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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殺碑 東西哥輕生吃假藥 雨花姐大意失貞操(1)

作者:一玄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10:01:17

《血色七殺碑》第一卷《重陽碑》

第十一章東西哥輕生吃假藥雨花姐大意失貞操

第四十九迴東西哥輕生吃假藥雨花姐大意失貞操(1)

東西哥出事了。

那天傍晚,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東山上的晚霞燒得正旺,像有人在雲端潑了一盆滾燙的鐵水。

我剛從供銷社幫媽媽買完醬油迴來,手裏還拎著醬油瓶子,瓶口用玉米芯塞著,一路上晃蕩出幾滴,灑在褲腿上,留下幾個深褐色的印子。

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遠遠看見東西哥一個人站在宿舍走廊的盡頭,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整個人的身體重量好像都壓在牆上。他的背佝僂著——那個在講台上腰桿挺得筆直、畫圓不用圓規的甄老師,此刻佝僂得像一棵被霜打過的茄子。

我以為他又是心情不好。那段時間他經常心情不好。自從千尋姐姐走了之後,他的心情就沒真正好過。後來跟雨花姐姐談戀愛,好了一陣,可最近又不對勁了。學校裏的人都習慣了,覺得甄老師就是這樣,情緒一陣一陣的,像東山頂上的雲,一會兒聚一會兒散。

可我還是放下醬油瓶子走了過去。他的臉色很難看。不是平時那種因為熬夜刻卷子而發灰的難看,而是一種從骨頭裏往外透的蒼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泛著一層青灰。額頭上全是汗——不是熱汗,是冷汗,一顆一顆密密麻麻地排在額角上。

“金娃子,”他叫我,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被什麽東西硬拽出來的,吃力而低啞,“跟我進屋。快點。”

我跟著他走進寢室。他關上門,還下意識地反鎖了一下——那哢嚓一聲在狹窄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然後他從抽屜裏又摸出兩個紙袋,和手裏那個一模一樣的紙袋。三個紙袋並排放在桌上,袋子上印著幾個藍字——“磷化鋅殺鼠劑”,旁邊還畫了一隻老鼠的圖案,老鼠四腳朝天。

他指著它們,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說話的聲音沙啞而急促,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說不出話來。

“我買了三包老鼠藥——已經吃了一包。但我後悔了,我不想就此離去。”他的眼眶忽然紅了,不是要哭的那種紅,是恐懼把血管撐開了,“我隻是想,在我死後,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知道——我是怎麽死的,我是為了什麽死的。金娃子,我怕我說不完就死去了,所以你要記住,我是自殺的。我不想連累任何人,所以你一定要告訴大家,我是自殺的。”

他喘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急又短,像是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堵著。他的手指死死扣住我的手腕,指甲掐進我的皮肉裏,扣得我骨頭疼。“我吃藥的時候正在氣頭上——我一邊撕紙袋一邊想,死了就死了,反正也沒人在乎。”他的瞳孔裏倒映著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幽藍的光在他眼裏像兩簇快要熄滅的鬼火,“如今我才知道,我是不甘願就此死去的。藥味還在嗓子眼裏,我就後悔了。我不想死。金娃子,我不想死。”

看著東西哥愁眉苦臉的樣子,我的心裏五味雜陳。這個在講台上畫過無數個標準圓、在黑板上寫過無數道輔助線的的人,此刻縮在床沿上瑟瑟發抖。他蜷著身子的樣子,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我一直崇拜他——從我記事起,他就是甄家的驕傲,是重陽鎮第一個考上名牌大學的人,是站在全校師生麵前領獎時腰桿挺得最直的那個人。可此刻他就坐在那裏,臉上掛著兩行我從未見過的、屬於絕望者的汗珠。

我把醬油瓶子放到牆角,轉過身來,蹲在他麵前。我蹲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聲,疼得很,可我沒顧上揉。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東西哥,從古至今,我也沒聽說過誰是心甘情願去死的呀?司馬遷不是說過什麽‘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嗎?你若要死,也得看看是為什麽死。看你死得值不值——是重還是輕?好好想想,不然死了也白死了。”

