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一邊小心翼翼地爬坡,一邊睜大眼睛,死死地盯著腳下和路邊的草叢,生怕錯過一棵能用的草藥。手指被石頭磨破了,被雜草劃傷了,火辣辣地疼,他卻渾然不覺,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多找一棵草藥,師父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找到了!”熊淍突然眼前一亮,壓低聲音歡呼了一聲。前頭的石頭縫裏,長著一叢綠油油的草,葉子厚厚的、圓圓的,他伸手掐下一片,乳白色的漿汁瞬間冒了出來——是止血的!
他趕緊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用手挖,連根帶葉,一把全薅了下來,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裏,生怕揉壞了葉子。
繼續往前找,水溝邊上,一叢蒲公英長得正旺,嫩黃的小花在濃霧裏格外顯眼——是消炎的!他連薅帶拽,不管根上帶不帶泥,薅了一大把,一股腦塞進懷裏,懷裏瞬間鼓了起來。
還缺補氣的……
熊淍抬頭往山坡上看,霧太大,啥都看不見,隻能硬著頭皮,一步一步往上爬。爬了大概半炷香的工夫,腳下突然一滑,他驚呼一聲,憑著本能一把抓住旁邊的樹枝,才沒摔下去。穩住身形的瞬間,他低頭一看,腳下竟長著一叢矮矮的草,葉子綠中帶黃,形狀跟啞巴老藥奴比畫過的黃芪一模一樣!
“黃芪?”他眼睛一亮,趕緊蹲下身子,用手刨開泥土。刨了半天,終於刨出一根小拇指粗的根,黃黃的,咬一口,苦中帶甜,還有點澀味——是黃芪嫩根!雖然嫩了點,藥效可能差些,但在這深山裏,能找到就已經是萬幸了!
他趕緊又刨了幾根,全塞進懷裏,懷裏已經塞得滿滿當當,連衣襟都鼓了起來。正準備往迴走,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旁邊還有一叢葉子尖尖的草,長得跟韭菜似的——他猛地想起,啞巴老藥奴也采過這種草,比畫著說過,這草能清熱解毒,跟蒲公英的用處差不多,正好能給師父去熱毒!
薅!
熊淍跟瘋了似的,伸手就薅,哪怕手指被草葉劃傷,也絲毫不在意。直到懷裏再也塞不下,他才罷休,抱著滿滿一懷草藥,轉身就往山洞的方向跑,生怕耽誤太久,師傅出什麽意外。
跑迴洞口,他迫不及待地扒開藤蔓鑽進去,第一眼就看向逍遙子——師父還躺在原地,一動不動。他心裏一緊,快步衝過去,伸手探了探師父的鼻息,又摸了摸師父的胸口——還在,鼻息還在,胸口還有熱氣!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熊淍喃喃著,淚水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懷裏的草藥上。
他趕緊把懷裏的草藥全掏出來,鋪在地上,借著洞口透進來的微光,一樣一樣分好:止血的放一邊,消炎的放一邊,補氣的放一邊,一點都不敢弄混。分好之後,他抓起一把消炎的蒲公英,毫不猶豫地塞進嘴裏,使勁嚼了起來。
苦!
鑽心的苦味瞬間蔓延到舌尖,麻得他舌頭都快失去知覺了,喉嚨裏像是卡了一把黃連,苦得他直皺眉,差點吐出來。可他一想到師父還在昏迷,一想到這草藥能救師父的命,就硬生生忍住了,使勁嚼,嚼得稀爛,直到變成糊狀,才吐出來,小心翼翼地敷在逍遙子胸口那烏黑的掌印上。
接著,他又抓起一把止血的草藥,繼續嚼,嚼得腮幫子都酸了,嘴裏的苦味和麻味混在一起,直衝腦門,好幾次都差點忍不住吐出來,可他始終沒停。嚼爛一把,就敷上一把,一層一層,敷得嚴嚴實實,然後用剛才撕下的幹淨布條,小心翼翼地重新包紮好。
最後,是補氣的黃芪嫩根。他記得老藥奴說過,黃芪得吃下去才管用,不能敷。他拿起幾根黃芪嫩根,塞進嘴裏,使勁嚼,嚼出甜甜的汁水,然後湊到逍遙子嘴邊,嘴對嘴,一點一點地渡進去。渡一口,就停下來等一等,看著師父嚥下去了,再渡一口,生怕嗆著師父。
就這麽一口一口,一把黃芪嫩根全嚼完了,他才停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嘴裏的苦味還在蔓延,腮幫子酸得發僵,可他一點都不在意。
他抬起頭,看著逍遙子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看著那張哪怕昏迷著,也依舊透著剛毅和硬氣的臉,鼻子一酸,眼眶又紅了。
