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子看著他這副窘迫的模樣,看了好一會兒,突然抬起手,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那隻手,瘦得皮包骨頭,指腹帶著粗糙的薄繭,可揉在頭上的力道,卻格外溫柔,暖得熊淍鼻子一酸,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傻小子,”逍遙子的聲音沙沙的,帶著幾分哽咽,“不嫌惡心啊?”
熊淍猛地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不惡心!一點都不惡心!師父,別說隻是喂藥,就算您以後不能動了,拉屎拉尿我也伺候您,我不怕髒,也不怕累!”
逍遙子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太急,牽動了胸口的傷口,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臉色發白,可嘴角的笑意,卻絲毫沒有散去,甚至有淚水,從眼角滑落。“你這小子……咳咳……會不會說話……”
熊淍也跟著笑,傻嗬嗬的,眼淚卻不聽話地掉了下來,砸在手上,燙得厲害。師父笑了,師父沒事了,真好,隻要師父沒事,就算讓他受再多苦,他也願意。
等笑夠了,咳嗽也平息了,逍遙子的臉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眼神緊緊盯著熊淍,語氣認真:“小子,我問你,今天在山莊外頭,我出的那一劍,你看見了嗎?”
熊淍一愣,隨即眼睛一亮,使勁點頭,語氣裏滿是震撼和崇拜:“看見了!看見了!師父那一劍太快了,快得我根本看不清,就看見一道白光一閃,那人的刀就斷了,人也倒下去了!太厲害了,師父!”
逍遙子點點頭,眼神裏帶著幾分欣慰:“想學嗎?”
“想!”熊淍幾乎是脫口而出,噌地一下站起來,膝蓋不小心撞到火堆,火星子濺到褲腿上都沒察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師父,我做夢都想!您教我,我一定好好學,哪怕練斷胳膊練斷腿,我也要學會您那一招!”
逍遙子擺了擺手,語氣放緩:“坐下,急什麽。我這條命,還得養幾天才能動,這幾天正好,我教你點基礎的,先讓你懂劍,再學劍。”
熊淍趕緊坐下,坐得端端正正的,後背挺得筆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逍遙子,跟隻等著餵食的小狗似的,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錯過一個字。
逍遙子看著他這副模樣,又忍不住笑了笑,笑完,臉色再次變得嚴肅,聲音也沉了下來:“小子,你知道那一劍,叫什麽名字嗎?”
熊淍用力搖頭:“不知道,師父,您給說說。”
“叫‘刺陽’。”逍遙子緩緩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敬畏,“取‘刺破蒼穹,斬落驕陽’之意。這是我師父傳給我的劍法,我練了三十年,才勉強練到第六層。”””今天出的那一劍,就是第六層的‘驚鴻一瞥’。”
熊淍聽得心潮澎湃,眼睛瞪得溜圓,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那……那第七層呢?第八層、第九層呢?是不是更厲害?”
逍遙子沉默了,眼神裏帶著幾分悠遠和悵然,緩緩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師父死得早,後頭的劍法,他沒來得及傳給我。隻聽他說過,第七層叫‘陰陽兩隔’,一劍下去,生死立判;第八層叫‘一劍飛仙’,劍隨身走,踏劍而行;第九層……叫‘血日孤鋒’。”
“血日孤鋒?”熊淍渾身一震,猛地看向自己手邊的劍,聲音都變了,“師父,這、這不是我的劍名嗎?”
逍遙子點點頭,眼神複雜,有欣慰,有感慨,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對,就是你的劍名。我師父當年說過,這‘刺陽’劍法練到第九層,出劍之時,天地變色,日月無光,劍光所至,如血日當空,孤鋒所向,無人可擋。到那時,你就是劍,劍就是你,你就是這天底下,最鋒利的一把劍。”
熊淍聽得熱血沸騰,渾身的血液都彷彿燒了起來,他下意識地握住自己的“孤鋒”劍,劍柄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來,卻壓不住他心頭的激動,恨不得現在就拿起劍,照著記憶中的模樣練起來。
可逍遙子卻再次擺了擺手,語氣嚴肅:“別急。練劍,先懂劍,不懂劍,再厲害的劍法,也隻是花架子,成不了氣候。你告訴我,你懂劍嗎?”
熊淍愣住了,臉上的激動瞬間僵住。
懂劍嗎?
