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殺碑》第一卷《重陽碑》
第九章鄭美媛美夢成往事雷雨花雨夜顯瘋狂
第三十七迴鄭美媛美夢成往事雷雨花雨夜顯瘋狂(1)
人到二十五,衣破無人補;
要找補衣人,再過二十五。
這話是那些蹲在茶館門口剔牙的老頭子們總結出來的。說的是男人到了二十五歲,衣裳破了連個縫補的人都沒有——老孃眼花了穿不上針,嫂子忙著帶娃顧不上,自己又捏不穩繡花針。要想找個給自己補衣裳的人,還得再等一個二十五年,等到兒媳婦進門。
可東西哥哥的情況,比這還複雜。他不是找不到補衣人,而是那補衣的針,不知道該往哪兒落。
自從千尋姐姐走了之後,東西哥哥表麵上已經恢複了正常。他照樣上課,照樣備課,照樣在講台上畫那些讓劉二娃頭疼的輔助線。可瞭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心裏頭那根弦,一直繃著,沒鬆過。
麗媛老師在白雲庵師太麵前替他問出的那番話,他雖然聽進去了,卻沒有完全走出來。有些傷口,結的不是痂,是一層薄薄的冰——看著平整,一戳就碎。
美媛老師的存在,讓這層冰始終化不掉。
說起來,東西哥哥對美媛老師的感情,跟對千尋姐姐的完全不同。千尋姐姐像秋天的月亮,遠遠地掛在天上,亮是亮,可你夠不著,隻能仰頭看。美媛老師像春天的太陽,暖暖地照在身邊,你伸手就碰得到,一碰就是暖的。
她比東西哥哥大兩個月,言談舉止間總帶著一股大姐姐的從容。東西哥哥在她麵前,那副在講台上拍桌子瞪眼睛的威風全沒了,乖得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她說什麽,他就聽什麽;她讓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心裏頭卻舒坦得很。
美媛老師也確實像個大姐姐。她的衣著比鎮上其他女老師要講究些——素淨的碎花襯衫,領口別一枚小小的蝴蝶胸針;藏藍色的過膝裙,熨得沒有一絲褶皺;黑皮鞋擦得鋥亮,走路的時候敲在水泥地上,篤篤篤,不急不緩。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臉上那對好看的酒窩若隱若現,說話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春風拂過白果樹的葉子。
東西哥哥時常不自覺地兩眼望著美媛發呆。他望她的時候,瞳孔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他自己不覺得,可旁人看得清清楚楚。美媛察覺到了,也不怎麽介意,隻是微微低下頭,把滑到額前的一縷碎發攏到耳後。
她攏頭發的動作很輕,手指修長白淨,指尖透著淡淡的粉紅色,像剛從枝頭摘下來的桃花瓣。
可麗媛老師卻很在乎。
麗媛比東西哥哥小兩歲,人也長得小巧。她不像姐姐那樣溫柔如水,她是一團火,熱熱辣辣的,走起路來馬尾辮甩得劈啪響。她心眼靈活,眼睛更尖——東西哥哥看美媛的時候,他的瞳孔裏有什麽;美媛被他看的時候,嘴角會微微上翹幾分。這些細枝末節,她全看在眼裏。
她經常用眼角把東西哥哥的一舉一動掃進瞳孔深處,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像一把看不見的尺子在那裏反複丈量。
她對東西哥哥產生了好感這件事,她自己未必肯承認。可她每次看到東西哥哥和美媛在一起的時候,總要找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藉口c進來。送一摞根本不用送的作業本,傳一份根本不急的檔案,借一本根本不需要的教案——然後站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直到美媛走開了,她才心滿意足地掉頭離開。
東西哥哥對此倒不怎麽在意。在他看來,麗媛就是個小mm,調皮是調皮了點,可心眼好,對人實在。所以他對她也顯得很親近,親近到可以隨便開玩笑、隨手幫她拿東西、隨口說她“又瘦了,多吃點”。
他不知道,這種無心的親近,在麗媛心裏頭落下的,是比無心要沉得多的東西。
其實,如果東西哥哥選擇麗媛的話,肯定不會有後來那麽多的煩惱。麗媛雖然隻是代課教師,可她對東西哥哥的心,澄澄澈澈的,不藏半點雜質。
她會在他批作業批到深夜的時候,悄悄放一杯熱茶在辦公室門口,然後輕手輕腳地走開。她會在他因為千尋姐姐的事情消沉的時候,什麽也不說,就搬把椅子坐在他旁邊,陪他沉默。她會在他上公開課前夜,提著水桶幫他衝洗小黑板,把粉筆灰擦得幹幹淨淨,說:“明天別緊張,你講得比誰都好。”
可感情這東西,從來不講道理。麗媛再好,她也隻是“妹妹”。
美媛不一樣。美媛有正式的工作,是學校的團支部書記,走到哪兒都有人客客氣氣地跟她打招呼。她長得漂亮,氣質也好,往那兒一站,就像一幅畫。
她跟東西哥哥說話的時候,語氣裏頭有一種不經意的居高臨下——不是故意的,是骨子裏的。她從小在鄭家長大,上有校長哥哥,下有眾星捧月的排場,這讓她在任何人麵前都帶著一種“我不必討好你”的底氣。
而這股底氣,恰恰是東西哥哥無法抗拒的。他需要被人收拾,需要被人管,需要在某個人麵前卸下那副“甄老師”的盔甲,做個什麽也不用操心的小東西。
美媛恰好給了他這種感覺。
可是美媛並不需要他。
這天下午,東西哥哥在辦公室裏批改作業。紅筆在作業本上刷刷地劃過,打了個勾,又打了個叉,動作機械得像一台上了發條的鍾。
門被推開了。
“甄老師,還在忙呢?”