“師父,您可一定要挺住啊……”他聲音哽咽,“您還沒教我那一劍呢,還沒告訴我,我爹孃是誰,還沒看著我給您報仇,看著我不再被人欺負……您不能死,絕對不能死……”
熊淍把頭埋進膝蓋裏,肩膀控製不住地一抖一抖的,死死地咬著嘴唇,硬忍著沒哭出聲——他不能哭,他是師父的徒弟,他得堅強,得守著師父,不能讓師父擔心。
洞外,天徹底黑了。
霧還是那麽大,濃得化不開。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幾聲狼嚎,悠長瘮人,在寂靜的山穀裏迴蕩,讓人不寒而栗。
熊淍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久到雙腿發麻,久到嘴裏的苦味都淡了下去。等他抬起頭的時候,洞裏已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連逍遙子的臉都看不清了。
他摸索著爬起來,把那野豬留下的幹草和樹枝歸攏到一起,小心翼翼地掏出懷裏的火摺子——還好,火摺子用油紙包著,被他緊緊揣在懷裏,一點都沒濕。
嚓,嚓,嚓。
他打了好幾下,火星才勉強濺到幹草上,冒出一縷淡淡的白煙。他趕緊湊上去,輕輕吹著,不敢用力,生怕把火星吹滅了,一遍又一遍,呼——終於,小小的火苗躥了起來,紅紅的,跟豆子那麽大,微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滅。
可就是這一點小小的火苗,在這黑漆漆的山洞裏,卻亮得跟太陽似的,驅散了無邊的黑暗。熊淍慢慢往火堆裏添細小的樹枝,火苗越來越大,劈劈啪啪地響著,暖意一點點漫開,驅散了洞裏的潮氣和陰冷,也驅散了他心裏的一絲恐懼。
跳躍的火光映在洞壁上,他和逍遙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跟著火苗晃動,像是活過來似的,不再那麽孤單。
熊淍又快步走到逍遙子身邊,蹲下身,仔細打量著師父的臉。敷了草藥之後,師父的臉色好像……好看了一點點?也不知道是不是火光映照的緣故,那張灰敗的、近乎死人般的臉色,淡了一些,不再那麽觸目驚心。他顫抖著伸出手,探了探師父的額頭——還是燙,但比剛才那種燙得嚇人的溫度,已經降了一些。
他又把耳朵輕輕貼在逍遙子的胸口,屏住呼吸聽著——心跳還在,一下,一下,雖然依舊微弱,卻比剛才穩了不少,不再是時有時無的樣子。
“師父,您挺過來了……您真的挺過來了……”熊淍喃喃著,淚水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逍遙子的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一小塊。
他抹了把臉上的淚水,站起身——師父醒過來肯定會渴,得找水。洞裏光禿禿的,肯定沒有水,隻能出去找。可他不敢走遠,生怕自己離開的這會兒,師父出什麽意外,或是追兵找過來。
他小心翼翼地扒開洞口的藤蔓,探出頭看了看,霧還是很大,周圍靜悄悄的,沒有什麽動靜。他輕手輕腳地走出去,在洞口附近轉悠,運氣還算好,走了十幾步,就看到一片大大的樹葉,葉子上聚滿了晶瑩的露水,亮晶晶的,跟珍珠似的,一看就很幹淨。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葉子折下來,雙手捧著,生怕露水灑了一滴,快步鑽迴洞裏,蹲在逍遙子身邊,一點一滴地往師父嘴裏滴。一滴,兩滴,三滴……就在他滴到第五滴的時候,逍遙子的喉嚨輕輕動了一下,把露水嚥了下去!
“師父!”熊淍大喜過望,差點叫出聲來,趕緊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吵醒師父。他太開心了,師父能咽東西了,這就說明,師父的情況越來越好,越來越有希望了!
他又急匆匆地鑽出去,找樹葉,收集露水,來來迴迴跑了七八趟,餵了師父七八片葉子的露水,直到逍遙子幹裂的嘴唇變得濕潤了一些,他才停下來,自己就著一片葉子,舔了幾口露水——渴,真他媽渴,喉嚨幹得快要冒煙了,這幾口露水,根本解不了渴,卻讓他心裏格外踏實。
渴意稍減,饑餓感卻瞬間湧了上來,肚子咕咕叫個不停,跟打雷似的,震得他胸口發慌。從早上到現在,他一口東西都沒吃過,再加上剛才找藥、嚼藥、來迴奔波,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