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像刀子一樣,颳得熊淍渾身發冷。
他僵在原地,望著地上昏迷不醒的師父,喉嚨裏發緊,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撞進腦子裏——跑。
那念頭剛冒頭,就像被風摧著的荒草,順著心口的慌勁瘋長,紮得他五髒六腑都發顫,怎麽按、怎麽壓,都壓不住那股子求生的本能。
對啊,跑啊。
他從小在九道山莊的泥坑裏摸爬滾打,鑽林子、躲追兵、啃野果,哪樣不是刻在骨子裏的本事?那鬼地方都能讓他苟活下來,眼前這破山溝,又算得了什麽?可背上扛著個半死不活的人,就是自尋死路!暗河的殺手跟瘋狗似的,指不定哪一秒就追上來,到時候兩人都得橫死在這荒林裏!
他猛地抬頭,眼尾發紅,像隻被逼到絕境的幼狼,飛快地掃過四周,每一縷目光裏都藏著慌亂和掙紮。左邊是濃得化不開的密林,黑黢黢的,隻要鑽進去,就能借著樹影藏得無影無蹤;右邊是陡峭的山溝,雖險,可真滾下去,未必不能撿條命;後頭……後頭是來時的路,是殺手追來的方向,迴去,就是死路一條。
跑。
必須跑。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腳尖不受控製地轉向左邊的密林,鞋底蹭過地上的枯枝,發出一聲細碎的響,像在給自己的逃路打節拍。可就在這一瞬,目光不由自主地落迴了地上,那抹慘白,像針一樣紮進了他的眼睛。
逍遙子躺在那兒,臉色白得沒一絲血氣,嘴唇幹裂得滲著血絲,嘴角還掛著未擦淨的血漬,順著下頜滴在枯草上,暈開一小片暗沉的紅。那張臉,比八年前他初見時老了太多,皺紋像被歲月的刀子狠狠刻過,一道疊著一道,深得能夾住灰塵。可就算昏死過去,那隻握劍的手,依舊攥得死緊,指節泛著青白,像是要和那柄劍融為一體,任憑風刮雨淋,都不肯鬆開半分。
孤鋒。
那柄劍,他看了八年,熟得能摸清劍身上每一道紋路。八年來,他見過師父清晨在院中拔劍,劍光映著朝陽;見過師父深夜在燈下收劍,指尖摩挲劍鞘;見過師父勝仗歸來擦劍,動作輕柔得像對待珍寶;也見過師父失意時望著劍發呆,眼神裏藏著他讀不懂的落寞。那劍,就像長在師父身上的一部分,從未見過他撒手,就連半夜他起夜,都常看見師父靠在廊下,手依舊搭在劍柄上,彷彿睡著了,都要護著這柄劍。
熊淍的鼻子忽然一酸,腦子裏不受控製地閃過一件舊事。
那是三年前,他剛跟師父學劍沒多久,性子急,練劍練得太狠,手腕腫得跟饅頭似的,疼得他半夜睡不著,翻來覆去直哼哼。他咬著牙爬起來找水喝,卻看見師父坐在院子裏,對著一地的月光,手裏拿著一塊柔軟的鹿皮,一下、一下,慢慢地擦著孤鋒,動作慢得不像話,彷彿要把所有的心事,都擦進劍裏。
那時候他年紀小,不懂師父的執念,湊過去,揉著腫疼的手腕問:“師父,又不打仗,你擦它幹啥?白費力氣。”
師父沒有抬頭,聲音輕得像月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是在跟他說,又像是在跟自己低語,“劍在,人在。劍丟了,人也就沒了根。”
那時候,他似懂非懂,隻覺得師父的話太玄乎。可此刻,看著地上昏迷的師父,看著那柄被攥得死死的劍。他忽然就懂了——那柄劍不是兵器,而是師父的執念,是師父的根,是師父藏在心底的堅守。
腦子裏又閃過另一張臉,一張蒼白、瘦弱,卻帶著暖意的臉。
嵐。
她瘦得皮包骨,臉色永遠是淡淡的白。那雙看不見光明的眼睛,卻總像是能看透他的心事。每次他煩躁、迷茫的時候,她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不用說話,隻要他看見她,心裏就會安定幾分。他還記得,她被暗河的人帶走之前,抓著他的手,那手涼得像冰,聲音微弱卻堅定:“淍哥,你一定要活著,好好活著!”
活著!
熊淍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順著指尖蔓延開來,卻壓不住心口的酸澀和不甘。媽的,他當然想活著!誰不想活著?誰願意像條喪家犬一樣,東躲西藏,連個安穩覺都睡不上?
可活著,又為了什麽?
