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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殺碑 一家子白天忙農活 兩兄妹黑夜數星星(3)

作者:一玄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10:01:17

第十五迴一家子白天忙農活兩兄妹黑夜數星星(3)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了。

睜開眼睛,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看見東西哥哥正在穿衣服。他的動作很輕,怕吵醒我,可木板床一晃,我還是醒了。

“東西哥哥,幾點了?”

“還早,你再睡會兒。”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可外麵已經熱鬧起來了——莫愁姑姑在廚房裏生火,鍋碗瓢盆叮叮當當;冷姑爺在院子裏磨鐮刀,謔謔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月生伯伯和月色叔叔在低聲說話,商量今天先幹哪塊地。

我躺不住了,一骨碌爬起來。

走出屋子,晨光熹微。東山頂上露出一線魚肚白,山間的霧氣還沒散,像一條白紗巾纏在山腰上。空氣冷颼颼的,吸進鼻子裏,帶著一股青草和泥土的腥甜味兒。

莫愁姑姑已經做好了早飯——玉米糊糊、蒸紅薯、鹹菜疙瘩,還有每人一個煮雞蛋。她看見我出來,笑著說:“金娃子,快去洗臉,吃完飯就下地了。”

我胡亂洗了把臉,坐到桌旁。玉米糊糊熱騰騰的,喝一口,從喉嚨一直暖到肚子裏。蒸紅薯甜絲絲的,咬一口,滿嘴都是田野的味道。

吃完飯,天色已經大亮了。

冷姑爺扛起鋤頭,說了聲“走吧”,大家便跟著他出了門。

當下的農活是種植小春——主要是種小麥和油菜。冷姑爺家的地分散在好幾處山坡上,最大的那塊在屋後麵的山坡上,叫“大土坡”,有三畝多。我們今天要種的就是這塊地。

到了地頭,我才真正明白什麽叫“坡地”。那塊地從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腳,坡度大得站都站不穩。地已經提前翻過了,土是赭紅色的,被太陽曬得幹幹的,踩上去沙沙響。

冷姑爺開始分配活路。

“大哥,二弟,咱們三個負責挑糞。”他指了指地頭的一排糞桶。那些糞桶是用柏木箍的,黑乎乎的,散發著濃烈的氣味。每個糞桶都有小半人高,裝滿了能有一百多斤。

月生伯伯和月色叔叔二話不說,走過去挑起了擔子。扁擔壓在肩膀上,吱呀作響。他們挑著糞桶,沿著窄窄的田埂往地裏走,步子沉穩有力,糞桶在扁擔兩頭輕輕晃悠,卻沒有一滴濺出來。

“東西,你負責打窩。金娃子和你莫愁姑姑負責蓋泥。”冷姑爺遞給東西哥哥一把鋤頭。

打窩就是用鋤頭在地裏挖出一個個小坑,用來放種子和肥料。東西哥哥接過鋤頭,掂了掂,有模有樣地舉起來,往地上一刨——鋤頭彈了起來,地上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子。

冷姑爺笑了:“東西,使鋤頭不能用蠻力。要讓鋤頭自己的重量落下去,你隻是把它舉起來。”

他示範了一下。雙手握鋤,舉過頭頂,然後鬆勁兒,讓鋤頭借著慣性落下去。鋤刃“噗”地一聲切入土中,輕輕一撬,一個小土窩就成了。

東西哥哥照著試了幾次,慢慢找到了竅門。他的鋤頭落下去的聲音從“梆”變成了“噗”,土窩也從淺到深,從小到大。不一會兒,他身後就留下了一排整整齊齊的小土窩,像地裏長出來的酒窩。

莫愁姑姑跟在東西哥哥後麵,手裏端著一個簸箕,裏麵裝著草木灰拌過的肥料。她抓一把肥料,撒進東西哥哥挖好的窩裏,再用腳輕輕一撥,把土蓋上。

“金娃子,茹心,茹霜,你們三個負責丟底肥和撒種子。”莫愁姑姑遞給我一個小竹籃,裏麵裝著顆粒狀的複合肥,“茹心撒種子,金娃子丟肥料,茹霜你帶著他們。肥料每個窩丟一小把就行,別太多,也別太少。太多了燒苗,太少了不長。”

我接過竹籃,學著大人的樣子,抓了一把肥料。肥料顆粒涼絲絲的,有一股淡淡的化學氣味。我走到第一個窩前,小心翼翼地丟了一小撮肥料進去。茹心表妹跟在我後麵,從另一個籃子裏抓了幾粒麥種,均勻地撒在肥料上麵。茹霜表姐在後麵檢查,看見誰做得不好,就蹲下來糾正。

剛開始,我覺得這活兒挺輕鬆。蹲下去,丟肥料,站起來,走兩步,再蹲下去……可幹了不到半個時辰,我的腰就開始酸了。腿也麻了,蹲下去的時候膝蓋嘎吱作響。太陽漸漸升高,曬在身上熱辣辣的。汗水從額頭滾下來,流進眼睛裏,辣得睜不開眼。我用手背去擦汗——手上沾著肥料、草木灰和泥土,一抹,臉上就多了一道黑印子。

茹心表妹在後麵看見了,咯咯笑起來:“小表哥,你的臉!唱花臉都不用化妝了!”

