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殺碑》第二卷《七殺碑》
第二十一章茹冰表兄西都求學問甄賢公公東鄉覓故人
第一百一十一迴茹冰表兄西都求學問甄賢公公東鄉覓故人(3)
暑假迴家,茹冰表哥帶迴來一張“三好學生”的獎狀。
他把獎狀從帆布包裏掏出來的時候,兩隻手都在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在工廠實習的時候被車床夾傷了手指,指甲蓋還是一片青紫,邊緣結了一層暗紅色的血痂。那天他在車間裏操作一台老式車床,工件沒夾穩,飛出來砸在他手上。工友把他送到醫務室,校醫看了看,說指甲保不住了,得拔掉。他說不行,還得迴家見爹孃,能不能先包一下。校醫歎了口氣,給他塗了碘酒,纏了紗布,說迴去別沾水。
他把獎狀遞到冷姑爺麵前,紙張在他指間輕輕顫動著。紗布已經拆了,可指甲蓋還是青的,像一片枯萎的葉子掛在指尖。
“阿爺,這是上學期的三好學生獎狀。我補考全過了——機械原理六十五,液壓傳動六十八。”
冷姑爺正蹲在門檻上卷葉子煙。煙葉碎屑從指縫間簌簌往下落,落在他的解放鞋鞋麵上,他也不撣。他抬起頭,看了茹冰表哥一眼,目光在那片青紫的指甲上停了片刻,又低下頭繼續卷他的煙,用舌頭舔了一下煙紙的邊沿,把它粘牢。
他伸出那隻粗糙的手,接過獎狀,拿在手裏翻來覆去看了好一陣。獎狀上印著一麵紅旗,紅旗下是幾行燙金的字。他不認得那些字,可他知道這張紙的分量。他用指腹在“三好學生”四個燙金大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貴的瓷器。
“放著吧。”
他把獎狀放在桌上,用搪瓷缸子壓住一角,免得被穿堂風吹跑了。然後站起來,轉身去院子裏劈柴。我正蹲在院牆根下剝花生,看見他走到柴垛旁,拿起那把磨得發亮的斧頭,對著一截老樹根,一斧頭劈下去。哢嚓一聲,木柴應聲裂成兩半,截麵整整齊齊的,泛著新鮮的木茬子。他把劈開的柴往旁邊一扔,又拎起一截,又是一斧。斧刃在夕陽下閃著暗沉的光,木屑四處飛濺,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
那天晚上,月亮很圓,掛在老槐樹的枝椏上。茹心表妹蹲在院子的石階上喂兔子,手裏拿著幾片青菜葉子,月光灑在兔籠上,幾隻灰兔擠在一起,耳朵一抖一抖的。我端著碗坐到她旁邊,往嘴裏扒了一口飯。
“金娃子表哥,你猜阿爺今天劈了多少柴?”
“多少?”
“劈了整整一個時辰。”她把一片菜葉子塞進兔籠裏,兔子立刻用兩隻前爪捧住,哢嚓哢嚓地啃起來。“劈完了又劈一遍,劈到最後院子裏堆滿了木柴,連走路的地方都沒有。我從來沒見過阿爺劈那麽多的柴——那些柴足夠我們家燒一整個冬天,還能勻出一半來送給鄰居。”
她轉過頭看著我,月光把她的小臉照得白白淨淨的,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你說他為什麽劈那麽多柴?他平時劈半個時辰就要歇氣,今天連汗都不擦。”
“他高興。”
“高興為什麽不說出來?”她把最後一片菜葉子塞進兔籠,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說不出來。”我嚼著飯,望著院子裏那堆碼得整整齊齊的木柴。那些柴長短一致,截麵平整,一看就是劈柴的老手劈出來的。“他劈的不是柴,是他心裏頭那把說不出口的火。你大哥拿了三好學生,他心裏頭高興,可他那張嘴,這輩子隻會說‘放著吧’‘還行’‘過了就好’——高興到天上去,也隻說三個字。”
茹心表妹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像風吹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阿爺就是那樣的人。上迴我考了全班第二,把成績單給他看,他也隻說了句‘還行’。後來我晚上起來上廁所,聽見他在屋裏跟阿姆說,‘幺妹有出息,比老子強’。他在阿姆麵前什麽都敢說,當著我們的麵就變成了悶葫蘆。”
有一天傍晚,茹冰表哥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的老槐樹下發呆。夕陽透過樹葉灑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把他的側臉染成了一片金黃色。他手裏攥著那枚銀元,邊齒上那道劃痕在夕陽下泛著幽幽的光。我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樹上的知了叫得正歡,遠處的菜地裏,冷姑爺正在澆糞水,水瓢碰在鐵桶沿上,叮叮當當的,混著糞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清香。
“茹冰表哥,蘇婉兒後來有沒有再聯係過你?”
他搖了搖頭,把銀元在手指間翻了個麵。銀元在他指間來迴翻轉,動作很熟練,像是在翻一枚硬幣。
“沒有。放假前我在教學樓碰見過她一次。她跟那個姓秦的在一起,兩個人從教室門口走過去,沒看見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個跟自己沒有太大關係的人。夕陽照在那枚銀元上,邊齒上的劃痕反射著細碎的光芒,像一道微縮的閃電。他用拇指在劃痕上輕輕摩挲著,那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一道舊傷疤。
“你後悔嗎?後悔當初沒把她留住?”
