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殺碑》第二卷《七殺碑》
第二十一章茹冰表兄西都求學問甄賢公公東鄉覓故人
第一百一十二迴茹冰表兄西都求學問甄賢公公東鄉覓故人(4)
話說茹冰表哥這邊在西都重整旗鼓、發憤圖強,那邊甄賢公公也沒閑著。自從在無字碑上刻了“家”字之後,他便開始著手辦一件壓在心頭幾十年的大事——尋找當年一起出生入死的老戰友鄭光燦。
這天傍晚,甄賢公公把月生伯、東西哥和我叫到茶館後院的栗子樹下,說有事要商量。夕陽透過樹葉灑在石桌上,斑斑駁駁的。甄賢婆婆端著搪瓷缸子坐在旁邊,缸子裏泡著老蔭茶,茶已經不冒熱氣了。
“阿爺,您找我們來,是不是跟無字碑有關?”東西哥推了推眼鏡。
甄賢公公搖了搖頭,從懷裏掏出那枚銀元,放在石桌上。銀元在夕陽下泛著幽幽的光,邊齒上那道劃痕清晰可見。“無字碑的事急不得。今天我找你們,是想讓你們幫我找一個人。”
“誰?”
“鄭光燦。”
月生伯愣了一下,放下手裏的搪瓷缸子。“鄭光燦?就是每年過年給娃娃們發壓歲錢的那個鄭表叔?我記得他以前是您部隊裏的兵,後來迴鄉種田。一直低調做人、埋頭做事。最近兩年,《少林寺》火了之後,廣大青年武術愛好者強烈要求,他才開始出來教授拳術。”
“他不隻是我的兵。”甄賢公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變得深遠,彷彿穿透了眼前的暮色,迴到了幾十年前。“他是我最信任的人。我這條命,他救過兩迴。他手裏那塊銀元,和我給驚鴻的這塊,是同一批鑿的——邊齒上的記號,都是同一個鑿子鑿出來的。”
我聽得心頭一震,忙問道:“甄賢公公,鄭師傅也是我和東西哥哥的武術師傅呢!我倆的功夫都是他親自教的。”
“哦?”甄賢公公轉過頭來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光燦教過你們功夫?什麽時候的事?”
東西哥接話道:“我讀初中的時候,鄭表叔來家裏找過奶奶,說您當年交代過,要把甄家的後人帶去練武。奶奶就讓我去了。後來金娃子也跟著一起練。我考上大學之後就沒再練了,金娃子一直堅持到現在。”
甄賢公公微微點頭,眼中露出欣慰的神色。“光燦這個人,答應過的事就一定會做到。我當年臨走的時候跟他說,要把武功傳給甄家的後人——他記了幾十年。”
月生伯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問道:“阿爺,鄭光燦在部隊裏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我隻知道他會功夫,每年過年來拜年,給娃娃們發壓歲錢,從來不多說話。沒想到他還是您的貼身警衛。”
甄賢公公微微眯起眼睛,彷彿迴到了那段戰火紛飛的歲月。“他呀,在戰場上英勇頑強得很呐。拚刺刀的時候,敵人三五個近不了他的身。尤其是他手裏那柄鳳翅單刀,一揮舞起來,呼呼作響,那氣勢,簡直不要太厲害。那柄刀是他師傅傳給他的,刀刃上有一道血槽,日本鬼子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刀閻王’。”
“刀閻王?”我聽得熱血沸騰,想象著鄭師傅揮舞單刀在敵陣中衝殺的樣子,手心裏全是汗,“這麽厲害!那他有沒有受過傷?”
“怎麽沒受過。”甄賢公公把銀元翻了個麵,用手指在邊齒上輕輕摩挲著,“有一迴被五個鬼子圍在中間,他一把單刀左劈右砍,硬是殺出一條血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後來清理戰場的時候,發現他一個人就幹掉了六個鬼子,其中有兩個還是軍官。他自己也掛了彩——胳膊上被刺刀劃了一道半尺長的口子,鮮血把軍裝都染紅了。我讓他去後方醫院,他不去,說‘表叔,這點小傷不礙事’,自己找了根針,在火上燒了燒,就把傷口縫上了。”
月生伯端起搪瓷缸子,茶已經涼透了,他也不在意,仰頭灌了一口。“用針縫自己的傷口?那得多疼。”
甄賢公公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疼?他從來沒喊過疼。我就沒見過他喊疼。有一迴他從戰場上把我背迴來,跑了三裏地,炮彈在身後炸著,彈片把他後背劃得全是口子,鮮血順著脊梁往下淌。他把我背到後方醫院,交給了軍醫,然後自己一頭栽倒在地上。軍醫給他縫了十幾針,他一聲沒吭,咬著牙,嘴唇都咬破了。”
東西哥推了推眼鏡,問道:“爺爺,鄭表叔的武功是在哪兒學的?他那一身本事,不可能全是部隊裏練的吧?”
