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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殺碑 一家子白天忙農活 兩兄妹黑夜數星星(4)

作者:一玄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10:01:17

第十六迴一家子白天忙農活兩兄妹黑夜數星星(4)

我抬頭望天,星星一顆一顆地亮了起來。月亮不算圓,卻亮得很,把山路照得明晃晃的。

我對走在旁邊的茹霜表姐說:“茹霜表姐,我們在書本上學到的詞語叫披星戴月,現在我纔是真的懂得了這個詞語的含義!”

茹霜表姐比我大兩歲多,正在複讀初中,戴著一副近視眼鏡,說話總帶著一股小老師的味道。她微微一笑,推了推眼鏡,說道:“金娃子,古人說‘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真理也要在實踐中得到驗證,所以纔有‘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的說法。咱們農村裏有許許多多你沒弄明白的東西呢……”

“我纔不需要去弄明白呢……不懂的話,我就問你們就是了。”我滿不在乎地說。說實話,累了一整天,我實在沒力氣再去“弄明白”什麽了。

茹霜表姐搖搖頭,用教訓的口氣說:“就知道你是懶蟲子。金娃子啊,別那麽懶。知識越多越好,別人偷都偷不去的。什麽事都要靠自己,別太有依賴性了!”

我被她教訓得耳朵起繭子,趕緊加快腳步,跑到茹心表妹旁邊去了。

莫愁姑姑提前收工迴家,已經把晚飯做好了。我們進門的時候,飯菜的香味撲麵而來。桌上擺著臘肉炒土豆片、酸豆角、涼拌黃瓜、一大碗蛋花湯,還有一大鍋白米飯。

我餓得前胸貼後背,洗了手就坐到桌旁。正要動筷子,冷姑爺看了我一眼,忍不住笑了起來:“金娃子,看你的臉喲,唱花臉都不用化妝了……”

我跑到水缸邊一照——水麵映出一張花貓臉,黑一道白一道的,跟鎮上演川劇的花臉差不多。我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是因為流汗的時候,我用髒手擦臉了。”

大家圍坐在一起,邊吃邊聊。煤油燈的光昏黃昏黃的,把每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

冷姑爺今天心情好,話也比平時多了。他看著我,笑著問:“金娃子,今天幹了一天農活,你說說看——農活累不累?農民苦不苦?農村美不美?”

我放下筷子,歪著頭想了想。白天那些腰痠背痛、汗流浹背的記憶還在,可奇怪的是,此刻坐在這昏黃的燈光下,聞著飯菜的香味,聽著大人們聊天的聲音,那些辛苦好像都變成了某種值得炫耀的東西。

“做農活對我來說太輕鬆了。”我挺起胸脯說,“感覺農民也不怎麽苦……至於農村嘛,在我看來,到處都是綠樹紅花,就跟在公園裏差不多。尤其是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夕陽西下,讓人感覺到詩情畫意。我好喜歡哦!”

莫愁姑姑正在盛湯,聽我這麽一說,差點把湯勺扔了。她笑著嗔怪道:“金娃子,你眼中啥都是美好的,說明你今天的農活沒盡力。明天讓你挑一天的糞,看你還覺得美不美!”

茹心表妹也跟著起鬨:“金娃子表哥幹活時準在偷懶,沒用心,所以纔看到什麽小橋流水之類……”

我急了:“我才沒偷懶呢!我每個窩都認認真真丟了肥料的!”

大家哈哈大笑。

月生伯伯放下碗筷,認真地說:“說實在的,咱們在街上也一樣挺辛苦的。我做茶館生意,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生爐子燒水,半夜才收工。你月色叔叔在搬運社扛大包,肩膀上的繭子比我的還厚。依靠勤勞致富,都會比較辛苦。不管是街上人還是鄉下人,出力氣的,都不容易。”

莫愁姑姑歎了口氣:“大哥,話是這麽說。可以前我們在街上做生意,雖然辛苦,畢竟還賺到了錢嘛。現在我做農民,一年到頭麵朝黃土背朝天,賺到的是一日三餐勉強餬口而已。娃娃們讀書要錢,家裏開銷要錢,人情往來要錢……一到開學,我就愁得睡不著覺。”

這話一出,桌上的氣氛有些沉重。冷姑爺低著頭扒飯,不說話。月生伯伯也不知道該怎麽接。

這時候,東西哥哥放下了筷子。煤油燈的光映在他的眼鏡片上,亮晶晶的。

“姑姑,姑父,其實錢不是衡量是否幸福的關鍵。”他的聲音不大,卻穩穩當當的,“幸福的生活是一種自我的感覺。如果你覺得自己過得幸福,那就是幸福的,與錢多錢少沒有太大關係。”

冷姑爺抬起頭來,皺了皺眉頭。他把筷子放在桌上,難得地多說了幾句:“東西,你說的道理我都懂。可錢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呀。在農村,娃娃要讀書不說了,家庭的一切開支,怎麽也得不少的錢吧?沒錢的日子,就好比在太陽底下沒穿衣服,怎麽也覺得別人在笑話你。那樣的日子,無論如何不敢再過了……”

月色叔叔也開了口:“忠良哥哥說得對。東西,你讀書多,道理講得好。可過日子不是講道理。你姑姑姑父供著四個學生,那可不是一筆小開銷。茹冰複讀,茹雪讀議價高中,茹霜複讀初中,開校的時候,光學費書費就得幾百塊。農村人,就全靠賣口糧了。這多不容易呀!”

