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殺碑》第二卷《七殺碑》
第二十一章茹冰表兄西都求學問甄賢公公東鄉覓故人
第一百一十迴茹冰表兄西都求學問甄賢公公東鄉覓故人(2)
蘇婉兒沒有迴信。她是在收到信後的第三天,親自來男生宿舍找他的。
那天傍晚,茹冰表哥剛從圖書館迴來,頭發亂糟糟的,襯衫領子翻著邊,手裏還抱著那本磚頭厚的《機械原理》。封麵上被他用圓珠筆畫滿了公式,書脊已經開裂,用透明膠帶粘了好幾道。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他看見蘇婉兒站在梧桐樹下。
她穿著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用一條素淨的發卡別在耳後,整個人看起來清清爽爽的,像一朵剛開的梔子花。她看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以前不太一樣——沒有愧疚,沒有閃躲,隻有一種很淡的、像是卸下了什麽重擔之後的輕鬆。
“茹冰,我有話跟你說。咱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聊聊?”
茹冰表哥點了點頭,把書夾在腋下,跟著她走到操場邊的看台上。夕陽正從西邊的圍牆上方沉下去,把整個操場染成一片金黃。幾個穿著運動服的學生在跑道上跑步,鞋底踩在煤渣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傳來籃球砸地的砰砰聲,還有裁判吹哨子的尖銳聲響。
蘇婉兒在水泥台階上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在組織語言。她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畫著圈,沉默了好一陣。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操場上那些奔跑的身影,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醒什麽。
“茹冰,對不起。我知道你這段時間很痛苦——你瘦了好多,眼窩都凹下去了。我不是故意要讓你難過的,我也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她停了一下,把手從膝蓋上拿開,放在冰涼的水泥台階上。她的手很白,指甲剪得整整齊齊,塗了一層透明的指甲油——那是姓秦的帶她去美甲店做的,她以前從來不塗這些東西。
“那個姓秦的追了我很久。起初我一直拒絕他,跟他說我有男朋友了。可是後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她抬起頭,看著茹冰表哥的眼睛。她的眼眶有點紅,可她沒有哭。
“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踏實,覺得安心。你幫我占座,幫我打飯,幫我抄筆記——你對我好,好到我覺得這輩子都不會再遇到比你更好的人了。可是那個人——他帶我去了好多我沒去過的地方。省城最好的餐廳,裏頭有鋼琴,有人彈《致愛麗絲》。商場裏的衣服,讓我隨便試,試完了全部包起來。電影院最好的座位,買爆米花和汽水。”
茹冰表哥聽著,手裏那本《機械原理》的封麵被他攥得發皺。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書頁邊緣被他掐出了深深的指甲印。他想起那條銀項鏈——他攢了一個月的錢,還借了東西哥哥的“戀愛基金”,甄賢婆婆的“零花錢”,我媽的“雪糕錢”,才湊夠了那四十塊錢。可那條項鏈,大概從來就沒有戴在她脖子上過。
“那些東西,我以前隻在電視裏見過。我告訴自己這些不重要——可是我的心,它就是亂了。”
蘇婉兒的聲音開始發顫。她把手從台階上收迴來,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知道自己這樣很虛榮。我知道自己對不起你。每次他開車來接我的時候,我都跟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可下一次我還是上了車。我恨我自己,可我控製不住。”
操場上有人在喊“傳球”,聲音遠遠地飄過來,像隔了一個世界。茹冰表哥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他沒有打斷她,沒有質問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紅著臉跟她爭辯。他隻是聽著,像是在聽一個跟自己沒有太大關係的故事。
等他確定她說完了,才開口。
“婉兒,我不怪你。”
他把那本書放在膝蓋上,用手掌把封麵上被他掐出的褶皺一點一點地抹平。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撫平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你說得對,我確實什麽都沒有——沒錢,沒背景,沒本事。這幾個月我在補考和失戀之間來迴掙紮,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籃球場上最後幾個還在打球的身影。那些身影在暮色中越來越模糊,像是要融進黑暗裏。
“人這一輩子,靠誰都靠不住,隻能靠自己。我以前覺得考上大學就是出人頭地了,現在才知道——大學隻是一張門票,進了門之後能走多遠,全看自己。我爹在龍門鎮種了一輩子地,我娘跟著他吃了一輩子苦。他們供我讀書,不是讓我來西都談戀愛的。”
他把書重新夾在腋下,站起身來。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從金黃變成了深藍,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從今天起,我要重新開始。以後我不會再來找你了。你跟著那個人,要好好的。要是他對你不好——”他停了一下,“你也別迴來找我。去找東西哥,他比我厲害。”
蘇婉兒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條裙子是新的,不是他們一起在夜市上挑的那條碎花裙——那條裙子是棉布的,這條是真絲的,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茹冰,你恨我嗎?”