我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這一撓,臉上更花了。

挑糞的隊伍最辛苦。冷姑爺、月生伯伯、月色叔叔三人,一人一擔糞桶,從地頭的糞池裏裝滿,挑到地尾,一勺一勺地舀進打好的窩裏。那糞水黑乎乎的,氣味衝鼻,可它是莊稼最好的養料。三個人來來往往,扁擔在肩膀上磨得吱吱響,汗水濕透了衣衫,在後背上印出一片深色的汗漬。

月生伯伯每挑一趟,都要在田埂上歇一口氣。他放下擔子,直起腰,用手捶捶後腰,長長地吐一口氣。我跑過去給他遞水壺,他接過喝了幾口,拍拍我的腦袋:“金娃子,累不累?”

“累。”我老老實實地說。

“累就對了。”月生伯伯笑了笑,“糧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你吃的那碗飯,每一粒米都是這樣從土裏刨出來的。”

我看了看自己那雙沾滿泥土和肥料的手,又看了看月生伯伯肩膀上那道被扁擔磨出來的紅印子,忽然覺得,以前在學校裏背的那句“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麽明白過。

中午,太陽到了頭頂。莫愁姑姑喊了一聲“收工”,大家便放下手裏的活計,走到地頭的樹蔭下歇晌。

午飯是莫愁姑姑一大早做好的,用竹籃挑到地頭——玉米餅子、鹹鴨蛋、涼拌蘿卜幹,還有一瓦罐綠豆湯。綠豆湯是用井水鎮的,涼絲絲的,喝一口,從嗓子眼一直涼到心窩裏。

大家坐在樹蔭下,就著微風吃飯。冷姑爺三口兩口吃完一個玉米餅子,又起身去檢查上午種的地。他蹲在地裏,用手扒開土窩,看看肥料夠不夠,種子撒得勻不勻,然後點點頭,自言自語道:“還行。”

茹心表妹湊到我身邊,小聲說:“小表哥,你累不累?”

“累。”我實話實說。

“我也累。”她揉了揉自己的膝蓋,“不過阿母說,農忙的時候,再累也得咬牙幹。莊稼不等人。”

我看著她那張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小臉,心裏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在重陽鎮的時候,我隻知道糧食是從糧店裏買來的,麵粉是白的,大米是白的,從來沒見過它們長在地裏是什麽樣子。今天我才知道,每一粒麥子,都要經過翻地、打窩、施肥、撒種、蓋土、澆水……無數道工序,無數滴汗水,才能從土裏長出來,變成我們碗裏的米飯和饅頭。

歇了半個時辰,又繼續幹活。

下午的太陽更毒了。我臉上的汗出了一層又一層,和著泥土,結成了一層殼。茹心表妹的麻花辮散了,頭發黏在臉上,她也顧不上攏一攏。茹霜表姐倒是一直很穩,她不緊不慢地跟著我們,一個一個窩地檢查,比我這個幹活的還累。

東西哥哥的鋤頭揮得越來越熟練了。他的中山裝早就脫了,隻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曬得通紅的小臂。他的小平頭上全是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一邊打窩,一邊嘴裏還念念有詞。我湊近一聽,差點笑出聲來——他在背幾何教案。

“圓的麵積等於πr的平方……”

“東西哥哥,你幹活還背書啊?”

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笑著說:“腦子閑著也是閑著。幹活用的是手,又不是腦子。我不是科班出身,我教書的班級學生比別人班級的成績好,不是因為我是大學生,而是因為我比別的老師更用心……正如種莊稼一樣,誰更用心,莊家就長得更好,對吧?”

冷姑爺挑著糞桶經過,聽見了,難得地多說了幾句話:“東西,你這孩子,從小就跟別人不一樣。你大表弟茹冰,幹活就是幹活,從來不想別的。你倒好,一邊挖地一邊背書。怪不得能考上大學。”

東西哥哥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繼續打窩。

夕陽西斜的時候,大土坡的地終於種完了。

我站在地頭往迴看。上午還是光禿禿的紅土地,現在已經布滿了整整齊齊的土窩,像一張巨大的稿紙,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隻不過這些字不是用筆寫的,是用鋤頭、扁擔、糞桶和汗水寫的。

冷姑爺站在地頭,雙手叉腰,望著剛剛種完的地,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夕陽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染成了金色。他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拍了拍月生伯伯的肩膀:“大哥,今天多虧了你們。按這進度,再有三天,小春就能全部種完。”

月生伯伯捶著後腰,笑著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收工的時候,月亮已經從東山背後探出了頭。我們扛著鋤頭、挑著空糞桶,沿著山路往迴走。我兩條腿像灌了鉛,每走一步都費勁。茹心表妹也蔫了,不再像來時那樣蹦蹦跳跳,隻是默默地跟在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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