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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殺碑 班主任暴躁生悶氣 團支書溫柔滅怒火(2)

作者:一玄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10:01:17

第十一迴班主任暴躁生悶氣團支書溫柔滅怒火(2)

然後,東西哥哥的聲音響了起來,比剛才平靜了許多:“我想做一個……讓學生真正學到東西的老師。不隻是應付考試,是讓他們學會思考。就像我爺爺說的,人活一輩子,得留下點什麽東西。我爺爺留下了那塊無字碑,我爹留下了甄家茶館,我想留下……留下一些能讓學生記住的東西。”

美媛老師輕輕笑了一聲:“你能這麽想,真好。”

她的聲音頓了頓,然後變得認真起來:“東西,你既然有這樣的想法,就更不能意氣用事了。學生不聽話,你可以生氣,可以批評,但你不能丟下他們不管。你一走了之,那些想學的學生怎麽辦?那些信任你的學生怎麽辦?”

東西哥哥沒有說話。

美媛老師又說:“還有,鄭校長讓你去請學生,那是他的職責。鞏固率壓在他頭上,他比你還急。你不能因為跟他慪氣,就遷怒到學生身上。這是兩碼事。”

“可是……”

“沒有可是。”美媛老師的語氣忽然強硬了一下,隨即又柔和下來,“東西,你還記得咱們讀書的時候,你最佩服的那個老師嗎?”

“記得。李老師。教語文的。”

“李老師當年對咱們多嚴格啊。有一次你作文沒寫好,他讓你重寫了三遍。你氣得把作文字都撕了,可後來呢?你中考語文考了多少?”

“……九十六。”

“那你還記得,你撕了作文字之後,李老師做了什麽嗎?”

東西哥哥的聲音變得很輕:“他……他把我的作文字一頁一頁粘好,第二天又拿來給我,說‘接著寫’。”

“對呀。”美媛老師的聲音裏帶著笑意,“李老師沒有因為你撕本子就放棄你。你今天,也不能因為學生不聽話就放棄他們。”

屋子裏安靜了很久。

然後,我聽見東西哥哥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吐得很長,像是把壓在胸口的一塊大石頭,一點一點地挪開了。

“美媛姐。”他的聲音變了,不再像剛才那樣硬邦邦的,而是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情緒,“謝謝你。”

美媛老師輕輕笑了一聲:“謝什麽。咱們是老同學,又是同事。以後心裏不痛快了,別一個人悶著,來找我說說話。”

“嗯。”

門開了。美媛老師走出來,看見我趴在石桌上裝模作樣地寫作業,笑著摸了摸我的頭:“金娃子,作業做完了嗎?”

“快了快了。”我抬起頭,看見美媛老師臉上笑盈盈的,眼睛亮亮的。

東西哥哥跟在她後麵走出來。他的小平頭剛纔在床上蹭得亂糟糟的,這會兒用手蘸了點水抹了抹,勉強服帖了些。臉上的怒氣已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平靜。

“鄭書記,你慢慢走。”他站在門口,目送美媛老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碎花連衣裙的裙擺在風中輕輕飄動,像一隻花蝴蝶。

我等美媛老師走遠了,才湊到東西哥哥跟前,仰著臉問:“東西哥哥,為什麽你對美媛老師比其他的人更好?校長批評你,你頂嘴;虛主任說你,你不服氣;美媛老師一說你,你就乖乖聽話了?”

東西哥哥低頭看著我,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說:“她是團支部書記嘛。我是團員,當然得服從她的領導呀!這就叫做組織原則!”

他的語氣很認真,好像真的在給我解釋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可我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組織原則?一個連校長都不怕的人,居然會害怕團支書?而且,他看美媛老師的眼神,跟看校長的眼神,完全不一樣。看校長的時候,他的眼神是硬的,像一塊石頭。看美媛老師的時候,他的眼神是軟的,像一塊被太陽曬化了的糖。

不過我那時還小,搞不懂這些彎彎繞繞。我隻知道,經過美媛老師做思想工作,東西哥哥的脾氣變好了,心情也開朗了。當天下午,他就迴了教室,雖然還是板著臉,可好歹把課上完了。

更重要的是——第二天一早,他乖乖地下了鄉,去請那些沒來上學的學生了。

這件事,在重陽鎮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東西哥哥自毀誓言下鄉請學生這件事,在重陽鎮傳開之後,說什麽的都有。

茶館裏,幾個老頭子喝著老蔭茶,聊得熱火朝天。

“聽說了嗎?甄家那個大學生老師,挨家挨戶去請學生了!”

“喲,他不是在講台上立了三條規矩,說堅決不去請學生嗎?這才幾天,就自己打自己臉了?”

“年輕人嘛,嘴上沒毛,說話不牢。當初說得多硬氣,到頭來還不是得乖乖聽話。”

“話不能這麽說。”一個白鬍子老頭放下茶碗,“能屈能伸,纔是大丈夫。我看甄老師這孩子,有傲骨,沒傲氣。知道自己衝動了,能放下麵子去改正,這比死要麵子強多了。”

先前說話的那個老頭哼了一聲:“你倒是會說。你家孫子在三班吧?聽說期中考試考了八十二?”

