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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殺碑 賈鎮長熱情辦壽宴 甄將軍傳訊覓親人(6)

作者:一玄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10:01:17

第三十六迴賈鎮長熱情辦壽宴甄將軍傳訊覓親人(6)

1988年春,一封來自京都的公函,終於抵達了南疆縣對台工作辦公室。

葉涗功正在辦公室裏吃早飯,搪瓷缸子裏是稀飯,桌上擱著半拉饅頭、一碟鹹菜。他一邊吃飯,一邊拆開公函。他抽出公文,隻掃了一眼,饅頭就從手裏滾了下來,在桌麵上彈了一下,掉在地上,啃過的那一麵沾滿了灰。

他顧不上撿,抓起桌上的電話,手指頭撥號的時候抖得差點插不進轉盤孔裏。

“賈鎮長!賈鎮長!批了!批下來了!”他的嗓子像被火銃轟過,沙啞得變了調,“京都的批文下來了!甄賢老先生可以迴鄉了!”

大舅正在辦公室裏審閱檔案。他聽到電話裏葉主任劈頭蓋臉的喊聲,猛地從椅子裏彈了起來,搪瓷缸子被袖子一帶,晃了兩晃,茶水潑了半張報紙。

“真的?什麽時候到?我馬上派人去縣裏接!”大舅的聲音震得窗玻璃嗡嗡響。

電話那頭,葉主任的聲音激動得直發抖:“省裏的批文已經轉到了縣裏,縣裏已經通知了甄家。甄老先生人已經到了香港,會從深圳那邊入境。我給你念一段公函原話——‘南疆縣甄賢先生……曆經滄桑,渴望葉落歸根……’”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我這邊正在對時間,等深圳那邊的飛機落實了,第一時間通知你們。你先別聲張,訊息還沒完全確定,免得讓甄老太太空歡喜一場。”

可大舅哪裏忍得住。

他放下電話,對虛玉華喊了一句“小虛,我去甄家一趟”,人已經衝出了辦公室門口。古驛道上,他一邊跑一邊笑,笑得像個撿了糖的孩子。中山裝的衣擺在身後一掀一掀的,胸口那枚黨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虛玉華靠在門框上,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那笑容裏有為他高興的成分,也有一種功成不必在我的釋然。

他當賈鎮長秘書多年,兩人配合默契,應該是互相成就。

她本來是計生辦主任,但分管計生辦的副鎮長家和她家有仇,總是利用工作刁難她,他實在是走投無路,才找到老同學,當時擔任重陽鎮黨委副書記的賈為精。黨委副書記雖然沒有什麽實際權力,但根據d管幹部的原則,副書記按照分工是協助書記分管人事。所以,一般幹部的人事權還是有的。

於是乎,賈為精將老同學調到自己分管的黨委辦公室擔任副主任。

主任一般由黨委委員兼任,所以,辦公室的實際權力還是在虛語華副主任手裏。

因為經常起草工作報告和審核黨委檔案,被同事們戲稱為虛秘書。

後來賈為精公開競選鎮長,虛秘書利用虛氏家族人口眾多的優勢為他暗中拉票,大舅媽虛語琰也是虛家的女兒,大舅作為虛氏家族的女婿,自然獲得全體族人的支援,加上本身家族和我們甄家的支援,從三個候選人中脫穎而出,被確定為在***上選舉的唯一鎮長人選。

賈為精當選鎮長之後,虛語華調到政府辦擔任主任。

由於賈為精是靠群眾支援當選的,組織上對其瞭解不多,所以,擔任了兩屆鎮長,還是毫無晉升動向,所以,他纔有些急功近利,想利用甄賢公公的關係招商引資出政績,獲得組織的重用。

當天夜裏,訊息傳遍了三街六巷。

甄賢婆婆的院子裏擠滿了人。月生伯伯、莫愁姑姑、冷姑爺、東西哥哥、我爹我媽,還有鄭校長、麗媛老師、虛懷穀全都到了。連正在上晚自習的學生都偷偷跑了出來,把甄家院子圍得水泄不通。

劉二娃爬到院子外頭那棵歪脖子樹上,騎在樹杈上朝院子裏喊:“甄奶奶,你老公要迴來了!”

下麵的人鬨堂大笑。月色叔叔一把把他從樹上拽下來,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記:“什麽老公,叫公公!沒大沒小的!”

劉二娃揉著後腦勺,扯開嗓子大聲改口:“甄公公要迴來了!”