他搖了搖頭,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被我這番話撓中了某根神經,但那不是笑,是苦笑,是比哭還難看的笑。“金娃子,你不要嬉皮笑臉的。嚴肅認真地對待,我真的沒開玩笑。確實是吃了老鼠藥——怎麽辦?你聞聞這紙袋,上麵還有藥味。”他把紙袋湊到我鼻子前,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直衝腦門。

“真的吃了?”我接過紙袋,手指撚了撚袋口殘留的白色粉末。那粉末細細的,像麵粉,可顏色泛著不正常的灰白。我根本就不相信我心目中一直崇拜著的東西哥會尋短見。他是什麽人?他是那個能在講台上把一道幾何題講出詩意的甄老師,是那個寫“家有千書窮攻而不捨必成大器”時意氣風發的青年教師,是那個在東山頂上吹簫時讓所有人都聽傻了的才子。

“真的吃了——金娃子,快點幫我想辦法,快點去醫院找醫生。”東西哥的聲音開始發虛,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他用手撐著床板想站起來,可腿軟得像兩根煮熟的麵條。

“老鼠藥是藥老鼠的——對人也許沒那麽明顯吧?東西哥,你吃了之後有什麽反應?萬一老鼠藥對人沒有傷害呢!”我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也不信,我的小腿肚子已經在打顫了,可我必須讓自己鎮定。

“我隻覺得越來越恐怖——哪裏有什麽感覺。”他把手按在胸口,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金娃子,你摁住我的腿,讓我從床上倒掛金鍾,將吃進去的藥吐出來——快點嘛!我在書上看過,催吐要頭低腳高,讓胃裏的東西倒流出來。”

我被他說動了,腦子一片空白隻剩下直覺——救人,趕緊救人。“也行。你吃了多久還能吐出來嗎?”

“有一會兒了。吃的時候一心想著求死,一點沒有畏懼的心理。”他的眼神飄向窗外,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遠處傳來食堂炊事員收工的吆喝聲。他轉過臉來,瞳孔裏的恐懼像煮沸的水,“現在我一心想著求生,反而快嚇破膽了。金娃子,你快去拿洗臉盆來放在床麵前。你上床來,壓住我的腳,把我往床沿下送——快點,我這輩子還沒這樣求過人。”

我趕緊從門後抄起那隻搪瓷洗臉盆,盆底磕在青磚地上,哐當一聲脆響。然後我爬上床,用膝蓋死死壓住他的小腿,兩手攥緊他的腳踝。他倒掛著,腦袋垂在床沿外,雙手撐在地上,拚命摳自己的喉嚨。他的手指頭伸進嘴裏,戳到嗓子眼,幹嘔了幾下,隻吐出來幾口黃綠色的酸水。酸水滴在搪瓷盆裏,聲音小而脆。

“東西哥,你是不是肚子裏沒貨,所以吐不出來?”我摁著他掙紮的小腿,“我去舀一瓢水來,灌進去之後興許能吐出來?”

他倒懸著點了點頭,頭發全往下散,遮住了大半張臉。我跳下床衝到院子裏,在自來水龍頭上接了一瓢冷水。手抖得端不穩,水從瓢沿潑出來,把袖口打得精濕。我把東西哥扶起來,他靠在床頭,頭發亂得像剛從被窩裏鑽出來,貼在額頭上。我把水瓢湊到他嘴邊:“東西哥,要不然咱們去醫院找醫生來搶救吧?萬一喝水之後還是吐不出來,就會很危險的——老鼠藥的毒性一旦進入血液裏,神仙也救不了你。”

他一把奪過水瓢,咕嘟咕嘟灌下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七八次。灌完了,他把水瓢往我手裏一塞,喘著氣說:“別說廢話了。現在還有比直接吐出來更有效的搶救方式嗎?快點給我再倒半瓢水。要是還吐不出來——你馬上揹我去醫院。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死了奶奶怎麽辦。”

