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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殺碑 一家子白天忙農活 兩兄妹黑夜數星星(2)

作者:一玄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10:01:17

第十四迴一家子白天忙農活兩兄妹黑夜數星星(2)

甄賢婆婆原本以為隻是暫時領養小莫愁,她的家人遲早會來認領迴去。哪知道,這一晃幾十年過去了,莫愁的父母再也沒有出現。莫愁也出落成了大姑娘,甄賢婆婆便把她當作自己的親閨女一般,風風光光地嫁了出去。

莫愁姑姑嫁到了龍門鎮。姑爺姓冷,名忠良。冷姑爺看上去十分老實,平日裏少言寡語,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可別看他話少,卻有一手絕活——能一筆畫出一隻公雞或一隻老鼠。

我親眼見過。那年過年,冷姑爺來甄賢婆婆家拜年,喝了幾杯酒,臉紅得像關公。我纏著他畫畫,他隨手拿起一支毛筆,蘸了點墨,在一張紅紙上落筆。筆尖在紙上遊走,彎彎繞繞,起起伏伏,中途一次都沒有抬起來過。等他收筆的時候,一隻大公雞躍然紙上,雞冠子紅彤彤的,尾巴翹得老高,活靈活現,好像下一秒就要從紙上跳下來打鳴。

我當時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姑父,你怎麽畫的?教教我!”

冷姑爺笑著摸了摸我的頭,隻說了兩個字:“多練。”

就這兩個字。再問,他就笑,不說話。

冷姑爺和莫愁姑姑育有幾個孩子。老大茹冰,老二茹雪,老三茹霜,老四就是茹心表妹。茹冰表哥和茹雪表哥都在外地的高中校念書,茹霜表姐正在複讀初中。據說這幾姊妹都和東西哥一樣聰明用功,在龍門鎮的學校裏頗有名氣。

可聰明歸聰明,冷姑爺家的日子卻過得緊巴巴的。

龍門鎮與重陽鎮相比,幅員麵積大了不少。可龍門鎮多為山地,坡度頗大,田少土多。那田的麵積還不到重陽鎮的三分之一,可土的麵積卻是重陽鎮的兩倍有餘。田是水田,種稻子;土是旱地,種小麥、玉米、紅薯。田少,意味著細糧少;土多,意味著粗糧多,也意味著活路多。

坡地上的土,機器開不上去,全靠人工。翻地靠鋤頭,挑糞靠肩膀,收割靠鐮刀。每一粒糧食,都是用汗珠子泡出來的。

也正因如此,每到農忙季節,莫愁姑姑一家就忙得腳不沾地。冷姑爺算一個整勞力,莫愁姑姑隻能算半個——畢竟她還要在家裏做飯、喂豬、洗衣裳。就這1.5個勞動力,要伺候那麽大一片地,簡直是螞蟻啃骨頭。

所以,每年農忙的時候,莫愁姑姑就會讓茹心來重陽鎮搬救兵。甄賢公公和我的公公(爺爺)是親兄弟,我爺爺生了倆兒子,即我爹和月色叔叔。因此,咱們家的救兵就隻有月生伯伯、月色叔叔、東西哥哥,還有我爹,隻要手頭沒事,都會去幫忙。用甄賢婆婆的話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妹子在鄉下受苦,你們當哥哥的不幫,誰幫?”

今年,我也成了“援軍”的一員。

當天下午,我們就出發了。

月生伯伯挑著一擔東西走在最前麵——一邊是甄賢婆婆給莫愁姑姑帶的臘肉、幹菜、幾尺布料,另一邊是我的小包袱。月色叔叔扛著一把鋤頭,走得不緊不慢。東西哥哥背著一個帆布包,裏麵裝著他的簫和幾本書。我空著手跟在後麵,東張西望,看什麽都新鮮。茹心表妹走在最後麵,手裏還拎著甄賢婆婆塞給她的一包花生糖。

出了重陽鎮,沿著古驛道往東走。驛道兩邊是大片大片的農田,田裏的稻子已經收割完了,隻剩下齊刷刷的稻茬,像是大地長出來的胡茬子。有人在田裏燒稻草,青煙嫋嫋升起,空氣裏彌漫著一股焦糊的香味。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驛道分了岔。往左是去縣城的大路,往右是一條蜿蜒的山路,通往龍門鎮。山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路邊長滿了野草。山勢越來越陡,路也越來越窄。

我走得氣喘籲籲,兩條腿像灌了鉛。茹心表妹卻走得輕鬆得很,蹦蹦跳跳的,像一隻山間的小鹿。她在前麵帶路,一會兒摘一朵野花插在辮子上,一會兒撿一顆野果子往嘴裏塞。

“金娃子表哥,你快點呀!”她在前麵喊。

我咬著牙加快了腳步,可沒走幾步又慢了下來。東西哥哥迴頭看了我一眼,放慢了腳步,跟我並排走。

“累了?”

“不累!”我嘴硬。

東西哥哥笑了笑,沒戳穿我。他從帆布包裏掏出一個軍用水壺,遞給我:“喝口水。”

我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擦了擦嘴,問:“東西哥哥,還有多遠?”

