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子沒有說話。
他隻是慢慢抬起手,輕輕按在那柄劍上,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劍鞘,像是在觸控著這八年的時光,觸控著眼前這個少年,從泥濘裏一步步掙紮著走到今天的全部腳印,觸控著他們之間,所有沒說出口的師徒情分。
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包含了所有的理解、所有的不捨、所有的期許,還有所有的成全。
熊淍轉身。
夜風猛地灌進來,掀起他缺了一角的衣擺,獵獵作響,像是在為他送別。他的腳步很穩,一步,兩步,三步,朝著那片越來越近的火光,朝著那盞懸在城西方向、看不見卻從未熄滅的燈,朝著那個等著他的姑娘,一步步走去。
枯葉在他腳下碎裂,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不捨;犬吠聲驟然變得急促,帶著嗜血的急切,可他沒有停,一步也沒有停。
他的腳步甚至越來越快,從走變成跑,從跑變成狂奔,像八年前那個從泥坑裏被人拎出來、從此拚命活著、隻為追上那道背影的孩子,又像此刻,拚命朝著光亮、朝著希望、朝著那個他必須護著的人,奮力奔跑。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得他眼睛生疼,吹得他渾身發抖。
他什麽也聽不見,聽不見犬吠聲,聽不見風聲,聽不見自己沉重的喘息聲。
他隻聽見師父那句輕飄飄,卻字字千鈞的話——
“她在那兒,你迴不迴去。”
——
城西,城隍廟。
嵐坐在那尊殘破的香案邊,懷裏緊緊抱著那個破蒲團,像是抱著唯一的希望。
她沒有睡。
從淍哥離開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這樣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不會動的泥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看不見光明的眼睛,始終朝著廟門的方向,帶著一絲期待,一絲不安,還有一絲執拗的等待。
破廟外頭,夜色濃得像潑不開的墨,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連一絲光亮都沒有。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
很輕,很快,越來越近,是腳步聲,帶著一路的倉促和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看不見光明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死死朝著廟門的方向,指尖緊緊攥住懷裏的蒲團,指節泛白,渾身都在微微顫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腳步聲。
是她在夢裏聽過無數遍、醒來又摸不到的腳步聲,是她刻在心底、記在骨子裏的腳步聲。比走的時候沉了些,帶著奔跑了很久很久之後的沉重喘息,還有一絲狼狽,可她一下子就聽出來了,哪怕隻有一絲聲響,她也能準確地認出,那是她的淍哥。
她蒼白的臉上,慢慢綻開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很真,像冰封了一整個寒冬的河麵,在春風吹來的第一瞬,哢的一聲,裂開了第一道縫,帶著一絲暖意,一絲光亮,還有一絲失而複得的慶幸,驅散了臉上所有的蒼白和不安。
她撐著冰冷的香案,慢慢站起來,腳步有些踉蹌,卻很急切,一步步朝著廟門的方向走去,指尖微微顫抖著,像是在尋找什麽。
廟門被推開了。
一個人影站在門口,逆著滿背的夜色,身形有些單薄,衣擺破爛,渾身是血汙和塵土,狼狽得像剛從野狗嘴裏逃出來的獵物,可他就那麽站在那裏,挺拔而堅定,像一座山,一座能為她遮風擋雨的山。
不是夢。
他真的迴來了。
嵐輕輕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想問他怎麽迴來了,想問他有沒有受傷,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細碎的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可她還沒開口,那個人已經大步走了過來,一把將她緊緊攬進懷裏,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緊到她單薄的肩膀都在發疼,卻不肯鬆開分毫。
嵐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渾身都在抖,抖得很厲害,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又像是失而複得的慶幸,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後怕。他的胸膛很燙,帶著一路奔跑的熱氣,還有淡淡的血腥味,可嵐卻覺得很安心,比任何時候都安心。
嵐沒有問。
