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找吃的。”熊淍看著逍遙子,又看了看洞口,猶豫了一下。他不想離開師父,可他知道,他必須得吃東西,師父醒過來也得吃東西,不吃東西,根本沒有力氣照顧師父,也沒有力氣應對可能出現的追兵和野獸。
他咬了咬牙,又一次鑽了出去,依舊在洞口附近轉悠。霧還是很大,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全憑著當年在九道山莊學的本事,摸索著找吃的。他想起那些老藥奴教過他,深山裏找吃的,最簡單的就是下套子、挖陷阱,總能捉到一些小兔子、小野雞之類的。
他找了幾根韌性極好的藤條,憑著記憶,做了幾個簡單的活套,安在那些看起來像是兔子經常走的小道上,又用幹草把活套蓋住,做得隱蔽無比。做完這些,他又在附近轉了轉,運氣不錯,竟然發現了一棵野果樹,樹枝上掛著幾顆幹巴巴的野果子,雖然看起來不起眼,可枝頭有不少鳥啄過的痕跡——鳥能吃,人肯定也能吃,有毒的果子,鳥是不會碰的。
他小心翼翼地摘了十幾顆野果子,揣進懷裏,又仔細檢查了一遍那些活套,確認沒有問題,才轉身往山洞的方向摸去。
迴到洞裏,逍遙子還在昏迷著,呼吸比剛才更平穩了,臉色也好看了一些。熊淍把野果子放在火堆旁邊,又往火堆裏添了一把樹枝,讓火勢更旺一些,才靠著洞壁坐下來,盯著跳動的火焰,發起呆來。
火光映著逍遙子的臉,那張臉,哪怕昏迷著,也透著一股子剛毅和硬氣。眉毛又濃又黑,緊緊地擰著,像是在做夢,又像是在跟人打鬥,滿臉的倔強;嘴角往下抿著,抿成一條鋒利的直線,那是常年不苟言笑、曆經風雨的人纔有的紋路。
熊淍看著這張臉,心裏五味雜陳。就是這樣一個人,看似冷漠,卻給了他從未有過的溫暖——教他識字,教他練劍,教他做人,不打他,不罵他,把他當成真正的徒弟看待;就是這樣一個人,為了救他,不惜硬接殺手一掌,差點丟了自己的性命。
他閉上眼睛,白天在小河溝邊的那一幕,就跟燒在腦子裏似的,揮之不去——師父拔劍的瞬間,整個人都變了,不再是那個沉默寡言的逍遙子,而是一把出鞘的劍,一把鋒利無比、所向披靡的劍。劍光一閃,快得他根本看不清,隻聽見哢嚓一聲,那個殺手的刀就斷了,緊接著,就是鮮血噴湧的聲音,那個窮兇極惡的殺手,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倒在了地上。
就那麽一下。
僅僅是一下,就結束了戰鬥。
他從來沒見過那樣的劍法,也從來沒想過,劍可以快到那種程度,狠到那種程度。那已經不算是劍法了,那是一種境界,一種他連想都不敢想的境界。
震撼,除了震撼,還有難以抑製的嚮往。
他也想學會那一劍,想變得像師父那樣厲害,想不再被人欺負,想有能力保護師父,想為那些在九道山莊被折磨死的藥奴報仇,想找到自己的爹孃,問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低頭,看向手邊的“孤鋒”劍。劍鞘是普通的木頭做的,黑漆漆的,上頭刻著兩個簡單的字——孤鋒。這是師父給他取的劍名,也是師父給他的禮物。師父說過,一個劍客,得有一把配得上自己的劍,更得有一個配得上自己的劍名,孤鋒,孤高自傲,鋒芒畢露,這是師父對他的期許。
孤鋒。
孤獨的劍鋒。
他伸出手,握住劍柄,輕輕一拔,“錚”的一聲輕響,劍身出鞘,火光映在劍刃上,閃出一道冰冷的亮光,刺得他眼睛微微發疼。劍很重,比他以前在九道山莊用過的任何一把木劍、鐵劍都重,握在手裏,沉甸甸的,卻有種說不出的踏實感,彷彿握住的不是一把劍,而是一份希望,一份底氣。
他站起身,走到山洞中央,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努力迴憶著師父那一劍的姿勢——拔劍,出劍,收劍。就這麽三個簡單的動作,可在師父手裏,卻有著毀天滅地的威力。
他猛地睜開眼睛,抬手拔劍——速度太慢,劍還沒完全出鞘,那股子該有的氣勢就泄了個幹淨;他咬著牙,順勢出劍,可劍身歪歪扭扭的,跟砍柴似的,毫無章法可言;收劍的時候,更是狼狽,差點把劍掉在地上,手腕也被劍鞘磨得生疼。
不對,不對!
