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了。
整整八年了,那簇火,從來沒有滅過。哪怕被風雪壓過,被血淚澆過,被絕望一遍一遍碾進塵土裏,被命運一次一次狠狠捉弄,那簇火,依舊在他眼底燃燒著,亮得驚人。
逍遙子看著他,喉嚨劇烈地滾動了幾下,眼眶裏的水光,又濃了幾分。他終於鬆開了手,指尖微微顫抖著,沒有說話,隻是把那層疊得厚厚實實、早已被血浸透的布條,從自己胸口慢慢挪開,輕輕按在熊淍的手背上。
師徒二人,一雙手,緊緊貼在一起,一起按著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溫熱的血,冰冷的手,交織在一起,藏著這八年裏,所有沒說出口的師徒情分,藏著不捨,藏著牽掛,也藏著無奈。
風又起了。
這次不是嗚咽,是穿林打葉的聲響,嘩啦啦,響成一片,像是在訴說著什麽,又像是在送別著什麽。
——
遠處,那幾點火光忽然動了。
不是朝著他們追來,而是向兩側分開,像一張慢慢張開的網,一點點往這邊收攏,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犬吠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密,更急,更兇,隔著樹林傳過來,刺耳得很,像是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獵物,帶著嗜血的急切。
逍遙子偏過頭,望向那片漆黑的樹林深處,望向那幾點越來越近的火光。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連喘息都變得輕不可聞,久到熊淍都以為他又昏過去了,他才緩緩開口。
“淍兒。”
他沒叫“熊淍”,沒叫“那孩子”,也沒叫“傻子”。他叫的,是這八年裏,從來沒有叫過、卻在心底轉過無數遍、藏了無數遍的稱呼,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又重得像千斤巨石,砸在熊淍的心上。
熊淍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眼底藏著一絲不安。
逍遙子沒有看他,視線依舊落在那片越來越近的火光上,聲音平靜得可怕,像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小事,沒有一絲波瀾:“天亮之前,追兵不會過來。”
熊淍一愣,臉上露出一絲疑惑,下意識地開口:“他們……明明都快到跟前了,怎麽會……”
“在等。”逍遙子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疲憊,“王道權不是要抓你我,他從一開始,要抓的,就從來都不是你我。”
他頓了頓,喉嚨裏又湧上一陣腥甜,卻強撐著,繼續說道:“是那個姓嵐的小姑娘。”
熊淍的瞳孔驟然緊縮,渾身的血液,像是在一瞬間凍住了,連呼吸都停滯了幾秒。嵐!他怎麽忘了,王道權的目標,從來都是嵐!
“判官的人,早就找到她了。”逍遙子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這一夜,她能安然無恙,不是咱們藏得好,也不是判官手下留情,是王道權故意留著她,等著,等著引你迴去。”
“他讓你迴去。”
逍遙子終於轉過頭,死死看著熊淍,眼底藏著一絲不忍,卻又帶著一種決絕:“他要讓你親眼看著,看著你最想護著的人,落入他的手中;他要讓你親手選擇,選擇救我,還是救她;他要讓你活著,活著承受這一切,活著體會那種無能為力的痛苦,比死了,還要難受千百倍。”
熊淍渾身的血,徹底凍住了。
他想起判官那個孩子,臨走前,那張慘白的臉上,說的那句話——“這次姑娘坐進去,就不會再出來了。”
他想起嵐仰著那張蒼白的小臉,眼神裏帶著一絲期待,又帶著一絲不安,問他:“淍哥,明天……你能陪我去嗎?”