繼續當別人的奴隸?繼續被人追得像狗一樣四處逃竄?繼續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兒去,半夜驚醒,坐在黑地裏,連自己的名字都要想半天!
蘭州熊家?那是個陌生的名字,他連爹媽長啥樣都不知道,那所謂的“家”,對他來說,不如九道山莊的馬棚熟悉。
逍遙子的徒弟?對,是。這八年,師父把他從九道山莊的泥坑裏拉了出來,給吃給穿,教他認字,教他練劍,教他做人,教他不再像一條野狗一樣活著。師父從來沒問過他要什麽迴報,也從來沒嫌棄過他出身卑微、性子頑劣,哪怕他犯錯、闖禍,師父也隻是罰他練劍,從未真正怪過他。
可就是這麽一個人,此刻正躺在地上,生死未卜,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熊淍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裏的慌亂和掙紮,全都被一股狠勁取代,掌心被指甲掐破,滲出血珠,他卻渾然不覺。
跑?跑你媽了個逼!
跑了又怎麽樣!繼續當一條沒有根的野狗!繼續被人欺負、被人追殺!等著哪天被哪個王八蛋一刀砍死,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等著到了地下,麵對嵐的質問,麵對師父的恩情,他能說什麽?說他貪生怕死,丟下了救他、養他、教他的師父。
他需要力量,需要那種能保護自己、保護師父的力量。而地上這個半死不活的老東西,擁有他見過最強大的力量——不是那些淩厲的劍法,不是那些精妙的招式,而是那種哪怕被全世界追殺,哪怕身陷絕境,也依舊不肯低頭、不肯認輸、不肯後退半步的硬氣,是那種站在那兒,就自帶一股讓人敬畏的氣場。
熊淍咬了咬牙,眼裏像是燃起了一簇火,那火裏,有愧疚,有堅守,還有孤雛絕境中的倔強。他蹲下身,一把抓住逍遙子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扛——媽的,真沉!這老東西看著瘦得隻剩骨頭,可扛起來,卻跟扛了一袋沉甸甸的石頭似的,壓得他肩膀一陣發麻。
他咬著牙,把人往上顛了顛,騰出一隻手,用力從自己破爛的衣擺上撕下一根粗布條,布條太硬,扯得他手指頭生疼,勒出了一道道血印子,他也顧不上。他把布條纏在自己和師父身上,一圈,兩圈,三圈……勒得死緊,像是要把兩人捆成一個整體,末了還打了個死結,用力拽了拽,確定拽不開,才鬆了口氣。
然後,他伸出手,緩緩握住了那柄他從未碰過的劍——孤鋒。
劍身入手冰涼,沉重的觸感順著掌心往上躥,那股寒意鑽進骨頭縫裏,凍得他半邊膀子都發麻,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師父從來不讓他碰這柄劍,說他的劍法還沒練成,性子太急,握不住這柄劍的重量,隻會傷了自己。
可現在,他握住了。
那冰涼,那沉重,那深入骨髓的寒意,非但沒有讓他害怕,反而讓他慌亂的心,忽然就踏實了下來,像是有了主心骨,像是師父的力量,順著劍身,傳到了他的身上。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他趕緊穩住身形,咬著牙,硬生生挺了起來。
走。
往哪兒走?往林子裏走,越深越好,越偏越好,最好鑽到人跡罕至、鳥都不拉屎的地方,避開暗河的追兵,給師父找一條活路。
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朝著那片黑漆漆的密林走去。腳下全是枯枝敗葉,踩上去嘎吱嘎吱響,每一步都陷進去半截腳脖子,拔出來的時候,要費老大的勁。背上的師父死沉死沉的,壓得他腰都直不起來,隻能弓著身子,一步一挪,慢慢往前蹭。
汗順著腦門往下淌,流進眼睛裏,殺得生疼,他沒有手去擦,隻能使勁眨巴眼睛,把汗水和眼角的濕意一起擠出去。眼前一片模糊,他分不清那是汗,還是忍不住掉下來的淚——他熊淍從小到大,從來沒哭過,哪怕在九道山莊被打得半死,哪怕被人當成狗一樣使喚,他都沒掉過一滴淚,可此刻,心口的酸澀和肩上的重量,卻讓他忍不住紅了眼眶。
背上的人忽然動了一下,很輕,很微弱,像是無意識的抽搐,可熊淍卻清晰地感覺到了。他的腳步猛地一頓,心髒揪緊,生怕師父出什麽事,他沒有迴頭,也沒有停,隻是把腳步放得更穩了些,每一步都踩得極實,像釘釘子似的,絕不讓自己晃一下,絕不讓背上的人受半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