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殺碑》第一卷《重陽碑》
第五章一家子白天忙農活倆兄妹黑夜數星星
第十三迴一家子白天忙農活兩兄妹黑夜數星星(1)
話說重陽鎮的秋天,一日深似一日。白果樹的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幾片不肯走的黃葉,風一吹,瑟瑟發抖,像極了考試沒及格的學生站在老師辦公室門口。東山的黃毛草枯成一片金褐色,遠遠望去,像是給山披了一件破舊的袈裟。
街上的生意也跟著冷清下來。茶館裏的茶客少了,鄭家綢緞莊的夥計趴在櫃台上打瞌睡,賈家雜貨鋪的老闆娘坐在門口納鞋底,納著納著也打起了盹兒。
重陽鎮就是這樣,農忙的時候,街上的人全跑到田裏去了,隻剩下幾條懶狗趴在榕樹下,舌頭伸得老長,連蒼蠅落在鼻子上都懶得趕。
這天一大早,太陽還沒爬上東山的脊梁,我正縮在被窩裏做著美夢——夢裏東西哥哥請我吃小籠包子,蒸籠一開啟,熱氣騰騰,我正要伸手去抓——忽然被一陣敲門聲驚醒了。
“金娃子!金娃子!快起來!”
是東西哥哥的聲音。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今天禮拜天……不上學……”
“不上學也得起來!今天有大事!”
我被東西哥哥從被窩裏拎出來的時候,腦子還是糊的。胡亂洗了把臉,跟著他往甄賢婆婆家走。一路上,東西哥哥的步子邁得又大又快,我小跑著跟在後麵,像一隻被線牽著的小狗。
“東西哥哥,到底什麽大事啊?”
“你茹心表妹來了。”
“茹心表妹?”我一愣。茹心表妹住在龍門鎮,雖說都是親戚,可兩鎮之間隔著十八裏山路,平時走動並不多。
“她來做什麽?”
“搬救兵。”東西哥哥笑了笑,“莫愁姑姑家農忙,忙不過來了,讓茹心來請咱們去幫忙。”
我一聽“農忙”兩個字,腦子裏立刻浮現出課本上畫的那些圖畫——金黃色的麥浪,戴著草帽的農民,還有寫在田邊的標語“農業學大寨”。說實話,我長這麽大,還沒正兒八經幹過農活。重陽鎮雖說是個鎮子,可我們家住在街上,屬於“居民戶口”,沒有地。對於農活,我所有的知識都來自書本和電影。
“太好了!”我興奮得跳了起來,“我要去!”
東西哥哥在我腦袋上拍了一下:“別高興得太早。農活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們到甄賢婆婆家的時候,茹心表妹正坐在堂屋裏,手裏捧著一碗荷包蛋,小口小口地吃著。她穿著一件紅底白花的棉布褂子,梳著兩條麻花辮,辮梢上係著紅頭繩。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枚剛從樹上摘下來的紅果子,鮮亮得很。
“茹心妹妹!”我跑進去喊了一聲。
茹心表妹抬起頭,看見是我,眼睛一下子亮了:“金娃子表哥!”
她放下碗,從椅子上跳下來,拉著我的手又蹦又跳。甄賢婆婆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好了好了,別蹦了,雞蛋都要蹦出來了。”
茹心表妹這才鬆開我,重新端起碗。我注意到她腳邊放著一個網兜,裏麵裝著兩斤白砂糖,糖袋子用紅紙包著,上麵壓著一張紅紙條,寫著“孝敬外婆”四個字。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茹心表妹的親筆。
甄賢婆婆坐在藤椅上,拉著茹心表妹的手,左看右看,怎麽也看不夠。她伸手摸了摸茹心表妹的麻花辮,眼裏頭滿是慈愛:“我的幺兒喲,你這小嘴兒就是甜,外婆聽了好舒坦!你媽媽怎麽沒一起來?”
茹心表妹親昵地挽著甄賢婆婆的胳膊,腦袋靠在老人家肩膀上,撒嬌道:“外婆,您那麽久都沒到我們家去啦……我們一直盼您來,媽媽都唸了您很多次,不知道您的耳朵是不是經常發燒嘛?”
甄賢婆婆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笑完了,故意板起臉,伸手點了點茹心表妹的鼻子:“我的耳朵怎麽會發燒啊?我年紀大了,耳朵也聽不見不好使了!人也沒用了,誰還會記掛我呢?”
她頓了頓,眼睛一眯,露出一個精明的笑:“你媽媽叫你來,是不是有事啊?”
茹心表妹眨了眨明亮的眼睛,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樣:“嗯,媽媽說,我們鄉下正農忙……讓我來請月生、月色兩位舅舅,還有東西大表哥一起到鄉下去幫忙。”
我在旁邊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插嘴:“那我呢?我也要去!”
甄賢婆婆看了我一眼,搖搖頭:“金娃子,你纔多大?去了能幹什麽?別給你姑姑添亂了。”
我急了,拉著甄賢婆婆的袖子直晃:“阿婆奶奶,我能幹活的!我在學校打掃衛生還得過表揚呢!”