“不恨。”他說。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條幾何定理。他想起外公在病床上說的那句話——“錢沒了可以掙,東西丟了可以找,但有些東西,丟了就真的找不迴來了。”他知道自己丟了什麽,可他不想恨任何人。
“謝謝。”她轉過身去,走了幾步,又迴過頭來。“茹冰,你是個好人。你將來一定會有出息的。”說完,她轉過身去,沒有再迴頭。她的淺藍色連衣裙在路燈下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操場的盡頭。
茹冰表哥坐在看台上,看著她的背影一點一點地變小。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操場照得明暗交錯。有幾個晚歸的學生騎著自行車從看台下經過,車輪碾在煤渣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把那本《機械原理》開啟,翻到折角的那一頁,低下頭,一個公式一個公式地啃了起來。燈光很暗,他眯著眼睛,把臉湊到書頁上,鉛筆在草稿紙上劃拉著,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天晚上,他在圖書館一直待到熄燈。管理員來催了三次,他才收拾東西離開。
從那天起,茹冰表哥像變了一個人。
他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去操場跑兩圈,然後去圖書館占座。他把掛科的兩門課從頭到尾重新學了一遍,把課本上的每一道例題都做了三遍——第一遍照著答案看思路,第二遍遮住答案自己寫,第三遍閉著眼睛默寫。他把老師佈置的作業一字不差地抄在筆記本上,每一個公式旁邊都用紅筆標注了推導過程。他的筆記本越來越厚,鉛筆用了一支又一支,中指上的繭子越來越硬。
室友們開始覺得他不對勁。以前那個有說有笑的冷茹冰,現在整天板著一張臉,除了上課就是泡圖書館,連週末都不出去玩。
“茹冰,走,去校門口吃燒烤,我請客。”
“不去了,我還有兩道題沒做完。”
“你都做了三個小時了,歇一會兒不行?”
“不行。我這學期掛了兩科,再掛就拿不到畢業證了。”
室友搖了搖頭,轉身走了。茹冰表哥低下頭,繼續做題。他知道室友們是好意,可他現在沒資格享受。他以前把時間都花在了蘇婉兒身上——陪她逛街,陪她看電影,陪她去公園劃船,連課都翹了好幾節。現在那些時間,他得一分一分地補迴來。
他把冷姑爺寄來的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以前他為了給蘇婉兒買那條銀項鏈,省吃儉用了整整一個月,每天隻吃兩頓飯,早飯不吃,午飯和晚飯各買一個饅頭就著食堂免費的菜湯喝。現在不用了。他把錢攢下來買參考書,買演算紙,買食堂裏最便宜的大白菜燉粉條。那菜寡淡得很,幾乎看不見油星,他就著饅頭大口大口地吃,像是在吃山珍海味。室友看不下去了,把自己碗裏的紅燒肉夾了兩塊給他,他推迴去。“你吃吧。我不饞。”
期末補考,他兩門都過了。《機械原理》考了六十五分,《液壓傳動》考了六十八分。走出考場的時候,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憋了整整一個學期,終於吐出來了。
成績單寄到重陽鎮的時候,莫愁姑姑拿著那張紙,看了一遍又一遍。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確認那兩個數字都超過了六十分,然後把它貼在堂屋牆上,跟茹冰表哥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並排。她貼好了退後兩步,端詳了一會兒,又上前用抹布把玻璃框擦了擦,擦得能照見人影。
冷姑爺蹲在門檻上抽葉子煙,把那張成績單看了很久。煙霧從他鼻孔裏噴出來,在午後的陽光裏慢慢散開。
“過了就好。”他把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扛著鋤頭下地去了。走了幾步,又迴過頭來,對莫愁姑姑說了句——“晚上多炒個菜。”
莫愁姑姑站在堂屋門口,看著他那扛著鋤頭的身影一步一步地消失在田埂盡頭。夕陽把他的背影染成了一片金黃,那背影微微有些佝僂,可腳步卻比平時輕快了幾分。她轉過身去,從灶台上取下那條掛在房梁上的臘肉,開始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和著院子裏茹心表妹喂雞時咯咯的喚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