來,垂著頭往外走。他的步子拖拖遝遝,皮鞋底蹭著青磚地,發出沙沙的摩擦聲。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迴過頭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那一晚,大舅沒有留下來吃飯,也沒有留下來過夜。

後來媽媽告訴我,那天晚上大舅沒有迴自己的家,而是去了辦公室,在沙發上湊合了一夜。辦公室的沙發很短,他的腿懸在扶手外麵,被子隻有薄薄一條沙發巾。淩晨門衛老孫頭巡夜的時候,從窗戶裏看見一點明明滅滅的紅光——大舅坐在黑暗裏,抽了一夜的煙。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院子裏的老栗子樹嘩嘩作響。樹葉還沒有落盡,幾片枯黃的葉子被風扯下來,打著旋兒落在石階上。

富秋趴在我腿上,困得眼睛睜不開。她的手指還捏著那塊三角形的積木,嘴裏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爸爸去哪兒了?”沒有人迴答她。她自己嘟囔了兩聲,腦袋一歪,睡著了。

外婆站在門口,望著黑洞洞的巷子,一動不動,站了很久很久。她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又細又長,投在院子裏的青磚地上,像一道刻在地上的影子。她望著大舅消失的方向——那方向也是接官亭的方向,是驛道延伸的方向,是當年她站在街口等自己丈夫的方向。

媽媽走過去,輕輕地把一件外套披在外婆肩上。外婆沒有動,媽媽的雙手在她肩上停留了一會兒,才慢慢收迴。

“娘,進屋吧,外麵涼。”

外婆沒有說話。她又站了片刻,才轉過身,慢慢地走了迴來。

那天夜裏,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裏全是今天發生的事情——從在供銷社買零食的興高采烈,到大舅跌跌撞撞走進家門的狼狽不堪,再到外婆站在門口一言不發地往巷子裏望的背影……

我忽然想起了靜閑師太在白雲庵說的那句話:“不該留的,你留也留不住。”

也許,該走的,也總會走吧。隻是不知道,大舅如果真的走了,這個家還完整嗎?富秋還能趴在茶幾上無憂無慮地畫畫嗎?外婆還能在炒迴鍋肉的時候哼她的小曲兒嗎?

窗外,月亮躲進了雲層裏,院子裏暗了下來。隻有廚房裏那盞忘了關的燈,透過窗紙,在院牆上投下一方昏黃的方塊。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叫了兩聲就停了。也許那條黃狗也累了,懶得再叫了。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閉上眼睛之前,我最後看見的是外婆的那叢花白的頭發,在月光下像一片被秋霜打過的枯草。

明天,一切又會是新的開始。

但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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