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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殺碑 一家子白天忙農活 兩兄妹黑夜數星星(5)

作者:一玄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10:01:17

第十七迴一家子白天忙農活兩兄妹黑夜數星星(5)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擦黑才收工。大土坡地種完了,還有二道梁、三岔溝、楊柳灣……冷姑爺家的地,東一塊西一塊,散佈在好幾個山頭。每塊地都不大,可加在一起,夠人喝一壺的。

我的手上起了泡。先是掌心紅了一片,然後亮晶晶的水泡冒出來,像一顆露珠。破了之後,露出裏麵粉紅色的嫩肉,一碰就鑽心地疼。莫愁姑姑用針挑了泡,塗了點碘酒,用布條纏上。第二天,繼續幹活。

茹心表妹的手也起了泡。可她一聲沒吭,照樣撒她的種子。隻是撒種的時候,手指頭微微發抖。

月色叔叔的肩膀磨破了。挑了兩天糞,扁擔在肩膀上壓出一道紫紅色的印子,皮都磨掉了。月生伯伯給他墊了一塊毛巾,他咬著牙,繼續挑。

冷姑爺看在眼裏,嘴上不說,心裏頭記著。第三天晚上收工的時候,他從櫃子裏翻出一瓶藥酒,遞給月色叔叔:“睡覺前讓莫愁給你擦擦。第二天就好多了。”

月色叔叔接過藥酒,說了一聲“謝謝哥”。冷姑爺擺擺手,蹲到門檻上抽他的葉子煙去了。

白天幹活雖然累,可大家在一起,說說笑笑的,時間過得也快。

月生伯伯挑糞的時候,嘴裏總哼著小曲兒。都是些老掉牙的調子,什麽《十月懷胎》《孟薑女哭長城》,哼得有腔有調的。我問他在唱什麽,他就笑,說“你小孩子不懂”。可他哼的時候,挑糞的步子明顯輕快了不少。

東西哥哥打窩的時候,不光背幾何公式,還背古詩。從“床前明月光”背到“大江東去”,從“春眠不覺曉”背到“國破山河在”。茹霜表姐有時候會接上一兩句,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地裏變成了賽詩會。

冷姑爺聽不大懂,可看見他們背得熱鬧,也跟著咧嘴笑。笑完了,低下頭繼續挑糞。

有一天歇晌的時候,冷姑爺忽然問我:“金娃子,你長大想幹什麽?”

我想了想,說:“我想當解放軍!穿軍裝,扛槍,保家衛國!”

冷姑爺點點頭,又問茹心:“你呢?”

茹心表妹不假思索地說:“我想當老師!像大表哥那樣,站在講台上教學生!”

冷姑爺笑了,摸了摸茹心的頭,又問我:“金娃子,你知道你東西哥哥為什麽能考上大學嗎?”

“因為他聰明!”

“聰明是一方麵。”冷姑爺搖搖頭,“更重要的是,他能吃苦。你看他,白天跟我們一樣幹活,晚上迴去還要看書。昨天半夜我起來喂豬,看見他屋裏的燈還亮著,趴在桌上寫什麽呢。”

我轉過頭看東西哥哥。他正靠在地頭的樹幹上,手裏捧著一本書,看得入神。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臉上,他渾然不覺。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麽。不是明白了什麽大道理,而是一種模模糊糊的感覺——人要想有出息,光聰明是不夠的。還得勤奮、刻苦,能坐得住冷板凳,吃得了苦中苦。

就像這片土地,你不把汗水澆下去,它就長不出莊稼來。

小春種植的最後一天,天公不作美。

上午還是大晴天,下午忽然變了臉。烏雲從西邊壓過來,一層疊一層,像千軍萬馬在天空列陣。風也大了起來,吹得地頭的樹枝東倒西歪,吹得人站都站不穩。

冷姑爺抬頭看了看天,皺起眉頭:“要下雨了。還有最後一壟地,得搶在下雨前種完!”

大家不約而同地加快了速度。東西哥哥的鋤頭掄得飛快,土窩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我和茹心表妹小跑著跟在後麵,丟肥料、撒種子,手忙腳亂。莫愁姑姑的蓋土動作快得像織布的梭子。月生伯伯和月色叔叔挑著糞桶,在田埂上健步如飛,糞水在桶裏晃蕩,濺出來灑在他們褲腿上,也顧不上擦。

豆大的雨點落了下來。先是一滴兩滴,打在幹土地上,留下一個個小圓點。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嘩地一聲,天河決了口。

“收工!快收工!”冷姑爺大喊。

可還剩一小塊地沒種完。

冷姑爺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咬了咬牙:“你們先迴去!我把它種完!”

“忠良!”莫愁姑姑急了。

“就這麽一小塊了,不種完,明天土就板結了,還得重新翻!”冷姑爺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你們快迴去!我一會兒就好!”

