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的手,死死攥著劍柄,指節捏得發白。
洞口的藤蔓被扒開一道縫,一隻穿著黑靴的腳,邁了進來!
火光猛地跳了一下,將那張臉映得清清楚楚——瘦削的中年男人,顴骨高得突兀,一雙細長的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子,掃過熊淍,掃過火堆,最後落在躺著的逍遙子身上,那目光冷得能凍起一層霜。
四目相對的瞬間,熊淍連呼吸都忘了。
時間像被凍住的河水,連篝火的劈啪聲都變得遙遠。他腦子裏亂成一團麻,無數個念頭瘋跑:衝上去拚了?可他那點本事,怕是連人家一招都接不住;轉身護著師父?可那樣隻會把兩人都暴露;還是……找地方藏起來?可這光禿禿的山洞,連個遮擋的地方都沒有。
就在他渾身僵硬、後背冒冷汗的時候,那男人突然咧開嘴,扯出一個古怪又瘮人的笑,聲音粗啞地扭頭衝外頭喊:“沒人!這破洞就他媽一堆破石頭!”
黑靴縮了迴去,垂落的藤蔓重新將洞口遮得嚴嚴實實,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瞥,隻是熊淍的幻覺。
腳步聲漸漸遠去,夾雜著罵罵咧咧的抱怨:“他媽的,大半夜搜山,凍得老子骨頭都疼……”“別廢話,上頭下了死命令,逍遙子那老東西,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直到腳步聲徹底聽不見,熊淍才猛地鬆了口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幹,順著洞壁滑坐下去。心髒還在胸腔裏狂撞,咚咚咚的聲音震得他耳膜發疼,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衣衫,貼在身上涼得刺骨。
他抬手抹了把臉,手心全是冷汗,連握劍的手都還在控製不住地發抖。剛才那人,明明都掃到他了,為什麽會說沒人?
念頭轉了幾圈,他才突然反應過來——火光映著他的身子,後背靠著漆黑的洞壁,影子和洞壁的顏色徹底混在了一起,遠遠一看,就跟一塊凹凸不平的亂石沒兩樣。那殺手急著搜山,掃那一眼根本沒細看,竟真的把他當成了石頭。
是僥幸,純粹的僥幸。
熊淍咬著牙,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銳的疼痛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不能慌,絕對不能慌,外頭說不定還有殺手在搜,隻要一出聲,他們師徒倆就徹底完了。
他屏住呼吸,豎著耳朵聽著洞外的動靜。腳步聲來來去去,偶爾夾雜著幾聲喝斥,吵吵嚷嚷的,折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才慢慢遠去,最終徹底消失在深山的夜色裏。
可他不敢動,依舊靠著洞壁,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又等了很久,久到火堆的火苗都弱了下去,外頭隻剩下呼嘯的風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狼嚎,淒厲又嚇人,他纔敢緩緩挪動身子。
他貓著腰,輕手輕腳地挪到洞口,小心翼翼地扒開藤蔓一道細縫,探頭往外瞅。山間的濃霧還是那麽大,白茫茫的一片,啥也看不清,但空氣中,已經沒有了人的氣息,確實沒人了。
他鬆了口氣,轉身看向逍遙子,師父還安安靜靜地躺著,呼吸平穩,剛才那些嘈雜的動靜,一點都沒吵醒他。熊淍的心裏軟了下來,也好,也好,睡著了,就不用再承受胸口的劇痛,就不用再遭那份罪了。
他坐迴火堆旁,添了一把幹柴,火苗重新躥了起來,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他盯著跳動的火焰,眼神有些發怔,外頭的腳步聲雖然沒了,可那種被人盯上的寒意,卻依舊縈繞在心頭,像有一根細針,懸在後脖子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狠狠紮下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裏,指尖觸到一個小小的布袋,是莫離臨走前塞給他的。布袋很輕,輕得不正常,可裏頭有東西在慢慢蠕動,軟軟的,滑滑的,像是活物。
這到底是什麽?