在他眼裏,劍不就是用來殺人、用來防身、用來報仇的嗎?能殺死仇人,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就是好劍,有什麽懂不懂的?
逍遙子看著他茫然的模樣,就知道他不懂,輕輕歎了口氣,從腰間解下自己的劍,遞到他麵前:“拿著,摸摸它。”
熊淍小心翼翼地接過來,劍比他想象中重得多,差點沒拿穩。劍鞘是黑色的,被磨得發亮,上麵刻著兩個古樸的字:殘陽。他輕輕拔出劍,劍身出鞘的瞬間,火光映在劍身上,泛著淡淡的紅光,真的像落日時分的殘陽,淒美又淩厲。
“這是師父您的劍?”他輕聲問,指尖輕輕拂過劍身,冰涼的觸感傳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嗯,”逍遙子點點頭,眼神裏帶著幾分眷戀,“跟了我二十年,陪我走過刀山火海,也陪我殺過無數惡人。你知道,這把劍,殺了多少人嗎?”
熊淍搖搖頭,眼神裏帶著幾分敬畏。
逍遙子伸出五根手指,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麽,可那平淡之下,卻透著刺骨的寒意:“五百三十七個。每一個,都該死。”
熊淍的心髒猛地一縮,握著劍的手緊了緊,劍身的涼意更甚。
“劍本身,沒有善惡,”逍遙子緩緩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滄桑,“殺人的不是劍,是人。這把劍,殺了五百三十七個該死的人,所以它是俠劍,是義劍,是替天行道的劍;可如果有一天,我拿著它去殺好人、殺無辜的人,那它就會變成兇劍、魔劍,變成沾滿鮮血的邪劍。”
他盯著熊淍的眼睛,眼神灼灼,語氣無比認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熊淍低頭看著手裏的“殘陽”劍,沉默了很久,腦海裏反複迴響著逍遙子的話,慢慢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沉重:“我明白。劍不是兇器,是……是心的延伸。”
“沒錯,”逍遙子欣慰地點點頭,“心正,劍正;心邪,劍邪。這句話,你要記在心裏,一輩子都不能忘。不管以後你練到多高的境界,不管你殺過多少人,都不能丟了自己的本心,不能讓劍控製了你。”
“我記住了,師父!”熊淍使勁點頭,把這句話刻進了骨子裏,握緊了手裏的劍,眼神裏多了幾分堅定。
逍遙子看著他,滿意地點點頭,隨即身子一軟,明顯是累了。熊淍趕緊扶著他,慢慢躺下來,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蓋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地掖好邊角。
“師父,您先歇著,等您好點了,再教我劍法。”
逍遙子閉上眼,輕輕“嗯”了一聲,可過了沒一會兒,又緩緩睜開眼,眼神空洞地看著洞頂,突然問:“小子,你說,我這一輩子,殺了五百三十七個人,是對,還是錯?”
熊淍愣住了,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有想過。
殺人,是對,還是錯?
他想起王道權,想起王道權殺了他全家,想起那些死去的親人,心裏的恨意瞬間湧了上來,毫不猶豫地說:“師父,您殺的都是該死的人,肯定是對的!那些人作惡多端,死不足惜!”
逍遙子笑了笑,那笑容裏滿是苦澀和無奈,輕輕搖了搖頭:“可那些該死的人,也有爹孃,也有兒女,也有牽掛的人啊。我殺了他們,他們的爹孃就沒了兒子,兒女就沒了爹,朋友就沒了兄弟。你說,那些人,會不會覺得我該死?會不會恨我一輩子,想找我報仇?”
熊淍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啊,師父殺的是惡人,可惡人,也有自己的親人。師父替天行道,可在那些親人眼裏,師父,就是殺人兇手。
逍遙子輕輕歎了口氣,閉上眼睛,聲音沙啞:“等你以後殺的人多了,你就會明白,殺人,從來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哪怕殺的是最該死的人,手上沾的血,也是紅的,也是洗不掉的。可是……”
他頓了頓,再次睜開眼,眼神悠遠而堅定,看著洞頂那斑駁的痕跡:“可是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有些血,必須有人去沾。這不叫對,這叫……命。我生來就是劍客,我的命,就是握著劍,斬妖除魔,替天行道,哪怕手上沾滿鮮血,哪怕被人唾罵,我也不能迴頭。”
山洞裏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火堆的劈啪聲,還有逍遙子微弱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