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多了些複雜的情緒,說不清是欣賞,是感慨,還是憐憫,然後指了指那張瘸腿的凳子:“坐下。”
熊淍依言坐下,依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還在平複著心裏的情緒。老頭也坐了下來,兩人麵對麵坐著,誰也沒說話,屋裏一片寂靜,隻有蠟燭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在牆上晃來晃去,顯得格外淒涼。
過了好半天,老頭才緩緩開口,打破了屋裏的寂靜:“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熊淍抬起頭,擦了擦眼角的濕痕,搖了搖頭,聲音還有些沙啞:“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這深山老林裏的老頭,看著平平無奇,可眼神和動作,卻都透著不簡單。
老頭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帶著一絲苦澀,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然後緩緩說道:“我叫莫離。”
莫離?
熊淍皺了皺眉,心裏嘀咕著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又好像從來沒聽過,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時半會兒,怎麽也想不起來。
老頭,不,莫離,又笑了一聲,這迴的笑聲,比剛才更苦了些,他看著熊淍,緩緩說道:“鬼手聖心莫離,聽說過沒?”
“鬼手聖心”這四個字一出口,熊淍的腦子裏,轟然一聲,像是有一道驚雷炸響,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滿臉的不敢置信。
鬼手聖心!
那是江湖上最傳奇的神醫啊!傳說他的醫術通神,能活死人、肉白骨,不管多重的傷,不管多難治的病,隻要經他的手,都能起死迴生!傳說他早就已經死了,死在了二十年前的江湖仇殺裏,再也沒有出現過!傳說……
他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眼睛裏全是光,那光裏,有驚喜,有希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他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梆梆梆磕了三個響頭,腦袋撞在地上,撞得山響,聲音帶著哭腔,也帶著無比的虔誠:“求您!求您救我師父!求您一定要救他!”
莫離沒動,就那麽坐在凳子上,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古怪得很,說不清是啥情緒,沒有憐憫,沒有動容,就那麽淡淡地看著,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看了好半天,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熊淍的頭上:“我憑啥救他?”
熊淍一愣,跪在地上,渾身一僵,臉上的驚喜和希望,瞬間凝固住了。
對啊,憑啥?
他和莫離非親非故,莫離是江湖上傳奇的神醫,而他隻是一個一無所有、被人追殺的孤雛。此句無錯誤。他師父,還是被整個江湖追殺的暗河叛徒。莫離憑啥要救一個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人?憑啥要為了他們,惹上麻煩?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想說他願意做牛做馬報答,想說他願意為莫離做任何事,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一無所有,除了一身的蠻力和一顆守著師父的心,他什麽也給不了莫離。
莫離看著他語塞的樣子,又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淡:“你知道他是誰不?”
熊淍猛地抬頭,眼神堅定,用力點頭:“知道!他是我師父,逍遙子!”不管師父是什麽身份,不管師父有什麽過往,他都是他的師父,是他唯一的親人。
莫離又笑了一聲,這迴的笑,帶著一絲嘲諷,還有一絲複雜的感慨,他看著熊淍,一字一句地說道:“逍遙子?趙子羽?暗河的叛徒?被整個江湖追殺的喪家犬?”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紮進熊淍的心裏,疼得他心口發顫,眼眶又一次紅了。他知道師父的過去,知道師父是暗河的人,知道師父殺過很多人,知道江湖上有很多人想要師父的命,可那又怎麽樣?
那是他的師父!是救他、養他、教他的人!是拚了命保護他的人!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裏布滿了血絲,死死地瞪著莫離,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強,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樣:“我不管他是誰!不管他是暗河叛徒,還是被江湖追殺的喪家犬!他是我師父!是他把我從泥坑裏拉出來,是他教我做人,是他給了我一條活路!剛才那些殺手砍過來的時候,是他擋在我前麵,一個人殺了十幾個殺手,拚了命護著我!他是我師父!這輩子,都是!”
莫離看著他,看著他眼裏的倔強和堅定,看著他臉上未幹的淚痕和血跡,眼神裏,忽然多了些什麽。那東西,說不清是欣賞,是感慨,還是迴憶,像是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又像是想起了某個塵封已久的故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熊淍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久到屋裏的蠟燭又燒短了一截,他才緩緩開口,語氣柔和了許多:“你背上他,走了多遠?”
熊淍一愣,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才老實迴答,聲音還有些沙啞:“不知道,走了很久,很久……從天黑,走到了快天亮。”他真的不知道走了多遠,隻知道,自己一直在走,從未停過。
“累不累?”莫離又問,語氣依舊柔和。
“累。”熊淍沒有猶豫,用力點頭,“快累死了,腿都快斷了,肩膀也疼得厲害,可我不能停,我一停,師父就沒救了。”
“想過放下沒有?”莫離的目光,緊緊盯著他,像是要看穿他的心思。
熊淍沉默了一下,低下了頭,聲音有些低沉:“想過。”在最累、最絕望的時候,在被求生的本能驅使的時候,他真的想過放下,想過自己跑出去,保住自己的命。
“那為啥沒放?”莫離追問,語氣裏,多了一絲期待。
熊淍又沉默了,過了好半天,他才緩緩抬起頭,眼神堅定,聲音沙啞卻有力:“放不下。他是我師父,是我唯一的親人,我放下他,就是放下了我自己,放下了所有的活路。我不能放,也不敢放。”
莫離忽然笑了,這迴的笑,不一樣了,是真的笑,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笑得眼睛裏都有了光,那笑容裏,有欣慰,有感慨,還有一絲釋然。
他站起身,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昏迷不醒的逍遙子,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在看一個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個故人,然後緩緩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感慨:“趙子羽,你他媽運氣真好。”
他又轉過身,看著熊淍,臉上的笑容還在,語氣柔和了許多:“小子,你知道不,當年,我也背過一個人。也是在這樣的林子裏,也是這樣的黑燈瞎火,也是累得跟狗一樣,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我也想過放下,想過自己跑,可我,也沒放下。”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語氣裏,充滿了無盡的遺憾和落寞:“可那人,最後還是死了。我拚盡了全力,還是沒救迴來。”
熊淍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遺憾和落寞,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他能感覺到,這個看似冷漠的老頭,心裏,藏著一段刻骨銘心的往事,一段無法釋懷的遺憾。
莫離轉過身,背對著他,看著牆上掛著的那些幹巴巴的獸皮,看了很久,很久,才緩緩開口,語氣堅定:“我救他。”
熊淍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驚喜來得太突然,他又要跪下去磕頭,莫離卻一擺手,攔住了他,語氣平淡:“別磕了,留著勁兒,一會兒幫我打下手。他這傷,不輕,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好的。”
熊淍趕緊停下動作,用力點頭,眼裏滿是感激,聲音哽咽:“謝謝!謝謝您!您讓我做什麽都行,就算讓我劈一輩子柴,我也願意!”
莫離笑了笑,沒說話,轉身走到牆角,開始翻那些捆好的草藥,一邊翻,一邊說道:“他這是內傷外傷都有,失血太多,元氣大傷,能撐到現在,全靠一股一口氣吊著,要不是你背得及時,這會兒,他早就涼透了。可就算救過來,也得好好養著,養多久,不好說,一年兩年,都有可能。這段時間,你們就住這兒吧。”
熊淍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住這兒?”他沒想到,莫離不僅願意救師父,還願意讓他們住下來。
莫離迴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帶著一絲調侃:“咋?不願意?還是覺得我這破草房,委屈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