美媛老師端著一個搪瓷茶杯走進來,杯壁上印著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下擺紮進深灰色的西褲裏,腰身收得恰到好處。頭發freshly洗過,還沒幹透,濕漉漉地搭在肩上,散發著一股蜂花洗發水的香味。
東西哥哥抬起頭,手裏的紅筆頓了一下。
“哦,美媛老師。”他的聲音有些不自然,“有什麽事嗎?”
美媛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腳尖輕輕晃著。她開啟杯蓋,吹了吹熱氣,呷了一口茶,纔不緊不慢地說:“也沒什麽大事。就是想問問你,下週的公開課,你準備得怎麽樣了?”
“還行吧。”東西哥哥說,“教案寫好了,明天試講一遍。”
“那就好。”美媛點點頭,“校長說了,這次公開課很重要,區裏要來人聽課。你是咱們學校的年輕骨幹,可不能在關鍵時候掉鏈子。”
東西哥哥苦笑了一下:“我什麽時候掉過鏈子?”
美媛看了他一眼,眼神裏頭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又收了迴去。她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說:“那就好。你忙吧,我不打擾了。”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迴過頭來,說了一句:“甄老師,有些事情,該放下就放下吧。千尋已經走了,你還想她到什麽時候?”
東西哥哥愣住了。
美媛沒有等他迴答,拉開門,篤篤篤地走了。走廊上傳來她越來越遠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像錘子敲在東西哥哥的心口上。
他坐在椅子上,手裏的紅筆掉在了作業本上,劃出一道刺眼的紅線。
那天晚上,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雷雨。
雨下得很大,嘩嘩啦啦地砸在房頂上,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麵潑水。閃電一道接一道地劈下來,把整個重陽鎮照得慘白,緊接著就是轟隆隆的雷聲,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
東西哥哥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千尋姐姐的臉,一會兒是美媛老師的酒窩,一會兒又是麗媛老師紮得高高的馬尾辮。這些畫麵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
他索性爬起來,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
雨幕中,學校的教學樓黑黢黢地矗立著,像一頭沉默的巨獸。操場上的白果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葉子嘩嘩地響,在閃電的照耀下泛著一層慘白的光。
忽然,他看見教學樓的走廊上有一個黑影。
那黑影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是在找什麽東西。東西哥哥的心猛地一緊——這麽晚了,又下著這麽大的雨,誰會在那裏?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時候,黑影已經不見了。
“大概是看花眼了。”他自言自語地說。
可話音剛落,一道閃電劈下來,照亮了整個校園。他清清楚楚地看見,教學樓的走廊上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發披散著,雨水順著裙擺往下淌。
東西哥哥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那個身影,像極了千尋。
他瘋了一樣地跑下樓,連傘都沒拿。雨水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他顧不上了,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泥水,往教學樓的方向衝。等他跑到走廊上的時候,那裏空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雨水順著屋簷往下流,在地上匯成一條條小溪。走廊的水泥地麵上有一攤水漬,是有人剛剛站過留下的。水漬的形狀像兩個腳印,腳尖朝著走廊盡頭的方向。
東西哥哥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門。那扇門是虛掩著的,裏麵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他走過去,推開門。
門後是一間空教室,桌椅整整齊齊地碼著,黑板上還留著白天上課時寫的粉筆字。雨水從窗戶的縫隙裏滲進來,在黑板上淌下一道道水痕,把那些字洇得模糊不清。
東西哥哥站在門口,雨水從他的頭發上滴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他分不清那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麽。他的喉嚨發緊,想喊一聲“千尋”,可那兩個字卡在嗓子眼裏,怎麽也出不來。
一道閃電劈下,教室瞬間亮如白晝。
黑板上,那些被雨水洇開的粉筆字中間,赫然出現了幾個新寫的字。字跡娟秀,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是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每一個字刻進黑板裏:
“甄東西,我在白雲庵等你。”
東西哥哥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認得這個字跡。這個字跡他太熟悉了——那是千尋姐姐的字。
雷聲轟隆隆地滾過,震得整棟教學樓都在發抖。東西哥哥站在空蕩蕩的教室裏,渾身濕透,像一尊被雨水澆透的泥塑。
他不知道的是,在教學樓對麵的宿舍樓上,有一雙眼睛正透過厚厚的雨幕,死死地盯著他。那雙眼睛裏沒有淚水,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比恨更冷,比愛更燙。
那雙眼睛的主人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像一隻蟄伏在暗處的貓。
她的手裏攥著一張紙條,紙條已經被汗水和雨水浸得皺皺巴巴的,可上麵的字還依稀可辨:“美媛,有些話我一直想對你說。明天晚上,我在白果樹下等你。——甄東西”
這張紙條,是她今天下午在東西哥哥的辦公桌抽屜裏發現的。
可她知道,這張紙條不是寫給她的。
因為上麵的“美媛”兩個字,寫的是鄭美媛,而不是她鄭麗媛。
雨越下越大,雷聲越來越響。那個站在窗前的人影忽然笑了一下,笑聲很輕,輕到被雨聲吞沒了,可那笑容裏的東西,卻比雷聲更讓人心驚。
她鬆開手,那張紙條被風吹出了窗外,在雨幕中翻了幾個跟頭,落進了地上的泥水裏,很快就被雨水泡成了一團模糊的紙漿。
窗外,雷聲隆隆,暴雨如注。
重陽鎮的這個夜晚,註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