院子裏又是一陣排山倒海的笑聲。

甄賢婆婆坐在正中央那把藤椅上,手裏攥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布手帕。臉上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淌,沿著皺紋的溝壑彎彎繞繞地流進嘴角,她卻渾然不覺。她沒有說話,隻是不停地點頭,點頭,再點頭。

莫愁姑姑站在她身後,一隻手輕輕撫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攥著自己圍裙的角,指節發白。

月生伯伯蹲在她膝前,雙手捧著母親那隻布滿青筋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對來賀喜的街坊們重複著:“我爹要迴來了。我爹要迴來了。”他也不知道自己重複了多少遍,好像說少了,這件事就會像夢一樣碎掉。

大舅拍了拍月生伯伯的肩膀,清了清嗓子,用鎮長的口吻說道:“大哥,縣裏已經定了。到時候統戰部秦副部長親自帶隊到縣汽車站迎接。咱們鎮上,也要組織一個歡迎隊伍。”

他伸出手指逐項數著:“鄭校長負責組織學生方陣,小虛負責後勤保障。”他頓了頓,看著月生伯伯的眼睛,“你們甄家,列在最前麵。”

然後他轉過身,彎下腰,湊近甄賢婆婆,聲音忽然軟了下來:“舅娘,您老別太激動。葉主任那邊說了,老先生身體還算硬朗。從深圳坐飛機到省城,再從省城坐火車到縣裏,縣裏派專車送過來,一路都有人照應,安全的。”

甄賢婆婆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有些嘶啞,卻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得很清楚,像是把五十多年的力氣全攢在了這幾句話上。

“五十三年了。他說他會迴來。我一直等。”

院子裏忽然安靜下來,連樹上的麻雀都不叫了。

“無字碑上沒有字,是因為他的話還沒說完。現在他要迴來了——他要迴來把話講完。”

在場的人無不為之動容。鄭校長別過頭去,摘下眼鏡,用袖子擦拭著鏡片,擦了又擦,怎麽也擦不幹淨。虛懷穀低著頭,手指撚著自己那枚私章上的印鈕,撚了又撚,一言不發。

麗媛老師站在人群外圍,雙手緊握在胸前,短發的發梢在夜風中輕輕揚起,眼眶微微泛紅。她的目光掠過甄家人的麵孔,最後落在東西哥哥身上。

東西哥哥站在人群的最前麵,麵對著老祖母,雙膝慢慢地跪了下去。

院子裏所有喧囂忽然都靜了下來。靜得能聽見大榕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響,能聽見無字碑上凝集的露水沿著碑身往下滑落。

他仰起臉,月光照在他清瘦的臉上,把他鏡片後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奶奶,爺爺要迴來了。無字碑上,該刻上字了。”

他從懷裏掏出那枚一直珍藏的銀圓。銀圓在月光下閃著溫潤的光,邊齒已經被摩挲得光滑如鏡。他輕輕把它放進甄賢婆婆的手心裏。

“這個是爺爺的銀圓。您替他收了五十多年。等他迴來,讓他親手放進無字碑的碑心裏。到時候,碑上該刻什麽字,您和爺爺一起定。”

甄賢婆婆雙手捧著那枚光潤的銀圓,指腹貼著它溫潤的邊齒,緩緩握緊,慢慢地把它貼在了心口。她低下頭,看著掌心裏那團銀光,淚水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銀圓上,濺開細碎的水花。可她嘴角是笑著的。那笑容,像東山上的日出,像井水漫過青石,像所有值得等的東西終於等到的那一刻。

晚風吹起來,把那棵大榕樹吹得沙沙響。月亮正圓,掛在東山之巔,把整座重陽鎮照得亮堂堂的。七殺碑和無字碑並肩立在街口,碑身上灑滿了銀輝。無字碑不再空無一物,它被月光填滿了,被五十多年的等待填滿了,被今夜每一個人的目光填滿了。

月生伯伯扶著甄賢婆婆,在眾人的簇擁下來到了街口。大榕樹下,接官亭前,無字碑旁。她站在那裏,望著驛道東邊的方向。

這條路,她站了五十多年。從青絲站到白發,從新婚少婦站到兒孫滿堂。腳前那幾塊青石板,被她用半生的腳步磨得光滑如鏡。如今,這條路終於不再是單向的眺望——路的盡頭,那個去了五十多年的人,正在往迴走。

夜深了,前來賀喜的人們漸漸散去。最後隻剩下甄家的人和幾盞未熄的燈火。東西哥哥站在美媛老師和麗媛老師中間,三個人都望著東山方向出神。

美媛老師輕聲說道:“你爺爺留的那枚銀圓,等了這麽多年,總算要跟著他一起迴家了。”

麗媛老師側過身子,看著東西哥哥,微笑著補了一句:“送走信,等來迴信,人生就是這樣——值得等的人,多遠都會來。你看,這不就來了嗎。”

東西哥哥看了看美媛老師,又看了看麗媛老師。夜風吹亂了他肩頭的長發,他把劉海攏到耳後,對著兩位姐姐用力點了點頭。

遠處的接官亭內,甄賢婆婆仍坐在藤椅上,麵朝東方,靜靜等著黎明的到來。月生伯伯守在她身後,雙手搭在椅背上,像一尊守護神。莫愁姑姑把那兩雙嶄新的布鞋穩穩地捧在膝上,鞋麵上的太平花在月色下泛著淡紫的光。

夜空中,一顆最亮的星從東山上升起,光芒溫潤而沉靜,照在接官亭的飛簷上,照在七殺碑斑駁的裂紋上,照在無字碑空了大半個世紀的碑麵上,也照在這座千年古鎮每一個期待團圓的人心上。

那條從重陽鎮通向遠方的古驛道,在星光下蜿蜒伸展,一直鋪到天邊,鋪到每一片雲飄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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