冷姑爺卻忽然挺直了腰桿,聲音裏帶著一股子倔勁兒:“二哥,話雖這麽說,可我冷忠良和你妹子,緊緊依靠我們勤勞的一雙手,把我們家的包產地種植得方圓幾十裏沒人不誇獎的,至今還沒有欠哪個的債務呢!苦是苦點,可娃娃們的書,一個都不能耽誤!”

我看著冷姑爺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看著他鬢角的白發和額頭的皺紋,忽然覺得這個平時不怎麽說話的姑父,身上有一股說不出的勁兒。

茹心表妹在旁邊小聲跟我說:“阿爸說了,農村人,惟有讀書纔可以跳出農門、改變命運。所以他要不惜一切代價供我們讀書。”

我想起了茹冰表哥。他比東西哥哥小不了幾歲,可東西哥哥已經大學畢業了,他還在複讀高中。據說每年高考都隻差幾分上線,今年是第三次複讀了。隻要有一線希望,哪怕茹冰表哥背後被人戲謔地稱做“高中本科生”,冷姑爺也咬著牙,硬是沒讓他放棄。

還有茹霜表姐,去年初中畢業沒考上中專,今年又花錢去補習。茹雪表哥考上了職業高中,冷姑爺不讓他讀,說“職高出來還是迴農村,要讀就讀普高,考大學。於是托人找關係,多交不少錢,才讀了議價高中……”

“女兒和兒子一樣重要。”冷姑爺說過,“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要用汗水為兒女們開拓出美好的前途!”

大人們圍繞有錢沒錢、幸福和快樂,展開了無休止的爭論。莫愁姑姑說錢重要,月生伯伯說勤勞重要,東西哥哥說心態重要。大家各抒己見,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後,還是東西哥哥比較有辦法。他清了清嗓子,唸了一首詩:

“東家一老婆,富來三五年。昔日貧於我,今笑我無錢。渠笑我在後,我笑渠在前。相笑儻不止,東邊複西邊。”

唸完了,他解釋道:“這是唐代詩僧寒山的詩。意思是說,東邊那家的老婆婆,富起來才三五年。以前她比我還窮,現在倒笑話我沒錢了。她笑話我在後頭,可當年我笑話她也在前頭。要是這樣互相笑話下去,沒完沒了,從東邊笑到西邊,從西邊笑到東邊。”

大家聽懂了,都笑了起來。

莫愁姑姑感慨地看了看東西哥哥,又看了看我,說:“嘖嘖,大學生就是大學生,說的話就是有水平!金娃子,你堂兄好了不起喲!你要好好學習,將來也考上大學哈。”

我使勁點頭。

吃完飯,冷姑爺沒有歇著。他挑起一擔空桶,又要出門。

“忠良,這麽晚了還去哪兒?”月生伯伯問。

“去土裏把豬飼料割迴來。豬還餓著呢。”冷姑爺說著,已經走出了院子。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那首童謠。

茹心表妹拉著我的手,悄悄說:“小表哥,走,咱們去看星星。”

我們又爬上了屋後的小山包。今晚的星星比昨晚還多,密密麻麻地擠在天上,像無數隻眨呀眨的眼睛。

茹心表妹仰著頭,忽然問:“小表哥,你說,星星上有人住嗎?”

“我不知道。”我老老實實地說。

“我覺得有。”她很認真地說,“而且他們一定過得很好。不用種地,不用挑糞,天天就掛在天上看我們。”

我被她這個想法逗笑了:“那多無聊啊。天天掛在天上,什麽也不幹。”

“也是哦。”她歪著腦袋想了想,“那還是咱們這兒好。雖然累點,可是有阿爸阿母,有哥哥姐姐,還有你們來幫忙。熱熱鬧鬧的。”

我們並排坐著,念起了甄賢婆婆教的那首童謠:

“青石板,石板青,石板高頭掛紅燈。若問紅燈有多少?天下無人數得清……”

唸了一遍又一遍。唸到後來,茹心表妹的聲音越來越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她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

我沒有動。夜風吹過,山包上的野草沙沙作響。遠處,冷姑爺挑著滿滿一擔豬草,正走在迴家的田埂上。月光把他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一個瘦削的、微微佝僂的、永遠在勞作的身影。

我忽然覺得,這個晚上,我好像長大了一點點。

就那麽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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