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門外的慘叫聲終於停了。
熊淍透過門縫往外看,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那些殺手,幾十號人,全躺了!霧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著某種說不清的腥臭味,直往鼻子裏鑽,嗆得他胸口發悶。
老頭站在屍體中央,緩緩轉身。
昏黃的晨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此刻在熊淍眼裏,比惡鬼還可怕!他雙手垂下,袖口還在滴血,不知道是他的,還是那些殺手的。
他對著廟門的方向點了點頭,然後邁步走進霧氣深處,再也沒迴頭。
熊淍腿一軟,差點坐地上!手裏的布袋還死死捏著,裏頭早空了,可那種毛骨悚然的寒意,卻像冰碴子似的紮在骨頭縫裏,散都散不去。他低頭看著布袋,又猛地看向門外那些一動不動的屍體,喉嚨緊得發疼,幹嘔了兩聲,啥也吐不出來,隻剩滿心的驚懼。
“關門。”
逍遙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虛弱得像風中殘燭,可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熊淍趕緊撲過去把廟門關上,狠狠插好門閂,轉過身就看見逍遙子臉色慘白如紙,死死靠在神像底座上,額頭上全是汗,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師父!”熊淍瘋了似的衝過去,一把扶住他,聲音都在抖,“您怎麽了?您別嚇我啊!”
逍遙子沒說話,隻是死死閉著眼,胸膛劇烈起伏,呼吸又急又重,像要把肺都喘出來似的。熊淍顫抖著伸手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那溫度,跟燒紅的烙鐵沒兩樣,剛碰到就燙得他趕緊縮了手,心瞬間揪緊!
“師父!您發燒了!”熊淍徹底慌了神,手腳亂地四處找水,可這破廟裏啥都沒有,就角落裏有個破瓦罐,裏頭空空的,落滿了厚厚的灰塵。
逍遙子勉強睜開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卻隻發出一聲含糊的**,眼皮一翻,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徹底昏迷了過去!
“師父!師父!”熊淍急得大喊,伸手拍他的臉,沒反應;用力掐他的人中,還是沒反應!逍遙子渾身滾燙,呼吸越來越急促,嘴裏開始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像是在哭喊,又像是在慘叫,聽得熊淍心頭發顫。
熊淍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
他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把逍遙子扶到木板床上躺好,又趕緊脫下自己的外衣,小心翼翼地蓋在他身上,生怕凍著他。然後他守在床邊,死死盯著師父扭曲的臉,拳頭捏得嘎嘣響,指甲掐得掌心發疼,卻渾然不覺!
門外的霧氣,漸漸散了。
陽光透過破廟的縫隙,照進幾縷微弱的光線,落在逍遙子臉上。那張平日裏從容淡然的臉,此刻扭曲得不成樣子,眉頭擰成一個死疙瘩,牙關死死咬著,喉嚨裏不斷發出含糊的囈語,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狠狠紮進熊淍心裏!
“爹!娘!快走啊!”
逍遙子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撕心裂肺的哭腔,滿是絕望,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著,像是要抓住什麽救命稻草,“快走!別管我!快逃啊!”
熊淍趕緊伸手,死死抓住他滾燙的手,按迴床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師父!師父!我在!我在這兒!您別怕!”
可逍遙子根本聽不見,他徹底陷在自己的噩夢裏,怎麽也走不出來。
“蘭州!趙家!跑啊!都跑啊!”他渾身劇烈抽搐,臉上的肌肉瘋狂抖動,眼淚從眼角滑落,混著額頭的汗水,一路淌進耳朵裏,“火!到處都是火!別燒他們!衝我來!有種衝我來啊!”
熊淍整個人都愣住了!
蘭州?趙家?
他腦子裏轟的一聲巨響,瞬間想起了剛纔在門外,那個老頭說的話——逍遙子,本名趙子羽!
師父,也是蘭州人?趙家,是被人滅門了嗎?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連帶著渾身都在發顫,心裏翻江倒海。
逍遙子的囈語還在繼續,聲音越來越痛苦,越來越絕望:“王道權!王二蹋!畜生!你這個畜生!”
這三個字,從他嘴裏蹦出來的時候,帶著刻骨的恨意,字字咬牙切齒,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裹著血、裹著火,還有二十年積壓的冤屈與不甘!
“我要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逍遙子猛地睜開眼睛,眼神空洞無神,可裏麵卻盛滿了滔天的殺意,他雙手猛地向空中掐去,像是要親手掐死那個仇人。“我趙家三十七口!整整三十七口啊!你個挨千刀的畜生!畜生!”
熊淍的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三十七口啊!
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胸口,想起了那塊貼身佩戴的玉佩,想起了蘭州熊家,想起了那個他從未真正見過、卻刻在骨子裏的家。他不知道熊家當年有多少口人,可他清楚,王道權那個畜生,絕對不會放過熊家的任何一個人!
原來,他跟師父,是一樣的人啊。
都是沒了家的孤兒,都是被王道權那個畜生滅門的可憐人!
“師父……”他哽咽著,死死攥著逍遙子的手,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剩滿心的悲痛與憤怒。
逍遙子又無力地倒迴床上,渾身依舊在抽搐,嘴裏的囈語變了調子,變得悲愴又哽咽,像個做錯事、滿心愧疚的孩子:“岩鬆大哥……對不起……對不起啊……”
他真的哭了,哭得像個無助的孩童,渾身不停顫抖:“是我連累了你……你別管我……快走啊……快逃啊!別管我了!”
熊淍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
岩鬆!那個好心的采藥人!那個為了救師父,不惜付出自己性命的人!
原來,師父心裏一直記著這件事,一直抱著愧疚,從來都沒有放下過!
逍遙子的聲音,又變了。變得恐懼、疲憊,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判官……影瞳……暗河……無處可逃……真的逃不掉的……逃不掉的……”
他猛地縮成一團,像個被獵人追殺的獵物,渾身抖得厲害,嘴裏反複唸叨著:“逃不掉……都逃不掉……他們追來了……永遠都要追來了……”
熊淍的眼淚,止都止不住!
他從來沒有見過師父這樣!
在他眼裏,師父是無所不能的,是強大到無人能敵的,是從容不迫的,是哪怕麵對王道權那種老狐狸,也能冷笑著罵一句“老東西”的人!
可現在,師父就躺在床上,發著高燒,做著最可怕的噩夢,嘴裏說著最脆弱的話,像個受驚過度、無依無靠的孩子!
他忽然明白,師父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
他也會怕,也會痛,也會做噩夢,也會被過往的血海深仇壓得喘不過氣!
熊淍緊緊握著師父滾燙的手,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一字一句,堅定無比:“師父,不怕!我在!我一直都在這兒!暗河的人敢來,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個!我絕不會讓他們碰你一根手指頭!”
可逍遙子聽不見。
他還在囈語,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含糊,到最後,隻剩下一聲聲痛苦的**,和越來越急促的呼吸。
熊淍守著師父,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