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頭頂偶爾漏下來的一點月光,慘白慘白的,照在前麵的地上,像碎銀子似的,一閃就沒了。更多的,是無邊無際的黑,黑得讓人心裏發毛,黑得看不清腳底下踩的是泥還是坑,黑得不知道前頭是平坦的路,還是陡峭的懸崖。
有夜梟在林子裏叫,一聲一聲,淒厲得跟哭喪似的,瘮得人渾身起雞皮疙瘩。還有別的動靜,窸窸窣窣的,像是有野狗或者狼在林子裏竄來竄去,不知道是衝著他來的,還是隻是路過,也不知道,那些動靜裏,有沒有暗河追兵的腳步聲。
熊淍什麽也不管,什麽也不想。
他隻是走,一步,一步,又一步。
腳底下不知道踩了多少個坑,膝蓋不知道磕了多少迴石頭,疼得他直抽冷氣,可他沒停;臉上不知道被樹枝抽了多少下,火辣辣的疼,血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也沒停。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沒想過跑,沒想過嵐,沒想過師父的過往,也沒想過自己是誰,他隻知道,要走,要一直走,走到走不動為止,走到死為止,隻要能讓師父活著,哪怕累死,他也心甘情願。
背上的人,越來越沉。
沉得他覺得自己不是在背一個人,而是在背一座山,一座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大山。可這座山,他不能放,也不敢放,更不想放。
這是他的師父,是那個把他從泥坑裏拎出來,給了他新生的人;是那個教他認字、教他練劍、教他做人,給了他溫暖的人;是那個剛才擋在他前麵,一個人對著一群殺手,殺得渾身是血,也不肯後退半步,拚了命保護他的人。
這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林子裏忽然亮了一點,不是月光,是前麵,很遠很遠的前麵,有一點微弱的光,像螢火蟲似的,一閃一閃,模糊不清,可確實是光。
熊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死死盯著那點光,眼睛瞪得圓圓的,渾身忽然就有了力氣,步子也不自覺地快了些。有光,就有人;有人,就有活路;有活路,師父就能活下來。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人,不知道是敵是友,不知道等著他的,是冰冷的刀,還是救命的藥,可他沒有別的選擇,隻能朝著那點光,一步一步,堅定地走過去。
那點光,看著很近,走起來,卻遠得可怕。
熊淍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隻知道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跟兩根木頭樁子似的,麻木得沒有一絲知覺,完全是憑著一股子狠勁兒,憑著心裏的那點執念,在機械地往前邁。背上的逍遙子越來越沉,沉得他好幾次都覺得自己要趴下了,要撐不住了,可每次快要倒下的時候,他就會想起師父的恩情,想起嵐的囑托,然後咬著牙,硬生生又挺了起來。
等終於走到跟前,他纔看清,那點光,來自一間破草房。不是獵戶臨時搭建的窩棚,是那種正經的草房,雖然破得東倒西歪,牆上的泥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裏頭細細的竹條子,屋頂的茅草也漏了好幾個洞,可確實是一間能遮風擋雨的房子。
門口掛著一盞燈籠,那燈籠破得不成樣子,紙皮爛了好幾個洞,裏頭的蠟燭也燒得隻剩一小截,火光一跳一跳的,微弱得隨時都可能熄滅。可就是這麽一盞破燈籠,在這黑漆漆的林子裏,卻亮得跟燈塔似的,照亮了他前行的路,也照亮了他心底的希望。
熊淍站在門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跟下雨似的往下淌,順著臉頰、順著脖頸、順著衣角往下滴,整個人跟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渾身的骨頭都在疼,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不知道該不該敲門。
這深山老林裏,怎麽會忽然冒出一間草房?怎麽會有人在這兒隱居?這太詭異了,詭異得讓他心裏發慌。可他沒有選擇,背上的師父,必須找個地方放下來,必須找點水喝,必須找個人救救他——他不能讓師父死,絕對不能。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門,忽然開了。
一個老頭站在門口,瘦得跟竹竿似的,脊背卻挺得筆直,臉上的皺紋比樹皮還深,層層疊疊的,可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跟兩盞燈似的,直直地盯著他,那目光太銳利,太深邃,盯得他渾身不自在,心裏發毛,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老頭沒說話,就那麽靜靜地盯著他,盯了好半天,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跟砂紙磨石頭似的,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像在命令他,又像在隨口吩咐:“進來。”
