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殺碑》第二卷《七殺碑》
第二十一章茹冰表兄西都求學問甄賢公公東鄉覓故人
第一百零九迴茹冰表兄西都求學問甄賢公公東鄉覓故人(1)
話說茹冰表哥贖迴了那塊銀元,在甄賢公公病床前拍了胸脯保證“以後再也不敢做這種糊塗事了”,便收拾行囊,踏上了返迴西都的歸途。
在西都,不僅有他的學業,還有他的理想和愛情。女朋友在等著他呢!
冷姑爺送他到鐵馬橋頭,生活費之外,又往他兜裏塞了一疊皺巴巴的鈔票,說了句“省著點花”,便轉過身去抽煙,不再看他。那煙霧從他鼻孔裏噴出來,在晨光中慢慢散開,像一聲沒歎出口的氣。茹冰表哥走出老遠,迴頭看,冷姑爺還站在橋頭,手裏的煙早就滅了。
茹冰表哥迴到西都,日子卻不像他拍胸脯時那麽硬氣。大三下學期,課程陡然加重——機械原理、材料力學、液壓傳動,每一門都是硬骨頭,光是課本摞起來就有半尺厚。他原本底子就不算紮實,高考複讀了三年才勉強上線,進了大學全靠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撐著。可這股勁兒,在愛情麵前,像被針紮了的氣球,一點一點地癟了下去。他上課的時候開始走神,盯著黑板上的公式發呆,腦子裏全是蘇婉兒的臉。
他帶迴家那個女同學,姓蘇,叫蘇婉兒,是他同班同學。人長得白白淨淨,說話細聲細氣,一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當初在冷姑爺家,莫愁姑姑一眼就看出“那姑娘看他的眼神不一樣”——她給他夾菜的時候,筷子遞過去的時候總是輕輕碰一下他的碗沿,像一種隻有他們兩個人懂的暗號。可這“不一樣”,在迴到西都之後,慢慢變了味,像是被西都的風吹散了。
蘇婉兒是城裏姑娘,父母都在國營工廠裏。父親是技術骨幹,母親在坐辦公室,住的是單位分的樓房,家裏有電視機和洗衣機。而冷茹冰是從龍門鎮山溝溝裏爬出來的農家子弟,迴家要坐班車再走山路,家裏的土坯房連個像樣的廁所都沒有。
她當初看上他,是看上了他的樸實、勤快、那股子拚了命也要讀書的勁頭——他在圖書館裏一坐就是一整天,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推導,那股子認真勁兒讓她覺得這個農村來的男生跟別人不一樣。可日子久了,樸實變成了土氣,勤快變成了寒酸,拚了命變成了“不懂生活情趣”——他連咖啡都不會點,第一次去咖啡屋的時候對著選單看了半天,最後點了一杯最便宜的黑咖啡,還被苦得直皺眉。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開學後的第三週。那天是蘇婉兒的生日,茹冰表哥用冷姑爺塞給他的生活費之外的“零用錢”,加上東西哥哥偷偷給他的“戀愛基金”,還有甄賢婆婆給他的“零花錢”,我媽給他的“雪糕錢”……咬牙給她買了一條銀項鏈——花了整整四十九塊,是他大半個月的夥食費,也幾乎是一個普通職工一個月的基礎工資。那條項鏈是在學校對麵的首飾店裏挑的,店主說這是“925純銀”,鏈子細細的,墜子是一顆小小的銀色心形。他把項鏈舉在陽光下看了很久,想象著它戴在蘇婉兒脖子上的樣子,覺得值了。
他用紅紙包好,揣在兜裏,手心全是汗,興衝衝地跑到女生宿舍樓下等她。等了快半個鍾頭,腿都站麻了,纔看見蘇婉兒從一輛黑色桑塔納轎車上下來。那輛車在八十年代的大學校園裏,比現在的賓士寶馬還稀罕——車漆鋥亮,能照見人影,輪轂在夕陽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開車的是個穿皮夾克的年輕男人,頭發吹得蓬蓬鬆鬆,手腕上戴著一塊亮閃閃的手錶。他繞到副駕駛那邊,親自給蘇婉兒拉開車門,還伸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說了句什麽,蘇婉兒咯咯地笑,笑得花枝亂顫,肩膀一抖一抖的。茹冰表哥站在梧桐樹下,手裏攥著那個紅紙包,指節發白,紅紙被他的汗浸得褪了色。
蘇婉兒看見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她走路的時候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理理頭發,一會兒拽拽衣角。她說那是她爸爸媽媽單位領導的兒子,姓秦,在省城開公司,剛好順路送她迴來。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他的領口,沒有看他的眼睛。茹冰表哥沒說什麽,把紅紙包遞過去,說了句“生日快樂”,聲音幹巴巴的,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蘇婉兒接過去,拆開看了一眼,說了聲“謝謝”,便裝進了包裏。她沒有像以前那樣,收到他送的東西時眼睛亮一下,嘴角彎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收進貼身的口袋。她隻是說了聲“謝謝”,語氣平淡得像在食堂打飯時跟師傅說“多打點飯”。茹冰表哥站在原地,看著她走迴宿舍樓,那道紅紙包在她的包裏晃了一下就不見了。他忽然覺得,自己攢了一個月的錢買的那條項鏈,可能永遠也不會戴在她脖子上了。
