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迴竺萬金短命小組長林千尋長發大美人(3)
“這位老先生,您看這副對聯……”
“好。”老者隻說了一個字。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中氣十足,“這副對聯,用‘攻’字而不用‘讀’字,用‘豈’字而不用‘怎’字,既有文人風骨,又不失勉勵之意。難得,難得。”
他抬起頭,打量著東西哥哥。那雙眼睛雖然被皺紋包圍著,卻亮得很,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的寶貝。
“年輕人,這對聯是你作的?”
“是我作的,老先生。”
“請問尊姓大名?”
“我叫甄東西。是重陽中學的數學老師。”
“甄東西……”老者唸了一遍,點點頭,“甄家的人。怪不得。甄賢當年立那塊無字碑,也是想在這鎮上留下點東西吧。你這副對聯,也算是替你爺爺寫了幾個字了。”
東西哥哥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接話。老者卻沒有多停留,從袖子裏掏出一張十元的鈔票,放在攤子上。
“這副對聯,我買了。不用找了。”
“老先生,這太多了——”
老者已經轉過身,拄著柺杖慢慢走了。走出幾步,又迴過頭,說了一句:“鄭家當年的無缺堂,靠的是財大氣粗;你這副對聯,靠的是誌氣。好好寫,別辜負了你的姓。”
老者走遠了,消失在人群中。東西哥哥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張十元鈔票,嘴唇微微發顫。十元錢!在當時,那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我們全賣了三十副春聯,總共才收了十五元錢。這位老先生一個人就給了十元。
後來我們才知道,那位老者是縣城裏有名的書法家,早年在省城做過報社主編,退休之後隱居在龍門鎮附近的山裏,平時深居簡出,很少露麵。他那次來重陽鎮,是專程給老伴抓藥的。恰好路過我們的攤子,恰好看到了那副對聯,恰好說了一句——別辜負了你的姓。
收攤的時候,東西哥哥把賺來的錢一張一張地疊好,用橡皮筋紮成一卷,裝進貼身的衣兜裏。我幫他把剩下的紅紙和沒賣完的春聯收拾好,忍不住問:“東西哥哥,今天賺了多少錢?”
他算了算,笑著說:“除去紅紙成本,賺了大概二十三塊五。”
“二十三塊五!”我眼睛瞪得溜圓。兩元錢變成了二十多元,翻了十幾倍!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親眼見識到,什麽叫“知識就是財富”。
“走吧,金娃子,哥哥說話算話。咱們去吃鬆針小籠包子。”
那天中午,東西哥哥破天荒地點了兩籠包子,一籠八個,兩籠十六個。熱氣騰騰的包子端上來,鬆針的清香混著肉香,鑽得滿鼻子都是。我一口一個,吃得滿嘴流油。東西哥哥坐在對麵,看著我狼吞虎嚥的樣子,笑得眼睛彎彎的。
他自己隻吃了三個包子,其餘的全都推到我麵前。陽光透過包子鋪的窗戶灑進來,照在他臉上,把他鼻梁上的眼鏡框鍍成金色。我忽然注意到,他剪了沒多久的小平頭,又開始蓄起來了。發茬已經可以勉強遮住頭皮,毛茸茸的,像東山上的黃毛草。
“東西哥哥。”
“嗯?”
“你是不是想把頭發再留起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笑了一下:“有點想了。之前剪了,是怕家長說閑話。可現在我想通了——老師教得好不好,跟頭發長不長沒關係。跟肚子裏有沒有東西有關係。”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可我聽出了底下壓著的那股子勁兒。從期中考試的翻身仗,到年級組長落選的憋屈,再到全縣第一的揚眉吐氣,這短短幾個月裏,東西哥哥經曆了太多起起落落。他的頭發剪了又長,長了又剪,每一次變化都好像對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轉折。
吃完包子,我們沿著古驛道往迴走。路過七殺碑和無字碑的時候,東西哥哥停下腳步,看了一眼。他看了很久,然後,從貼身的衣兜裏掏出那捲錢,抽出一張五元的,揣迴兜裏,然後把剩下的錢——整整十八元五角——用一個信封裝好,揣進兜裏。
“金娃子,走吧。婆婆在家裏等咱們呢。”他說,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迴到家,東西哥哥把信封交給甄賢婆婆:“這個您收起來……”
甄賢婆婆的一雙手瘦骨嶙峋,指節因為風濕變了形,可手指還是穩穩當當地捏著信封,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像是要把信封的紙質、信封上的字跡,都瞧個明白。
“這是啥?”她問,眼睛從信封上抬起來,看著東西哥哥。
“錢。是我和金娃子一起賣對聯賺到的錢。是給莫愁姑姑家的。茹冰表哥今年高考,又要交補習費了。”東西哥哥說得很平靜,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雖然不多,聊勝於無。”
甄賢婆婆把信封拆開,看見裏麵那遝皺巴巴的紙幣——最大麵額的是十元,最小的兩角,有新的,有舊的,都疊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橡皮筋紮著。她的手微微顫了一下,沒說什麽。可我們都看見,她的眼眶紅了。
那是我們第一次看見甄賢婆婆在孩子們麵前紅了眼眶。這個被生活磨礪了幾十年的老太太——年輕時丈夫一去不返,獨自拉扯大兒子月生,又在西嶺的栗子樹下撿了個棄嬰莫愁,一輩子沒掉過幾迴眼淚——此刻卻因為孫子信封裏那遝零零碎碎的紙幣,眼圈紅得像秋天的楓葉。
