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迴賈鎮長熱情辦壽宴甄將軍傳訊覓親人(5)
等待的日子,比想象的還要漫長。
信到了之後,一個月過去了,沒有訊息。
兩個月過去了,還是沒有訊息。
秋風變成了冬風,白果樹的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雙雙攤開的手在問天。
東山上的黃毛草枯成了一片灰白,風一吹,沙沙作響,像無數個老人在歎氣。大榕樹倒是還綠著,可那綠是沉鬱的墨綠,不是春夏那種鮮亮的翠綠,像是把所有的生機都收斂到了根子裏,等著來年再說。
甄賢婆婆依舊是每天傍晚去街口站著。月生伯伯陪著她,幫她搬一把竹椅——站累了就坐一會兒,坐夠了又站起來。
她穿得厚了,棗紅色的棉襖外麵又套了件藏青色的棉背心,頭上裹著一條羊毛圍巾,腳上蹬著那雙莫愁姑姑新做的棉鞋,鞋底厚實,踩在青石板上悄無聲息。
可她站在接官亭前的姿態,跟五十多年前一模一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穿過古驛道上往來的行人和車輛,一動不動地望著東邊的方向,像是要把那條路望穿。
有一天傍晚起了風,月生伯伯勸她迴去。她搖搖頭,指著那條驛道說:“月生,你看那路上的石板。我當年嫁過來的時候,這些石板還是新的,棱角分明。後來你爹帶兵走了,我天天在這兒站,站了幾十年,石板都被我望光滑了。”
月生伯伯低頭一看,果然,她腳前那幾塊青石板的邊緣,已經被磨得沒了棱角,光溜溜的,像被河水衝刷了幾百年的卵石。那不是鋤頭磨的,不是車輪碾的,是一個女人用五十多年的等待,一寸一寸磨平的。
月生伯伯終於坐不住了。他走進鎮政府,找到大舅辦公室,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地問:“為精,信到了這麽久,手續到底辦到哪一步了?”
大舅正趴在桌上看檔案,聽見這話,抬起頭,也是一臉無奈。他招呼月生伯伯坐下,從抽屜裏翻出一份省對台辦的紅標頭檔案,攤在桌上,食指一行一行地指著念給月生伯伯聽。
唸完了,他把檔案往桌上一擱,往後靠在椅背上,兩手一攤:“大哥,不是我不急。你看這上麵寫得清清楚楚——‘涉台探親需逐級審批,審核週期較長’。咱們縣裏報到省裏,省裏再報到京都,京都批完了再一層一層轉迴來。這每一個環節都需要時間——審核、複核、發文、轉文。誰也說不準要多久。就像推磨,磨盤本來就重,推一圈隻轉一點點,可你總不能把磨盤砸了吧?”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又添了一句,“不過大哥你放心,葉主任那邊一直盯著呢。上禮拜他還打了電話來,說京都的批文已經到了省裏,眼下正等省裏轉下來——快的話,開春就有訊息。”
月生伯伯把那封公文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終究沒有再說什麽。他想起那個從未謀麵的父親。母親常說,父親二十六歲那年離家,騎著一匹烏騅馬,腰桿挺得筆直。如今他已七十九歲了,還在海峽的那一頭。五十三年前他等的是迴家的日子,五十三年後他等的是一紙批文。世事就是這麽捉弄人。他不知道那個七十九歲的老人,還等不等得起。
可就在這時候,另一樁喜事像冬月裏提前綻放的紅梅,衝淡了等待的焦灼。
茹冰表哥從大學裏寄迴了一封信。信是從省城寄出的,牛皮紙信封上貼著八分錢的郵票,郵戳蓋得清清楚楚。信裏除了報平安、問候長輩之外,還附了兩張照片。一張是他在大學門口的留影——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戴著眼鏡,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腰桿挺得筆直,跟當年東西哥哥考上大學時一模一樣。身後的大學校門高大巍峨,門柱上的校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另一張是他在圖書館裏看書的照片——桌上攤著厚厚幾本專業書,書頁上畫滿了紅藍兩色的標注,他正低頭在筆記本上寫字,眉頭微蹙,嘴唇緊抿,眉宇間全是專注,連鏡頭對準了他都沒察覺。