“他少年時跟著一位遊方的老拳師學過幾年少林拳——那老拳師法號空了,是少林寺還俗的武僧,一身硬功夫,能徒手劈磚、胸口碎大石。光燦跟著他在山上住了三年,把少林拳的底子打紮實了。”甄賢公公把銀元放在石桌上,用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麵上畫了一個圈。“後來他又拜了一位隱居的道士學過峨眉劍法,那道士自稱‘峨眉道人’,其實是個隱姓埋名的江湖高手,最擅長以柔克剛,一把長劍使出來,滴水不進。光燦跟他學了兩年,把少林拳的剛猛和峨眉劍的柔韌融為一體。到了部隊之後,他又跟一個姓馬的副官學過幾招八卦掌——那馬副官以前是北平鏢局的鏢師,押了十幾年鏢,沒失過一次手。光燦跟他學了一年多,把八卦掌的步法也融進了單刀術裏。他那一身本事,是幾門武藝融會貫通的結果,不是哪一門哪一派能概括的。”
我聽得入了迷,忍不住插嘴道:“怪不得師傅教我紮馬步的時候,總說‘少林拳打根基,峨眉劍練身法,八卦掌走步法’。我一直以為他隻是隨口說說,原來他說的都是他真學過的東西。”
甄賢公公笑著點了點頭。“那當然。光燦這個人從不吹牛,他說學過的,就是真學過。在出川抗日之前,你們師傅擔任單刀隊隊長,帶著隊伍和紅軍對抗。要知道,紅軍那可是相當厲害的隊伍,可麵對他帶領的單刀隊,都不敢硬碰硬——他那把單刀往陣前一站,對方就知道這仗不好打。到了打日本鬼子的時候,我們這支單刀大隊在他的帶領下,更是斬殺無數,把日本鬼子打得聞風喪膽。後來,我當上師長,成立了單刀特種作戰營,他又兼任武術教官,領著兩份薪水呢。抗戰之後,就連解放軍都知道咱們的單刀營厲害,都避其鋒芒,不與爭鋒呐。”
月生伯端著搪瓷缸子,手裏的茶已經完全涼透了,他卻忘了喝。“原來鄭光燦也是一位傳奇人物,真是不折不扣的抗日英雄啊。我以前隻知道他會功夫,每年過年他來家裏拜年,給娃娃們發壓歲錢,從來沒提過他在戰場上的事。問他,他就笑一下,說‘都過去了’。”
甄賢公公點點頭,深有感觸地說:“是啊。我雖然一開始是被抓壯丁入伍的,但我遇到了一個大恩人——就是他叔叔鄭大年。大年一手提拔我,讓我慢慢有了自己的根基。後來大年不幸戰死,我就帶著家鄉子弟,浴血奮戰,用鮮血和生命才換來了抗戰的功勳。”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遠,聲音也低了幾分。“大年犧牲那天,光燦一個人坐在戰壕裏,用那把鳳翅單刀在泥地上刻了大年的名字。刻完了對著那個名字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把刀往鞘裏一插,說了句‘叔,我替你殺鬼子’,轉身就上了前線。從那以後,他殺鬼子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
月生伯放下搪瓷缸子,看著甄賢公公,輕聲問道:“阿爺,我從小就以為您死了。阿姆還總是以您為榮,想必就是因為您在認識阿姆的時候就身處抗戰期間吧?”
甄賢公公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柔情。“沒錯。如果不發生抗戰,我可能就隻是在舊軍隊裏混飯吃的一個基層軍官罷了,更不會有後來從日軍手裏救下你阿姆,進而成就我們姻緣這檔子事兒。所以啊,我總忘不了你阿姆對我的情意,忘不了故鄉的山山水水。海水可以阻斷我們的往來,卻阻斷不了我對你們深深的思念。”
我往前湊了湊,說道:“甄賢公公,鄭光燦師傅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他迴到鄉下後,就老老實實種田,從來都不提起自己的過去。也正因如此,他才沒有受到什麽衝擊和打擊。您老人家選擇這樣一個人當貼身警衛,真是太有眼光了。”
我頓了頓,想起師傅教我的第一課,忍不住又補了一句。“我從小跟著他練武,他教我的第一個道理不是怎麽出拳,而是怎麽收拳。他說出拳容易收拳難,做人也是一樣。習武之人,首先要習武德。沒有武德,功夫越高越害人。他讓我記住,武術是用來保護人的,不是用來欺負人的。”
甄賢公公聽完,把銀元放在手心裏,看了很久,月光透過栗子樹的枝葉灑在他花白的頭發上,把他的額頭照得清清楚楚。“金娃子,光燦把壓箱底的道理都教給你了。你要記住他的話——武術的最高境界,不是打倒別人,是戰勝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