他不服氣,再來一次。拔劍,出劍,收劍。還是不對,沒有師父那種行雲流水、鋒芒畢露的感覺。再來,再來,一遍又一遍,他練得滿頭大汗,手臂酸得快要抬不起來,後背的衣衫又一次被汗水浸透,可那一劍的感覺,就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窗戶紙,明明知道那邊有光,可就是捅不破,怎麽也抓不住。
也不知道練了多久,他終於撐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手臂抖得連劍都快握不住了。他看著手裏的孤鋒劍,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笑,笑得有些傻,也有些不甘。
“師父,您這一劍,可真難學啊……”他喃喃著,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挫敗感,“我練了這麽多次,連皮毛都沒學到,您要是醒著,肯定又要罵我笨了吧……”
他輕輕把劍收迴鞘,放在身邊,又快步走到逍遙子身邊,蹲下身檢視。這一看,他瞬間愣住了,緊接著,一股難以抑製的喜悅湧上心頭——師父的呼吸更穩了,臉色也紅潤了一些,不再是那種死人般的灰白,眉宇間的褶皺,也舒展了一些。
他顫抖著伸出手,探了探師父的額頭——燒退了!真的燒退了!
“師父!”他差點叫出聲來,趕緊捂住嘴,眼眶瞬間又紅了,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是慶幸的淚。燒退了,就好辦了,剩下的,就是慢慢調理,慢慢養著,師父肯定能醒過來的!
剛才練劍的挫敗感,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喜悅衝得一幹二淨,他握了握拳頭,心裏頭一下子就有了勁兒,渾身都充滿了希望。
他又小心翼翼地鑽出去,檢視自己下的那些活套——運氣太好了!其中一個活套,竟然套住了一隻野兔,肥肥壯壯的,估計有兩三斤重,正拚命掙紮著,卻怎麽也掙脫不開。
熊淍大喜過望,快步走過去,按住野兔,小心翼翼地解開活套,拎著野兔的耳朵,快步跑迴山洞。他在洞口找了塊鋒利的石頭,飛快地給野兔剝皮開膛,收拾幹淨,又找了一根長長的樹枝,把野兔串起來,架在火堆上烤。
火苗舔舐著兔肉,發出滋滋的聲響,金黃色的油滴下來,落在火堆裏,濺起一朵朵小小的火星,火勢更旺了。不多會兒,濃鬱的肉香就彌漫了整個山洞,香得他直流口水,肚子叫得更厲害了。
他耐著性子,慢慢轉動樹枝,讓野兔烤得均勻一些。等兔肉烤得金黃酥脆,他才停下,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塊,吹涼了,遞到自己嘴邊——燙,卻香得骨子裏,這是他從小到大,吃過最香的一口肉。
他沒敢多吃,又撕下一小塊,吹得涼涼的,小心翼翼地塞進逍遙子嘴裏。沒想到,昏迷中的逍遙子,竟然有了咀嚼的本能,慢慢嚼著,慢慢嚥了下去,一口,兩口,三口……吃了好幾塊。
熊淍看著,淚水又一次落了下來,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師父能吃東西了,能嚥下去了,這就說明,師父真的沒事了,真的能醒過來了。
他抹了把臉上的淚水,一邊慢慢吃著兔肉,一邊警惕地盯著洞口,耳朵跟兔子似的豎著,連篝火劈啪聲裏夾雜的風吹樹葉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深山老林的夜晚,最是危險。不光有野豬、野狼這些野獸,還有那些窮追不捨的暗河殺手——那些人的鼻子,比狗還靈,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循著蹤跡,摸過來。
他不能睡,也不敢睡。他得守著師父,守著這個臨時的庇護所,一旦有一點動靜,他就得立刻醒過來,拿起孤鋒劍,保護師父,哪怕拚上自己的性命。
他往火堆裏又添了一把樹枝,把孤鋒劍緊緊握在手裏,靠著洞壁坐下來,目光死死地盯著跳動的火焰,又時不時地看向洞口和逍遙子。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從昨天到今天,他幾乎沒合過眼,一路奔波,找山洞,鬥野豬,采草藥,練劍法,渾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不能睡,熊淍,你不能睡……師父還需要你保護……
他在心裏反複告誡自己,可疲憊感就像是潮水一樣,一次次湧上來,包裹著他。終於,他再也撐不住了,眼皮一合,腦袋一點,靠在洞壁上,睡著了,可就算睡著了,他的手,依舊緊緊地握著孤鋒劍,沒有鬆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突然被一陣細微的聲響驚醒,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手猛地握緊了劍柄,眼睛一下子睜開,警惕地看向洞口。
洞外,有動靜。
很輕,很細,若有若無,像是人的腳步聲,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不是野獸,是人!
不止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