奶奶。他說的是甄賢婆婆。七十多歲了,每天傍晚還拄著柺杖站在街口望丈夫的老太太。如果她知道自己最驕傲的孫子用老鼠藥結束了自己的性命……我不敢往下想,我端起搪瓷盆,重新爬上床,壓緊他的腿。

這一迴,水灌進去之後,他摳了幾下喉嚨,猛地——哇的一聲,渾濁的黏液終於從嘴裏噴濺出來,砸在搪瓷盆底,聲響大得嚇人。空氣裏頓時彌漫開一股刺鼻的酸腐味。

我顧不上捂鼻子,繼續端著他的肩膀往下灌水。灌了吐,吐了灌——他的眼鏡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我蹭掉了,落在枕頭旁邊。他摳喉嚨摳到幹嘔聲都變了調,後背的衣服被汗水泡透。最後吐到盆子裏全是清水了,他才癱在床沿上,渾身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頭。

我把那三個老鼠藥紙袋一把塞進褲兜裏。“走,去醫院!”

他虛弱地指了指自己的腿。我把他的一隻胳膊繞在我脖子上,使出吃奶的力氣把他背起來。他壓上來的那一刻,我的膝蓋都彎了——他比我高半個頭,雖然瘦,可骨頭的重量還在。我咬著牙,一手撐著牆壁,一手摟著他的腰,把他往醫院的方向馱。

天已經全黑了。街上零星的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他的呼吸噴在我後頸上,滾燙而急促。我弓著背,像一頭瘦小的毛驢,馱著這個在講台上批作業的老師,一步一步往前挪。

石板路的縫隙裏長著青苔,我踩得小心翼翼,生怕腳滑兩個人一起摔。樟樹的葉子在夜風裏沙沙響,遠處東山上幾點燈火幽幽地亮著。他的身子太沉了,沉得我每走一步都在心裏罵娘——不是罵他,是罵命運,罵那個讓我哥哥吃老鼠藥的東西。

醫院裏隻有一個值班醫生,正在值班室對著搪瓷缸子打哈欠。看見我背著一個人滿頭大汗地闖進來,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出去老遠。

我把東西哥放到走廊的長椅上,從褲兜裏掏出那三個紙袋,撲過去抓住醫生的袖子:“醫生,快點搶救我哥哥!我哥哥吃了老鼠藥了!”

值班醫生接過紙袋,湊到燈下看了兩眼,眉頭皺成一團。他翻了一下東西哥的眼皮,拿手電照了照瞳孔,又問了幾句,然後把我們安頓進病房,自己一陣風似的跑去給領導打電話請示。走廊裏響起他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們在病房裏等了一會兒。藥水瓶子、輸液管、護士——在走廊那頭忙成一團,人影在磨砂玻璃後麵晃動。經過緊張的搶救,化驗結果出來了。那位拿著化驗單走進來的護士,表情複雜,指節緊緊捏著單子,紙張簌簌地響。跟在護士身後的老醫生摘下口罩,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假藥。這包老鼠藥主要成分是麵粉,隻摻了極微量的農藥,遠達不到致死劑量。加上你們已經催吐——沒有生命危險了。估計他是受到驚嚇,所以渾身綿軟無力。”他摘下眼鏡,看了看癱在病床上的東西哥,語氣裏既有慶幸,又有一種說不清的無奈,“輸液觀察幾個鍾頭,沒有中毒症狀就可以迴家。”

我癱倒在病床旁邊的方凳上,兩條腿還在發抖。手上還沾著剛才接水時濺的冷水,此刻被體溫一烘,又濕又涼。東西哥躺在床上,眼睛望著天花板。日光燈把天花板照得慘白,他望著那片白,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葉子。

“假藥。”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個最荒誕的笑話。

他攢夠了死的勇氣,買了三包老鼠藥,吃了一包,摳喉嚨吐了半天——結果吃的是麵粉。

這世上最讓人哭笑不得的事,莫過於你連死都死不成,還要在一張窄小的病床上,對著一根塑料輸液管,重新學習怎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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