他捏著布袋,指尖傳來陣陣細微的蠕動感,心裏又好奇又害怕。莫離那老頭神神叨叨的,給的東西肯定不一般,萬一開啟,裏頭的東西跑出來,或者咬他一口,在這深山老林裏,連個救急的人都沒有,他和師父就真的完了。
他趕緊把布袋塞迴懷裏,緊緊貼著胸口,那細微的蠕動感隔著衣衫傳過來,癢癢的,卻莫名給了他一絲安心。這是莫離給的保命東西,真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說不定,真能救他們一命。
夜越來越深,火堆劈啪作響,外頭的風也越來越大,嗚嗚地刮著,像是鬼哭狼嚎,聽得人心裏發毛。洞口的藤蔓被風吹得來迴晃動,細碎的月光透過縫隙漏進來,一道一道,慘白慘白的,灑在洞壁上,像一道道猙獰的傷疤。
熊淍靠著洞壁,盯著那些慘白的光帶,眼皮越來越重。他太累了,從白天找到山洞,到給師父包紮、采藥,再到剛才驚心動魄地躲避殺手,一天一夜,他連閤眼的時間都沒有,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
可他不敢睡,半分都不敢。萬一那些殺手殺個迴馬槍怎麽辦?萬一有野獸聞著血腥味,順著洞口摸進來怎麽辦?師父還躺著不能動,他是師父唯一的依靠,他不能倒下。
他又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大腿上已經掐出了青紫的印子,尖銳的疼痛讓他清醒了片刻,可眼皮依舊重得像灌了鉛,一點一點往下沉……
突然,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熊淍渾身一僵,汗毛瞬間炸了起來,手憑著本能攥緊劍柄,幾乎是脫口而出地喝問:“誰?!”
“是我。”
沙啞、虛弱,卻無比熟悉的聲音,像一股暖流,瞬間衝散了熊淍心頭的恐懼。他猛地扭頭,看清眼前人的模樣,眼眶一熱,眼淚差點直接飆出來,聲音都帶著哭腔:“師父!師父您醒了!您終於醒了!”
逍遙子靠在洞壁上,臉色蒼白得嚇人,一點血色都沒有,嘴唇幹裂起皮,眼窩也陷了下去,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依舊帶著往日的剛毅。他看著熊淍通紅的眼眶,嘴角艱難地扯了扯,露出一個極淡、卻無比溫柔的笑:“傻小子,哭什麽,師父又沒死。”
熊淍趕緊抬手抹了把眼睛,手背蹭得通紅,咧嘴扯出一個笑,聲音還是啞的:“沒哭!我沒哭!我就是太高興了!師父您等著,我給您弄水,弄吃的,我采了野果子,還有露水!”
他手忙腳亂地起身,差點碰到身邊的柴火,慌慌張張地去拿放在一旁的野果子,又小心翼翼地捧起樹葉裏收集的露水,遞到逍遙子嘴邊。逍遙子就靠在洞壁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忙活,眼神柔和得不像話,像是在看自己最珍貴的寶貝。
“慢點,”他輕聲開口,聲音依舊沙啞,“慌什麽,又沒人跟你搶。”
熊淍點點頭,放緩了動作,先把野果子遞到逍遙子嘴邊,又一點點喂他喝露水。逍遙子吃了幾顆果子,喝了幾口露水,臉色稍稍好看了些,緩緩吐出口氣,胸口微微起伏著。
“這是哪兒?”他輕聲問。
“是個山洞,”熊淍壓低聲音,把白天找到山洞、給師父包紮采藥,還有剛才殺手搜山的事兒,揀重點簡單說了一遍,說到那個殺手探頭看了一眼,卻沒發現他們的時候,逍遙子的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他們搜到洞口了?”
“嗯,”熊淍點點頭,語氣裏還帶著一絲僥幸,“有個殺手探頭看了一眼,沒細看,把我當成石頭了,就走了。”
逍遙子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苦澀,又帶著幾分感慨:“也是命。那殺手,倒是眼拙,要是換個眼神尖的,咱爺倆,今天就交代在這兒了。”
熊淍也跟著咧嘴笑,笑著笑著,又想起師父的傷勢,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急忙問:“師父,您感覺怎麽樣?胸口還疼不疼?內息順了沒?我采了三七、蒲公英,還有黃芪嫩葉,嚼了敷在您傷口上,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逍遙子抬手,輕輕按了按胸口,眉頭微微蹙起,又緩緩鬆開:“死不了。莫離那老東西,手底下確實有兩下子,這條命,是他撈迴來的。”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熊淍臉上,眼神格外柔和,“還有你。”
熊淍一愣,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師父,我也沒做什麽,就是采點藥,守著您。”
“那些草藥,是你嚼的?”逍遙子又問,目光緊緊盯著他。
熊淍點點頭,耳朵微微發紅。
“嘴對嘴喂的汁液?”
這話一問,熊淍的臉瞬間燒了起來,從耳朵一直紅到脖子根,腦袋埋得快碰到胸口,手指摳著衣角,結結巴巴地應:“是、是我……我怕您咽不下去,就、就嚼碎了,喂您……”他越說聲音越小,生怕逍遙子嫌他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