熊淍沒動,腳像灌了鉛似的,挪不開步子。他還是猶豫,還是害怕,他不知道這老頭是誰,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不知道進去之後,等待他和師父的,會是什麽。
老頭看了他一眼,又掃了掃他背上昏迷的逍遙子,忽然輕輕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不知道是在歎氣他的固執,還是在感慨什麽,然後轉身往裏走,丟下一句冷冰冰的話:“再不進來,你師父,就真的死了。”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炸醒了猶豫不決的熊淍。他什麽也顧不上了,什麽詭異,什麽害怕,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抬腳就跨進了門檻,生怕晚一步,師父就真的沒救了。
屋裏頭比外頭還要破,簡陋得不能再簡陋。就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一張掉了漆的桌子,一條瘸腿的凳子,牆角堆著些幹柴和捆好的草藥,一股子濃重的藥苦味和淡淡的黴味混在一起,嗆得人直咳嗽。牆上掛著些幹巴巴的獸皮,還有幾張看不清字跡的黃紙,顯得格外冷清。
老頭指了指那張木板床,語氣依舊冷淡:“放那兒。”
熊淍趕緊走過去,想把師父放下來,可剛才纏得太緊的布條,此刻卻怎麽也解不開。他急得滿頭大汗,手都在發抖,越急,手指越不聽使喚,越解不開,心裏就越慌,額頭上的汗,滴在布條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老頭走了過來,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把鏽跡斑斑的剪刀,哢嚓、哢嚓幾下,就把那根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撕下來、纏得死死的布條剪斷了。
熊淍一愣,看著地上斷成幾截的布條,又看了看老頭手裏的剪刀,一時沒反應過來——他費了半天勁才撕下來、纏好的布條,這老頭,竟然幾下就剪斷了。
老頭沒理他的愣神,彎腰,熟練地翻看著逍遙子的眼皮,又掰開他的嘴,看了看舌頭,然後小心翼翼地扒開他的衣服,檢查身上的傷口。那動作,熟練得不像話,像是做過一千遍、一萬遍似的,眼神專注,沒有一絲敷衍,剛才的冷淡,彷彿消失不見了。
熊淍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喘,就那麽直愣愣地盯著老頭的動作,心髒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從老頭嘴裏聽到不好的訊息。他的手緊緊攥著,掌心的傷口又裂開了,滲出血來,他卻渾然不覺。
老頭看了半天,忽然“嘖”了一聲,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
就這一聲“嘖”,嘖得熊淍心裏咯噔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怎、怎麽了?我師父……我師父他沒事吧?”
老頭沒理他,自顧自從牆角翻出一個破陶罐,倒了一碗黑乎乎的水,遞到熊淍麵前,語氣依舊冷淡:“喂他喝。”
熊淍趕緊接過碗,手還是抖得厲害,碗裏的黑水灑出來不少,濺在他的手上,涼絲絲的。他快步走到床邊,坐下,小心翼翼地把碗湊到逍遙子嘴邊,一點一點,慢慢地喂。可逍遙子牙關咬得死緊,根本喂不進去,黑水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淌得滿脖子都是,也淌濕了床上的被褥。
“灌!”老頭在旁邊忽然吼了一聲,語氣淩厲,“捏著他的鼻子灌!再不灌進去,他那口氣就吊不住了!”
熊淍一咬牙,狠下心來,一隻手緊緊捏住逍遙子的鼻子,另一隻手把碗往他嘴裏懟。逍遙子被憋得不行,嘴終於不由自主地張開了一條縫,熊淍趁機,飛快地把碗裏的黑水全都灌了進去。
一碗水灌完,逍遙子的臉色,好像好了一點點,又好像沒有,依舊蒼白得嚇人。熊淍坐在床邊,死死盯著師父的臉,連大氣都不敢喘,心裏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
老頭在旁邊看了半天,忽然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像一顆定心丸,砸在了熊淍的心上:“死不了。”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比任何承諾都管用,比任何救命稻草都珍貴。熊淍隻覺得腿一軟,差點跪坐在地上,心口的巨石終於落了地,眼眶一熱,眼淚再也忍不住,砸在了床邊的被褥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憋了這麽久的委屈、害怕和愧疚,在這一刻,終於忍不住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