白鬍子老頭捋著胡須,笑而不語。

我在茶館門口聽見這些話,心裏替東西哥哥抱不平。什麽叫“自己打自己臉”?明明是美媛老師做通了思想工作!這叫“經過組織的培養教育,思想覺悟得到了顯著提高”!

這是東西哥哥自己說的原話。

那天午休的時候,我跑到東西哥哥辦公室,見他正趴在桌上填寫學生家訪記錄表。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寫著每個學生的家庭情況:父母做什麽的,家裏幾口人,住哪裏,離學校多遠,不來上學的原因是什麽。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指著表格上一個名字問:“東西哥哥,這個趙大柱,你去他家了嗎?”

“去了。”東西哥哥頭也不抬。

“他答應來了嗎?”

“答應了。”

“那這個李小燕呢?”

“也答應了。”

我一連問了七八個名字,東西哥哥都說“答應了”。我驚訝地張大了嘴巴:“東西哥哥,你一出馬,他們全答應了?你怎麽做到的?”

東西哥哥放下筆,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你東西哥哥出馬,還有搞不定的事?”

“吹牛。”我不信,“劉二娃他爹劉老倔,當初可是死活不讓他兒子來的。你是怎麽說服他的?”

東西哥哥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講了起來。

“劉老倔這個人,吃軟不吃硬。你跟他講大道理沒用,他聽不懂,也不想聽。你得跟他講他聽得懂的話。”

“什麽話?”

“我到劉家的時候,劉老倔正蹲在門檻上抽旱煙。我走過去,也蹲下來,跟他並排蹲著。他看了我一眼,沒吭聲。我也不吭聲,就那麽蹲著。”

“蹲了多久?”

“差不多一袋煙的功夫。”

我瞪大了眼睛:“你就那麽蹲著,啥也不說?”

“對。啥也不說。”東西哥哥笑了,“後來劉老倔先憋不住了,把旱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說‘甄老師,你一個大知識分子,蹲在我家門口算怎麽迴事?’我說‘劉叔,我不是知識分子,我就是個教書的。我來也沒別的事,就是想問問,二娃在家幹啥呢?’”

“他怎麽說?”

“他說‘在家躺著呢,死活要去上學,我不讓。’我就問他‘為啥不讓?’他說‘你太年輕,我怕你教不好。’”

“你怎麽說?”

東西哥哥推了推眼鏡,眼睛裏閃過一絲狡黠的光:“我說‘劉叔,你說得對。我是年輕,經驗不足。可年輕也有年輕的好處。我精力好,可以多給二娃補課。我跟二娃年紀差得不多,他知道我在想什麽,我也知道他在想什麽。你要是給我一個機會,我保證把二娃教好。你要是實在不放心,期中考試見分曉。到時候二娃考不好,我親自來給你賠不是,而且再也不踏進你家門。’”

“他答應了?”

“他沒說話,又蹲著抽了半袋煙。然後站起來,衝屋裏喊了一聲‘二娃!收拾書包,跟你甄老師走!’”

我聽得入了神:“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東西哥哥笑了笑,“不過金娃子,這事看著簡單,做起來不容易。最難的不是說話,是蹲下去。你蹲下去了,跟他平起平坐了,他才願意聽你說話。”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一件事,湊到他耳邊小聲問:“東西哥哥,你為什麽改變主意去請學生了呢?是不是美媛老師特別厲害?你當了耙耳朵了?”

東西哥哥的臉微微一紅,抬手在我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金娃子,你懂什麽?這就叫做經過組織的培養教育,我的思想覺悟得到了顯著提高,服務態度轉變過來了。學生是上帝,老師是奴隸。懂不懂?”

他嘴上說得一本正經,可眼睛裏分明在笑。我纔不信什麽“組織培養教育”呢。我隻知道,美媛老師來找過他之後,他就變了。美媛老師說的話,比校長說的話還管用。

這不是耙耳朵是什麽?

不過說實在的,東西哥哥下鄉請學生這件事,確實起了作用。沒過幾天,班上那幾個賴在家裏的學生陸陸續續都迴來了。教室裏重新坐得滿滿當當。雖然還是有人上課走神,還是有人作業敷衍,可比起之前,已經好了太多。

東西哥哥的課,講得也越來越好了。

這話不是我自己說的,是大家都這麽說的。

尤其是女生們。

自從東西哥哥在講台上發了那通脾氣之後,女生們對他的態度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以前她們看東西哥哥,是看一個“英俊帥氣的大學生老師”,眼裏頭帶著崇拜和好奇。現在呢?崇拜還是崇拜,可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用孫小梅的話說:“甄老師生氣的時候,跟平時完全不一樣。平時斯斯文文的,像個白麵書生。一生氣,眉毛一豎,眼睛一瞪,整個人都變得特別……特別……”

她半天沒“特別”出來。

周小花替她說了:“特別有男人味!”

“對,特別悶(manly即男人味)!”幾個女生笑成一團。

孫小梅紅著臉追著周小花打:“你要死啊!什麽男人味!我說的是陽剛之氣!陽剛之氣懂不懂?”