東西哥哥在旁邊幫腔:“奶奶,讓金娃子去吧。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哪怕幫著遞個水、送個飯也是好的。再說了,讓他見識見識農活,知道糧食來之不易,對他有好處。”
月生伯伯和月色叔叔也在旁邊點頭。
“月明,你咋看呢?”甄賢婆婆問我爹。
我爹猶豫了一下,沒反對,也沒同意:“伯孃,您說咋辦就咋辦,總之我沒意見。”
甄賢婆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歎了口氣,用手指頭戳了戳我的額頭:“行吧行吧,金娃子也可以去。但東西你看管好他,不準他去調皮,為莫愁姑姑家添亂!”
我高興得一蹦三尺高:“謝謝阿婆奶奶!我保證不添亂!”
甄賢婆婆又拉住茹心表妹的手,語氣變得柔和起來:“茹心啊,迴去跟你媽媽說,外婆身子骨還硬朗,讓她別惦記。等農忙過了,外婆去看你們。”
茹心表妹使勁點頭,眼眶有點紅紅的。
說起茹心表妹的媽媽莫愁姑姑,這裏麵還有一段故事。這段故事,在咱們甄家,是老少皆知的一段傳奇。
當年,甄賢婆婆獨自一人帶著月生伯伯生活,日子過得十分窘迫。甄賢公公一去不返,音信全無,家裏的擔子全壓在甄賢婆婆一個人肩上。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給人家洗衣裳、縫補衣物,換幾個銅板度日。可那點收入,養活兩張嘴都勉強,更別提攢錢了。
為了省下買柴火的錢,甄賢婆婆常常自己到東山或者西嶺去拾柴。
那天,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甄賢婆婆背著背簍,一個人爬上了西嶺。西嶺上長滿了栗子樹,秋天的栗子樹掛滿了毛茸茸的栗子球,像一隻隻蜷縮的小刺蝟。甄賢婆婆一邊拾柴,一邊順手撿幾顆掉落的栗子,想著迴去給月生煮了吃。
忽然,她隱隱約約聽到了小孩的哭泣聲。
起初她以為是自己聽錯了。這荒山野嶺的,哪來的小孩?可那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過來,像一根細細的線,扯著她的心。她放下背簍,順著聲音找去。
在一棵大栗子樹下,她看到了一個裹在包裙裏的嬰兒。
那嬰兒哭得滿臉通紅,聲音已經有些嘶啞了,小手小腳在包裙裏亂蹬。可說來也怪,當甄賢婆婆彎下腰,把她抱起來的時候,嬰兒立刻就不哭了,反而衝著甄賢婆婆咯咯地笑了起來。眼睛上還掛著亮晶晶的淚珠兒,一笑,淚珠兒就滾落下來,像荷葉上的露水。
甄賢婆婆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乖乖,是哪個背時鬼造孽喲……”她抱著嬰兒,四處張望,山林裏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女娃娃也是一條生命啊?萬一遇到毒蛇猛獸,不就作踐了一條人命嗎?”
她小心翼翼地檢查嬰兒的包裙,發現裏麵用紅布包著十個銀洋,還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生辰八字:農曆四月初八生,剛好三個月零八天。紙條的背麵還有兩個字——莫愁。
甄賢婆婆輕聲唸叨:“孃的幺兒喲,你爹媽還為你取名叫莫愁呢?這下,可愁死為娘了……我們孤兒寡母也怪可憐的,再多一張嘴……日子就更艱難了……真是愁死了!”
話是這麽說,可她還是把嬰兒裹緊了,放進背簍裏,背著下了山。
迴到家裏,月生伯伯看見娘背迴來一個娃娃,嚇了一跳:“娘,這是誰家的娃娃?”
甄賢婆婆把嬰兒放在床上,歎了口氣:“山上撿的。就算給你撿了個妹妹。”
月生伯伯趴在床邊,好奇地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嬰兒衝他咯咯笑,伸出小手去抓他的手指。月生伯伯被那隻軟綿綿的小手一抓,心裏頭像被什麽東西撓了一下,也跟著笑了起來。
“娘,咱們養她吧。”
甄賢婆婆眼眶一熱,使勁點了點頭。
可給孩子上戶口的時候,犯了難。莫愁的爹孃沒留言說姓什麽,也許是為了方便領養人讓孩子跟自己姓。甄賢婆婆一時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讓孩子隨自己姓還是隨老公的姓。
就在她左右為難的時候,一陣山風吹過,院子裏的栗子樹枝葉沙沙作響。那是甄賢婆婆從山上移栽迴來的一棵栗子樹苗,就是撿到莫愁的那個地方。
甄賢婆婆靈機一動,便讓孩子姓了“栗”——栗子的“栗”。
後來有人問她,為什麽不讓孩子姓甄?甄賢婆婆說:“她有自己的根。那棵栗子樹,就是她的根。等她長大了,想找迴自己的根,也好有個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