冷姑爺拿著這兩張照片,翻來覆去地看,怎麽也看不夠。他把照片湊到煤油燈前,隔著老花鏡看了半天,又拿到院子裏借著日光看。莫愁姑姑催他吃飯,他說“再等一會兒”;催他睡覺,他說“再等一會兒”。後來莫愁姑姑索性不管了,把飯菜給他溫在鍋裏,自己先去睡了。第二天一早她起來,發現冷姑爺還坐在堂屋裏,手裏攥著那兩張照片,歪在椅子上睡著了。鼾聲均勻,嘴角掛著一絲笑。
他把兩張照片用玻璃框仔仔細細地裝起來,放到了堂屋正中央神龕的旁邊。神龕裏供著祖先的牌位,牌位下麵壓著他雕的那隻木公雞——如今旁邊又多了一張兒子在大學門口的照片。有人問他為什麽不放在臥房裏,他說:“放這兒,祖宗能看見。咱們冷家幾代人,頭一個大學生。祖宗看見了,臉上也有光。”
茹霜表姐複讀之後,成績也突飛猛進。期中考試考了全班第三,學校把她評為了“學習標兵”,照片貼在了學校的宣傳欄裏。她把獎狀小心翼翼地卷好裝進竹筒,托人帶迴了龍門鎮。
冷姑爺把獎狀貼在堂屋的牆上,跟茹冰表哥的大學照片並排,又把茹霜表姐那枚同樣從竹筒裏倒出來的“學習標兵”徽章,用一小塊紅布墊著,擱在神龕旁邊。他蹲在門檻上,抽著葉子煙,望著那麵牆,嘴角掛著一絲難得的笑。
年底了,東西哥哥召集全班開了最後一次新年班會。教室裏的窗玻璃上貼著窗花——有學生手工剪的,樣子歪歪扭扭,紅紙屑落了一地;黑板上畫著大紅燈籠和禮花,粉筆灰把講台染成了彩色;日光燈管上掛著彩紙條,風一吹就簌簌地轉。他把白雲庵那趟剩下的幾顆佛前供糖全拿了出來,一顆一顆分到每個學生手裏。糖紙有些黏了,在掌心裏捂熱了才剝得開。
他說:“這不是普通的糖,是佛前供過的,吃了能沾福氣。可你們別光顧著吃糖——佛前供的糖,不是讓你光等好運的。想考上大學,還得靠自己。”
他說這話的時候,頭發已經可以紮成一束垂在肩後,發梢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劉二娃舉著糖,大著膽子站起來問:“甄老師,那要是佛前供過的糖吃完了,福氣不就沾完了嗎?我能不能再舔一舔糖紙?”
全班鬨堂大笑。
東西哥哥推了推眼鏡,也笑了:“所以你們還要吃什麽糖?人生的糖,自己掙來的才最甜。靜閑師太說過,一個人必須要管住心猿意馬,才能走向成功。你們這段時間的表現,已經證明你們拴住了。可拴住了還不夠——你們要把它養成一匹千裏馬,馱著你們去見世麵,去考功名,去走你們自己的驛道。”
教室裏安靜了一瞬。坐在前排的孫小梅把糖握在手心裏,沒有剝開來吃。她低頭看了看糖紙上那個歪歪扭扭的“佛”字,然後抬起頭,和其他幾個同學對視了一眼。
窗外有人吆喝著搬柴火,操場上有腳步聲來來去去,日光燈管在頭頂輕輕嗡鳴。她們在這份嘈雜裏交換了一個隻有同班同學才能看懂的眼神,然後把手伸進課桌抽屜,摸出了事先藏好的一方手帕,趁大家還在鼓掌時悄悄塞給了東西哥哥。
開啟手帕,裏麵是一枚橡皮刻的私人印章。刻的是“甄東西”三個字,刀法稚嫩,邊款上歪歪斜斜地刻著:送給我最尊敬的甄老師。畢業以後,不管走到多遠的地方,我都會迴來看您。手帕是孫小梅自己的,洗得幹幹淨淨,還帶著一點皂角的清香。
東西哥哥握著手帕,當著全班的麵什麽都沒說。劉二娃嘴快想說點什麽,被張大勇從後麵捂住了嘴。教室裏忽然安靜下來,隻剩下日光燈管輕微的低鳴聲。東西哥哥低頭看著那枚印章,把它的邊款湊近了眼鏡,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然後仔細地包迴手帕裏,放進了中山裝的內兜——那個貼著心口的位置。他說了聲“謝謝”,聲音有點發緊,然後就宣佈散會了。
散會後,他一個人留在教室裏,坐了許久。窗外開始飄起細雪——重陽鎮很多年沒有下過雪了。雪花很小,稀稀疏疏的,像是誰在天上撒鹽。它們落在東山上的鬆枝間,落在無字碑冰冷的碑簷上,落在大榕樹墨綠的葉片上,也落在院子裏那雙早已納好的布鞋旁邊。
此刻,甄賢婆婆的院子裏亮著一盞孤燈。莫愁姑姑就著燈光,正把最後一針穿過太平花的花蕊,絲線在燈下泛著柔光。她把鞋麵翻過來看了看,然後輕輕放在膝上,用手撫平了每一道針腳。這雙鞋已經納了兩個月——從秋風納到冬雪,從信剛來的那天納到等待的尾聲。她抬起頭,望著窗外飄落的細雪,輕輕說了一句:“爹,鞋做好了。”
院子裏,那棵從西嶺移栽下來的老栗子樹沙沙作響。雪花落在石階上,一點一點地鋪白,落在太平花的繡麵上,轉瞬就化成了水珠,被絲線輕輕吸了進去。
山河遠闊,人間燈火,今夜這座千年古鎮,每一扇亮著燈的窗戶裏,都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