“後悔過。”他把銀元放在膝蓋上,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兩條線。一條從下往上延伸,一條從上往下延伸,在中間某個點上交叉,然後又各自分開,越來越遠。“可後悔也沒用。我現在想通了,我跟她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想要的生活,我給不了;我能給的東西,她不稀罕。我們倆就像這兩條線——在某個點上相遇,然後又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延伸,越走越遠,再也沒有交匯的可能。”
他用樹枝在那兩條線的交叉點上戳了一個小坑,坑裏露出濕潤的泥土,幾隻螞蟻被驚動了,慌慌張張地往四周跑。“這個點,就是大一那年。那時候我們一起去食堂吃飯,她給我夾菜,我幫她占座。一起去圖書館自習,我看機械原理,她看企業管理。一起去操場散步,她穿布鞋,我穿解放鞋。我以為這樣的日子能過一輩子。可是線總是要分開的——往上走的和往下走的,註定不是一條路。”
“那你現在想幹什麽?”
他把樹枝插進泥土裏,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根樹枝插在兩條線的交叉點上,像一棵小小的樹苗。
“把書讀好,把畢業證拿到手,找一份穩定的工作,幫阿爺阿姆減輕點負擔。”他從兜裏掏出那枚銀元,放在手心裏,看了很久。銀元被他捂熱了,邊齒上的劃痕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外公說,這銀元是信物。信物就是承諾。我對她的承諾沒有兌現——我跟她說等畢業了就結婚,結果還沒畢業就散了。可我對自己的承諾,一定要兌現。我欠阿爺阿姆太多了——阿爺為了供我讀書,風濕犯了都不肯去看病。阿姆把家裏的雞蛋一個一個攢起來,自己捨不得吃,全托人帶到西都給我。”
他把銀元攥在掌心裏,攥得指節發白。“等我畢業了,掙了錢,第一件事就是請阿爺阿姆去省城看一場川劇。阿爺說了一輩子想去省城,到現在還沒去過。”
“川劇?”我愣了一下,“阿爺喜歡川劇?”
“喜歡。他小時候重陽鎮還有戲台子,後來拆了。他隻聽收音機裏的川劇,聽得入了迷,連飯都忘了吃。阿姆說他有一迴聽《白蛇傳》,聽到白素貞被壓在雷峰塔下,眼圈都紅了。”他把銀元放迴兜裏,拍了拍,確保妥帖了。“省城有川劇院,我要帶他們去看現場。讓他們坐在最好的座位上,不用收音機,不用蹲門檻——就坐在那兒,看台上的人唱。”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莫愁姑姑做了一桌子菜,算是給茹冰表哥餞行。灶台上的鐵鍋從下午就開始咕嘟咕嘟地冒熱氣,香味飄出廚房,飄過院子,一直飄到外麵的田埂上。迴鍋肉煎得焦香,肉片捲起了邊;粉蒸肉底下墊著南瓜,南瓜吸飽了肉汁;酸菜魚用的是冷姑爺一大早從溪裏撈上來的草魚,肉質鮮嫩;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醪糟湯圓,湯圓白白胖胖地漂在碗裏,糯米皮薄得透亮。桌子上的碗盤摞得滿滿當當,連放筷子的地方都快沒了。
莫愁姑姑往他碗裏夾了一塊又一塊肉,筷子從盤子裏撈起最大塊的,穩穩地遞到他碗裏。
“多吃點。在學校裏吃不到家裏的飯菜,看你瘦的。臉上的顴骨都凸出來了,跟刀刻的一樣。”
冷姑爺坐在旁邊,不怎麽說話,隻是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然後放下。酒杯是搪瓷缸子,缸子上的搪瓷磕掉了幾塊,露出黑乎乎的鐵皮。他喝酒的動作很慢——端起來,抿一口,咂咂嘴,放下。
茹冰表哥端起酒杯,站起來,對著冷姑爺和莫愁姑姑。他的手指上那塊青紫的指甲蓋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新指甲已經從根部冒出了一小截,粉粉的,嫩嫩的。
“阿爺,阿姆,兒子以前不懂事,讓你們操心了。從現在起,我會好好讀書,把畢業證拿到手。我再也不會做那種讓家裏人丟臉的事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可眼眶是紅的。莫愁姑姑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冷姑爺端起搪瓷缸子,跟他碰了一下。搪瓷缸子碰在玻璃杯上,發出一聲脆響,像過年時放的小鞭炮。
“好。”
冷姑爺一仰脖子灌下去,然後放下搪瓷缸子,用手背抹了抹嘴。他什麽都沒說,可那一聲“好”,比他這一輩子說的任何話都有分量。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站起身來,走到灶台邊,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倒酒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酒灑了出來,落在灶台上,他也不擦。
“阿爺,我來。”茹冰表哥走過去,接過酒壺,雙手端著,給冷姑爺斟滿。酒壺是錫打的,壺身上刻著一枝蘭花,是莫愁姑姑的陪嫁。冷姑爺看著兒子給他斟酒,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可最終隻是端起搪瓷缸子,又抿了一口。茹心表妹趴在桌邊,看看阿爺,又看看大哥,偷偷笑了。她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說:“金娃子表哥,阿爺今天喝了三杯了。上次喝三杯是大哥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
莫愁姑姑在旁邊聽見了,用筷子在她頭上輕輕敲了一下。“吃飯,別說話。”可她自己的嘴角也是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