“快了。翻過前麵那個山頭就到了。”

我抬頭看了看前麵那座山,差點沒一屁股坐在地上。

太陽偏西的時候,我們終於到了龍門鎮。

說是鎮,其實比重陽鎮小得多。一條獨街,幾十戶人家,依山而建,高低錯落。街麵上的石板路坑坑窪窪,縫隙裏長著青苔。街邊有幾家鋪子——一個雜貨鋪,一個肉鋪,一個鐵匠鋪,還有一個茶館。茶館門口蹲著幾個老人,端著搪瓷缸子喝茶,看見我們這一行人,都抬起頭來打量。

“喲,冷家來客了!”有人認出了茹心表妹。

茹心表妹甜甜地喊了一聲“王爺爺”“李奶奶”,一路招呼過去,嘴巴像抹了蜜。那些老人們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說“乖囡囡”。

穿過鎮子,又走了一裏多山路,纔到了冷姑爺家。

冷姑爺家的房子是土坯房,牆皮剝落了不少,露出裏麵的黃泥和稻草。房頂上鋪著青瓦,瓦縫裏長著一簇簇瓦鬆。房子前麵是一個小院壩,院壩裏堆著柴火垛,拴著一條黃狗。黃狗看見我們,汪汪叫了兩聲,被茹心表妹喝了一聲“大黃”,立刻搖著尾巴迎了上來。

莫愁姑姑從屋裏快步走出來,腰上還係著圍裙,手上沾著麵粉。她看見我們,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大哥!二哥!東西!你們都來了!”

月生伯伯把擔子放下,笑著說:“妹子,你喊得急,我們敢不來嗎?”

莫愁姑姑抹了抹眼角,忽然看見躲在東西哥哥身後的我,愣了一下:“這是……金娃子?”

我從東西哥哥身後探出頭來,怯生生地喊了一聲:“姑姑。”

莫愁姑姑一把把我拉過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著說:“哎喲,長這麽大了!上次見你,還才這麽高一點兒呢!來來來,讓姑姑好好看看!”

她捏了捏我的臉,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嘖嘖稱讚:“結實!像咱們甄家的人!”

我被她捏得有點不好意思,可心裏頭暖乎乎的。

當天晚上,莫愁姑姑做了一大桌子菜。臘肉炒蒜薹、酸菜魚、辣子雞、土豆燉豆角,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玉米糊糊。我們圍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就著月光和煤油燈,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團圓飯。

吃完飯,冷姑爺蹲在門檻上,掏出一支自己卷的葉子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得多,才四十出頭的人,鬢角已經白了。

“大哥,二弟,”他吐出一口煙霧,聲音低沉,“今年多虧你們來了。我一個人,實在是忙不過來。茹冰茹雪在學校迴不來,茹霜又要複習,家裏就我和莫愁兩個人……”

月生伯伯拍了拍他的肩膀:“忠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明天一早,咱們就下地。”

冷姑爺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一隻螢火蟲。

夜深了。茹心表妹拉著我,悄悄溜出了院子。

“小表哥,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們繞過柴火垛,穿過一片菜地,爬上了屋後麵的小山包。山包不高,可視野開闊,能看見整個龍門鎮。月光灑下來,把鎮子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像一幅水墨畫。

我們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

茹心表妹仰起頭,指著天空說:“小表哥,你看!”

我抬起頭,一下子愣住了。

滿天的星星。

重陽鎮也能看見星星,可從來沒有這麽多、這麽亮。銀河橫貫天際,像一條灑滿了碎銀子的河流。星星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有的亮,有的暗,有的還在調皮地眨著眼睛。我仰著脖子,看得脖子都酸了,還是捨不得低下頭來。

“好多星星啊!”我由衷地感歎。

茹心表妹得意地笑了:“我們這兒,每天晚上都能看見這麽多星星。外婆教過我數星星,可我數到一百就數不下去了,太多了!”

我想起了甄賢婆婆教的那首童謠,便唸了出來:

“青石板,石板青,石板高頭掛紅燈。若問紅燈有多少?天下無人數得清……”

茹心表妹也跟著念起來。兩個小孩子的聲音在夜風中飄蕩,和著蟲鳴,和著遠處的狗吠,融進了龍門鎮的夜色裏。

唸完了,茹心表妹忽然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我:“小表哥,我二爺和阿母老早就在誇你呢,說你像大表哥一樣,都很有出息。要我向你們學習。”

我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我哪有什麽出息。東西哥哥纔有出息,他是大學生。”

“你以後也會是大學生的。”茹心表妹說得很認真,像是在說一個一定會實現的預言。

我不知道該怎麽迴答,隻好仰起頭繼續看星星。夜風吹過,山包上的野草沙沙作響。遠處,莫愁姑姑家的窗戶裏透出昏黃的燈光,像一顆落在地上的星星。

明天,農忙就要開始了。

我不知道農忙是什麽樣的,但此刻,坐在這灑滿星光的小山包上,聽著茹心表妹嘰嘰喳喳地說話,我覺得,這個秋天,一定會很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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