那之後,蘇婉兒開始頻繁地“有事”。週末約她去圖書館看書,她說要陪她媽逛街;晚上約她去操場散步,她說要複習功課;連以前雷打不動的一起去食堂吃飯,她也開始找各種藉口推脫。有一次他說“我給你占了座”,她說“今天不去了,我跟同學約好了”。他站在食堂門口,看著自己手裏多打的一份紅燒肉,肉汁已經涼透了,油花凝成了白色的脂膏。
茹冰表哥不是傻子,他心裏明白是怎麽迴事,可他不敢問——問了,萬一她說出那個答案,他連自欺欺人的餘地都沒有了。他隻能看著蘇婉兒越來越頻繁地坐上那輛黑色桑塔納,看著她的穿著越來越時髦——從的確良襯衫換成了真絲連衣裙,從布鞋換成了高跟鞋,從麻花辮換成了披肩卷發。
她身上開始出現一種他從沒見過的香水味,不是花露水,是一種很濃很甜的味道,聞著讓人頭暈。他覺得她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成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他伸手想拉住她,卻發現自己連她的衣角都夠不著。
期中考試成績出來那天,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公告欄上貼出了成績單,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字擠在一張紅紙上。茹冰表哥從上往下數,在倒數第五名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機械原理,五十三分,掛科。液壓傳動,五十八分,也掛了。他站在公告欄前,看著那兩個刺眼的紅色數字,腦子裏嗡嗡作響。旁邊有人指著成績單說“這誰啊,兩門都不及格”,他假裝沒聽見,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拽了拽,轉身走了。
他想起冷姑爺蹲在鐵馬橋頭抽煙的背影,想起莫愁姑姑說“泥土變黃金還差不多”時無奈的眼神,想起自己拍著胸脯說“賣了屁股也要把銀元贖迴來”時信誓旦旦的樣子。
他想起冷姑爺往他兜裏塞的那疊鈔票——每一張都沾著泥土和汗水,是阿爺阿姆起早貪黑從地裏刨出來的。
他想起茹心表妹每天割牛草、喂兔子,把攢下來的雞蛋賣了給他寄生活費。他想起那張“三好學生”的獎狀還貼在堂屋牆上,和這次的掛科成績單比起來,像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迴到宿舍,躺在床上,用被子矇住頭。室友們陸續迴來,有人喊他去打球,他悶悶地說了句“不去”。有人喊他去吃飯,他說“不餓”。他就那麽躺著,從下午躺到天黑,起床上廁所屙尿,然後繼續睡,從天黑躺到深夜。肚子餓得咕咕叫,他也不管。
宿舍裏的燈熄了,隻有走廊裏的路燈透過門縫漏進來,把地麵照出一條窄窄的光帶。他把那枚銀元從枕頭底下摸出來,在黑暗中用手指摩挲著邊齒上那道劃痕。銀元很涼,涼得像鐵馬橋下的溪水,像冷姑爺蹲在橋頭抽煙時被晨風吹紅的臉。他想起外公在病床上說的那句話——“錢沒了可以掙,東西丟了可以找,但有些東西,丟了就真的找不迴來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個“丟了的東西”。他想起外公刻在無字碑上的那個“家”字——外公等了五十三年纔等到迴家,而他自己,連一個願意等他的人都留不住。
第二天一早,他給蘇婉兒寫了一封信。信很長,寫了撕,撕了寫,廢紙扔了一地,最後隻留下幾行字——“婉兒,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受了很多委屈。如果你覺得我們不合適,我不會強求。隻希望你以後過得好。”他把信疊好,走到教學樓,趁教室裏還沒人的時候,把信塞進了蘇婉兒座位抽屜的筆記本裏。然後他去了圖書館,在角落裏找了個最偏僻的位置,翻開那本落滿灰的《機械原理》,從頭開始看。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書頁上,把那些他曾經看不懂的公式和圖表照得清清楚楚。他一頁一頁地看,一條一條地記,像是在黑暗裏摸索了很久的人,終於找到了一盞燈。那盞燈的光很弱,可它亮著。他想,隻要它還亮著,他就還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