沒有人走。

月生伯伯把扁擔往肩上一擱:“忠良,你說什麽話。一家人,哪有先走的道理。”

東西哥哥也拎起了鋤頭:“姑父,就差這一點了,大家一起幹,幾分鍾的事。”

雨越下越大。雨水順著頭發流下來,流進眼睛裏,流進脖子裏。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冷颼颼的。腳下的泥土變成了爛泥,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留神就是一個趔趄。

可沒有一個人停下。

在那傾盆的大雨中,東西哥哥揮舞著鋤頭,月生伯伯挑著糞桶,冷姑爺弓著腰蓋土,莫愁姑姑的圍裙被雨水打得啪啪響。我和茹心表妹蹲在泥地裏,雨水模糊了視線,我們就用手摸索著,把肥料丟進窩裏,把種子撒下去。

最後一粒種子落進土裏的時候,冷姑爺直起腰,長長地吼了一聲。

那一聲吼,不像人聲,像一頭老牛在田埂上的長哞。吼完了,他一屁股坐在泥地裏,仰起臉,任由雨水打在臉上。

雨水順著他臉上的皺紋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麽。

莫愁姑姑走過去,把他拉起來,輕聲說:“迴家吧。”

那天晚上,莫愁姑姑燒了一大鍋薑湯。我們圍著灶台,一人捧著一碗,喝得渾身冒汗。

冷姑爺的話比平時多了不少。他端著薑湯,看著我們,眼裏頭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大哥,二弟,東西,金娃子……”他一個一個地念過來,“這幾天,辛苦你們了。要是沒有你們,這個農忙,我和莫愁真不知道怎麽辦。”

月生伯伯拍了拍他的肩膀:“忠良,說這些就見外了。咱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冷姑爺點了點頭,低下頭喝薑湯。薑湯的熱氣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

雨停了。

吃過晚飯,茹心表妹拉著我,又爬上了屋後的小山包。

雨後的夜空格外幹淨,像是被洗過一樣。星星比任何時候都多、都亮,密密匝匝地鋪滿了整個天空。銀河像一條發光的綢帶,從東邊的山頭一直鋪到西邊的山頭。偶爾有一顆流星劃過,拖出一道長長的尾巴,轉瞬即逝。

地上的積水映著星光,亮晶晶的,像是天上掉下來的星星碎片灑了一地。

茹心表妹仰著頭,忽然說:“小表哥,你們明天就要走了?”

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了什麽。

“嗯。”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會想你的。”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落進了她的眼睛裏,“你迴去以後,會想我嗎?”

“會的。”我認真地說。

“那你要好好學習。”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像個小大人,“我阿爸說了,讀書纔能有出息。你將來也要像大表哥一樣,考上大學。”

“你也要好好學習。”我說。

“嗯。”她用力點頭,“我會的。我要當老師,教好多好多學生。”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隻有夜風在耳邊吹。

然後,茹心表妹忽然開口了。不是說話,是唱。

“青石板,石板青,石板高頭掛紅燈。若問紅燈有多少?天下無人數得清……”

她的聲音清清脆脆的,像山間的溪水,在夜色中流淌。

我也跟著唱起來。兩個孩子的歌聲,在這雨後的星空下,飄出去很遠很遠。

唱著唱著,茹心表妹的聲音哽嚥了。她沒有哭出來,隻是把腦袋靠在我肩膀上,肩膀微微發抖。

我沒有動。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麽叫“捨不得”。不是課本上教的,不是老師講的,是心裏頭真真切切感受到的——好像有什麽東西被輕輕揪了一下,不疼,但是酸酸的。

夜深了,莫愁姑姑在院子裏喊我們迴去睡覺。

我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草屑。茹心表妹最後看了一眼星空,然後轉過頭,衝我笑了笑。

“小表哥,明年農忙,你還要來哦。”

“一定來。”

我們手牽著手,踩著月光,慢慢走下山包。身後,滿天的星星靜靜地亮著,像無數盞不滅的燈。

第二天一早,我們收拾東西準備迴重陽鎮。

莫愁姑姑天不亮就起來,給我們做了一大鍋烙餅,用油紙包好,塞進月生伯伯的擔子裏。又把一袋子紅薯幹、一罐子酸豆角、幾串幹辣椒,硬是塞了過來。

“妹子,夠了夠了。”月生伯伯攔著。

“夠什麽夠。你們來幫了這麽多天忙,連口好的都沒吃上。”莫愁姑姑不聽,繼續往擔子裏塞東西。

冷姑爺站在旁邊,搓著手,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他走到東西哥哥麵前,從兜裏掏出一樣東西,塞進他手裏。

“東西,這個給你。沒啥好東西,自己雕的,留個念想。”冷姑爺把一隻木雕公雞塞進東西哥哥手裏,話說得又短又急,像是怕說慢了就說不出口。

東西哥哥接過那隻木雕公雞,把它托在掌心裏,轉了一圈,看它的冠子,看它的翅膀,看它的尾巴,連雞爪子都翻過來看了看——三根趾,根根分明,爪尖摳在樹根的天然凹坑裏,像是正緊緊抓住腳下的樹枝。

“姑父,你這是用啥刀刻的?”

“鑿子。還有削鉛筆的小刀。”冷姑爺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雕了三個晚上。白天幹活,晚上吃了飯沒事幹,就刻幾刀。你姑姑說我閑不住,其實我是不刻就手癢。”

“謝謝姑父。”東西哥哥的聲音有些發緊,“我會好好收著的。以後不管走到哪兒,我都帶著它。”

冷姑爺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麽,可最終隻是擺了擺手,退到一邊,蹲在門檻上,掏出一支自己卷的葉子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裏噴出來,在晨光中慢慢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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