外婆沒讓眼淚掉下來。她把信封重新封好,放在桌上,用一個搪瓷缸子壓住,以免被風吹跑了。然後她站起身,走到東西哥哥麵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東西,你這孩子,跟你爺爺一個樣。”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可嘴角卻是笑著的,“當年你爺爺把銀圓留給我的時候,也是這樣——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省下來全給了家裏。”
東西哥哥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羞澀,也有被長輩誇獎之後的不自在。他推了推眼鏡,說:“奶奶,不說了。明年春聯賣得好,再多給姑姑家送些。”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過了年,開了春,新學期又開始了。東西哥哥的頭發徹底蓄起來了——不再是之前那個服帖的小平頭,也不是當初那個披肩的藝術家發式,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自然而然的長度:剛好蓋住耳朵,發梢微微捲曲,襯著他那張白淨的臉和那副黑框眼鏡,有一種說不出的、屬於知識分子的斯文和耐看。
孫小梅在背後偷偷說:“甄老師留這種頭發,比留長發好看,又比留平頭有氣質。”
周小花白了她一眼:“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看甄老師的頭發!”
可她自己,上課的時候也偷偷看了好幾眼。
麗媛老師對東西哥哥的頭發評價更直接。有一次在走廊上遇到,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東西哥哥一眼,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東西,這頭發留得好!有你公公的儒雅氣派!”
東西哥哥的爺爺甄賢當年在部隊裏,也是一頭濃密的頭發,軍帽一摘,風一吹,英姿颯爽。麗媛老師說這話的時候,東西哥哥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不是因為被誇了,而是因為麗媛老師提到了他從未謀麵的爺爺。
暑假裏的一天,天氣熱得能把人蒸熟。大榕樹上的知了扯著嗓子嘶鳴,聽得人頭皮發麻。狗趴在樹蔭下,舌頭伸得老長,連蒼蠅落在鼻子上都懶得趕。
東西哥哥出了一趟遠門。他去縣城參加了縣業餘作者文藝創作頒獎表彰會。省報副刊發表了他的一篇小說,題目叫《女人》。這篇小說在縣裏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一個鄉鎮中學的幾何老師,居然會寫小說,還發表在省報上!這在重陽鎮,乃至於咱們小縣城也是破天荒的大事。
表彰會開了一天。東西哥哥傍晚才迴來。他迴來的時候,不是一個人。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街口的大榕樹下和幾個同學玩彈珠。夕陽把整條古驛道染成一片橙紅,炊煙嫋嫋升起,跟東山的霧氣攪在一起。忽然,有人喊道:“甄老師迴來了!”
我抬起頭,看見古驛道的盡頭,兩個身影並肩走來。一個是東西哥哥,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哢嘰布中山裝,肩上挎著那隻帆布包。另一個,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素白的連衣裙,裙擺在晚風中輕輕飄動,像一朵被風吹動的白雲。她留著一頭長發,不是美媛老師那種齊肩的短發,而是像瀑布一樣披散在肩上的長發。烏黑發亮,在夕陽下泛著一層金紅色的光澤。她的個子修長,走路的姿態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所有的孩子都停止了玩耍,所有的眼睛都盯著那個走來的女人。
在重陽鎮,我們見過好看的女人。美媛老師是好看的,她是那種溫婉如水的、讓人心裏踏實的好看;麗媛老師也是好看的,她是那種明媚爽朗的、讓人想親近的好看。可這個女人不一樣。她的好看,是那種讓人不敢大聲說話的、隔著一層距離的好看。
那個姐姐跟著東西哥哥走近了。我這纔看清她的臉——麵板白得像剛出鍋的饅頭,卻不是虛玉華那種塗脂抹粉的白,而是一種天生的、透亮的、健康的白色。她的眉毛不描而翠,眼睛是一雙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她笑的時候,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卻不張揚,隻是嘴角輕輕一彎,笑意就在臉上漫開了。
東西哥哥看見我們,笑了。那笑容跟平時不太一樣——有點得意,有點緊張,還有點想藏又藏不住的開心。
“這是我的同學,林千尋。”他介紹道,“很詩意吧?”
千尋姐姐!我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都愣了一下。林千尋,這名字怎麽聽著像古詩詞?後來美媛老師告訴我們,有一句古詩叫作“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迴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千尋這個名字,大概就是從這句詩來的。
千尋姐姐彎下腰,笑盈盈地看著我。她的長發從肩上滑落,在夕陽下閃閃發光。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那種幹幹淨淨的、被陽光曬過的衣服的味道。“你就是傳說中的金娃子啊?我老早就從你哥哥嘴裏認識你了,可謂久聞大名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