她隻是慢慢抬起手,輕輕環住他的背,那隻冰涼的小手,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就像小時候,馬棚外風雪連天,她也是這樣,拍著那隻蜷縮在她腳邊、渾身是傷的小野狗,一下一下,陪著他,等著天亮的炊煙,等著一絲溫暖。
廟外,夜色依舊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遠處王府主宅最高的閣樓簷角,那盞燈,依舊亮著。
像一隻睜了一夜的眼睛,冷冷地盯著這片漆黑的城,盯著城隍廟的方向,藏著無盡的算計和陰狠。
王府,書房。
燭火將熄未熄,在燈盞裏微弱地跳著,最後顫了一下,爆出一朵細小的燈花,光線又暗了幾分,映得書房裏一片昏暗,連王道權的臉,都變得含糊不清。
王道權沒有續油。
他靠在那把紫檀木交椅上,一動不動,脊背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像一尊供奉在深宅裏幾十年的泥塑,冰冷而僵硬,看不出任何情緒。
案上那張手繪的地圖攤開著,上麵標著十七處硃砂紅圈,十六處已經被墨筆勾掉,隻剩下最後一處——城西亂葬崗。
他沒有勾。
他從寬大的袖中,慢慢摸出一張泛黃的舊箋,指尖微微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展開,借著微弱的燭火,一個字一個字,細細地看過去,眼神複雜得很,有陰狠,有算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恍惚。
“蘭州熊氏,闔府七十三口,除幼子熊淍外,均已伏誅。”
十八年了。
整整十八年了,他第一次覺得,這一行字,像十八年前,他親手埋下的一顆種子。
當年,他隻當是隨手拔去一叢礙眼的野草,隻當是斬草除根,永絕後患,從沒想過,那看似不起眼的草根下,竟埋著一顆燒不死、凍不壞的籽,一顆能燎原的籽。
今夜,那顆籽,破土了。
他慢慢把舊箋疊起來,疊得整整齊齊,沒有收迴袖中,而是輕輕放進案上那隻空的錦匣裏,蓋好蓋子,像是在封存一段早已塵封的過往,又像是在珍藏一件即將派上用場的利器。
然後,他拿起案上的狼毫,蘸飽了濃黑的墨汁,筆尖懸在半空,頓了頓,緩緩落下。
在地圖上那一處未勾的紅圈旁,他寫下一個字:
“等。”
筆鋒落下時,力透紙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輕得像貓,沒有一絲聲響,卻還是被他捕捉到了。
判官那孩子,輕輕推開門走進來,慘白的臉在微弱的燭影裏,像一張剪壞的紙人,沒有一絲血色,也沒有一絲表情,渾身透著一股死氣。
他微微垂首,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聽不出任何情緒:“王爺,熊淍迴城了。”
王道權沒有抬頭,依舊盯著案上那個“等”字,指尖輕輕摩挲著筆鋒,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波瀾。
“方向。”他隻說了兩個字,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依舊透著一股上位者的威嚴。
孩子依舊垂首,語氣不變:“城西,城隍廟。”
王道權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指尖依舊停在那個“等”字上,像是在思索著什麽,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麽。
燭火,終於徹底熄滅了。
書房裏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絲微光,勉強能看清他模糊的輪廓。
黑暗裏,他的聲音像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來,低沉而沙啞,聽不出是喜是悲:“知道了。”
孩子躬身,輕輕退了出去,腳步依舊很輕,很快就沒入廊外的夜色裏,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書房裏,隻剩下王道權一個人。
他沒有點燈,也沒有動,隻是坐在那片無邊的黑暗裏,一動不動,像一尊冰冷的雕像,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沒人知道他的算計,也沒人知道他心底的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許久。
他忽然笑了一聲。
很輕,很短,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聽不出是喜是悲,隻有無盡的陰狠和算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讚歎。
“趙子羽,”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空氣裏的某個人說話,“你教出來的好徒弟。”
“比他師父當年……出息多了。”
窗外,夜色將盡。
東方天際,隱隱透出第一線灰白,微弱,卻堅定,一點點驅散著黑暗。
辰時,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