不管叫男人味還是陽剛之氣,反正女生們對東西哥哥的關注度直線飆升。

上課的時候,一雙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講台,東西哥哥走到哪兒,目光就跟到哪兒。

下課了,總有幾個女生找各種藉口去辦公室——問問題、交作業、借粉筆——其實就是為了多看東西哥哥一眼。

老師長得帥也有長得帥的好處。

但男生們對此嗤之以鼻。

劉二娃說:“一個個花癡樣,丟不丟人?”

張大勇附和:“就是。甄老師有什麽好看的?不就是會畫個圓嗎?”

可私底下,張大勇偷偷對著鏡子練了好幾次“眉毛一豎、眼睛一瞪”的表情。練了半天,怎麽練都像是便秘。

轉眼到了深秋。白果樹的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畫。東山的黃毛草枯了,風一吹,沙沙作響,像是無數隻蠶在吃桑葉。

這天下午,東西哥哥把我叫到辦公室,神秘兮兮地說:“金娃子,今天晚上,你到學校來陪我睡覺,要不要得?”

我一愣:“為啥?”

“明天有領導來聽我講課。”東西哥哥壓低聲音,“虛主任、美媛老師、麗媛老師,還有鄭校長,都要來。我心裏沒底,不知道怎麽講,想先講給你聽聽,你幫我參謀參謀。”

我一聽,頓時來了精神。給東西哥哥當參謀?這可是天大的麵子!

“好!”我使勁點頭。

放學後,我跑迴家跟爸爸說了一聲。爸爸正坐在院子裏編竹筐,聽我說完,放下手裏的篾條,認真地看著我:“金娃子,你到了學校,一定要聽東西哥哥的話。他教你什麽,你就好好學什麽。”

又對東西哥哥說:“金娃子交給你,我們都很放心。如果他不聽話,你就代替我們打他屁股!不用客氣!”

東西哥哥笑著說:“幺老者放心,金娃子乖得很。”

到了學校,東西哥哥把寢室門一關,窗簾一拉,開始給我“試講”。

他在牆上掛了一塊小黑板,拿起粉筆,深吸一口氣,開始了。

“同學們,今天我們講——圓與直線的位置關係。”

他的聲音比平時上課還要洪亮,手勢也比平時誇張。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又畫了一條直線,然後轉過身來,目光炯炯地看著我——唯一的“學生”。

“金娃子,你看,這條直線和這個圓,有幾個交點?”

我坐在小板凳上,舉起了手:“一個!”

“對!一個!”他在黑板上寫下“相切”兩個字,“這種情況,我們稱之為——相切。相切的時候,直線和圓隻有一個公共點,這個點,叫做——切點。”

他講得很認真,我也聽得很認真。講完一遍,他問我:“怎麽樣?聽懂了嗎?”

“懂了。”我說。

“哪裏講得好?哪裏講得不好?”

我想了想:“你畫圓的時候,身子擋住了黑板,我看不見。”

東西哥哥一拍腦門:“對對對!這個得注意。”他拿粉筆在黑板邊上寫了四個字:側身畫圓。

然後他又講了一遍。這迴畫圓的時候,他特意側過身子,讓我能看見黑板上圓一點一點成形的過程。

講完第二遍,我又提了意見:“你問‘有幾個交點’的時候,還沒等人想好,自己就說了。太快了。”

東西哥哥點點頭,在黑板上又寫了兩個字:停頓。

就這樣,他一邊講,我一邊聽,聽完提意見,他修改,再講。反複了四五遍。窗外的天光一點點暗下去,月亮從東山背後升起來,把操場上那麵國旗照得亮堂堂的。

講到最後一遍的時候,東西哥哥的聲音已經有些啞了。他放下粉筆,問我:“這迴怎麽樣?”

我豎起大拇指:“東西哥哥,這迴完美!明天肯定把那些聽課的老師全震住!”

東西哥哥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一屁股坐在床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忽然,他的肚子咕嚕嚕叫了一聲。

我的肚子也跟著叫了起來。

“東西哥哥,我餓了。”

東西哥哥看了看牆上的鍾,已經快九點了。他站起來,從兜裏掏出一把零錢,數了數,笑了:“走,金娃子,哥哥請你吃小籠包子。”

賈家包子店在鎮子西頭,是一間門麵很小的鋪子。賈家祖上就是做包子的,手藝傳了幾代人。鋪子裏的包子皮薄餡大,咬一口,湯汁能濺出老遠。

我們到的時候,鋪子正準備打烊。賈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老頭,看見東西哥哥,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喲,甄老師!稀客稀客!來來來,正好還有一籠,再晚一步就沒了!”

熱氣騰騰的小籠包子端上來,一共八個。白白胖胖的包子擠在蒸籠裏,像一窩剛出生的小白兔。我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個,一口咬下去——燙得我直吸涼氣,可那香味,從舌尖一直竄到天靈蓋。

我一個接一個,風卷殘雲。等迴過神來,蒸籠裏已經空了。

我打了個飽嗝,忽然想起什麽,對東西哥哥說:“哎呀,這個賈家包子簡直越來越假了。早先我隻吃得完四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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