他沒有迴答。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說不出那個“能”字,因為他怕,他真的怕。
他怕自己護不住她,怕自己拚了命,也還是留不住她;他怕自己會像失去爹孃、失去童年、失去所有一切那樣,再失去這個唯一能讓他感受到溫暖的姑娘;他怕到了最後,他還是那個在九道山莊馬棚裏,餓得啃泥、任人打罵的奴隸崽,什麽也抓不住,什麽也留不下,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在乎的人,一個個離他而去。
逍遙子看著他,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看著他眼底的恐懼和無助,忽然笑了。
這迴的笑,不像哭,也不勉強,是真的笑,像是卸下了什麽扛了太久、太重的重擔,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一絲疼惜。
“你怕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語氣平淡,卻一下子戳中了熊淍心底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地方。
熊淍沒說話,可他攥著逍遙子衣角的手,指節已經泛白,青筋都暴了出來,連渾身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麽。
“怕就對了。”逍遙子輕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過來人的滄桑,“不怕的,那是死士,是沒有心的人,不是活生生的人。”
“我年輕時候,也怕過。怕完不成任務,怕死在路上,怕欠下的債還不清,怕該護的人護不住,怕自己這輩子,都活在黑暗裏,看不到一點光亮。”
“後來我才明白。”
他慢慢抬起手,顫抖著,指向熊淍的心口,眼底藏著一絲期許:“怕不怕,不重要。”
“迴不迴去,才重要。”
熊淍渾身一震,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愣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師父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他心底的死水,激起層層漣漪。
逍遙子的手,無力地垂落,可他眼底那點微光,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亮,亮得驚人:“岩鬆當年救我的時候,沒問過我值不值得,沒問過我會不會給他招禍,他看見我在那兒,快死了,就毫不猶豫地把我背了迴去。”
“你呢?”
他死死盯著熊淍,聲音輕得像風裏將散未散的煙,卻字字千鈞,砸在熊淍的心上:“她在那兒,等著你,你迴不迴去?”
——
遠處,火光越來越近,映紅了半邊夜空;犬吠聲越來越急,幾乎到了耳邊,刺耳得讓人煩躁。
熊淍跪在原地,一動不動。他低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緒,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隻能看見他緊繃的脊背,和微微顫抖的指尖。
逍遙子也沒再說話。他隻是緩緩閉上眼,像是累極了,又像是在默默等著他的答案,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胸口的血,還在一點點往外滲。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風都停了,久到犬吠聲都弱了幾分。
熊淍忽然站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動作很輕,很緩,小心翼翼地把逍遙子扶起來,讓他靠在一棵枯樹邊,盡量讓他舒服一點。然後,他撕下自己外袍最完整、最幹淨的那片布料,疊成一個軟軟的枕頭,輕輕墊在師父的腦後,又仔細理了理師父淩亂的頭發,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跪下,對著逍遙子,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
額頭重重砸在地上的枯葉和碎石上,悶響一聲,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磕得極重,額頭很快就滲出血珠,和臉上的血汙混在一起,狼狽不堪。可他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絲毫停頓,像是要把這八年裏,所有的師徒情、所有的虧欠、所有的不捨,都一下一下,磕進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裏,刻進骨子裏。
第三下磕完,他沒有立刻起身,就那樣伏在地上,肩膀繃得筆直,卻控製不住地輕輕顫抖,喉嚨裏壓抑著一絲細碎的嗚咽,像受傷的小獸,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卻藏不住滿心的痛苦和不捨。
逍遙子沒有攔他。
他隻是緩緩睜開眼,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十七歲的少年,把自己的脊梁彎成一張弓,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藏不住的情緒,都化作這三個沉重的響頭。眼底的疼惜,幾乎要溢位來,可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隻是默默看著,像是在送別,又像是在祝福。
良久。
熊淍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迴頭,哪怕心底有千萬個不捨,哪怕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割心割肺,他也沒有迴頭。
他隻是緩緩抬起手,解開腰間那柄劍,輕輕放在逍遙子手邊。
劍鞘還是八年前那副模樣,黑漆斑駁,早已沒了當年的光亮,纏著的麻繩磨斷了好幾處,又被他小心翼翼地重新接上,留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痕跡;劍柄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多年,早已變了顏色,粗糙得像深秋的老樹皮,卻被他摩挲得光滑發亮。
這是逍遙子送他的第一把劍,也是唯一一把劍。
是他八年來,最珍貴、最寶貝的東西,是師父對他的期許,也是他活下去的勇氣。
“師父。”
熊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熟睡的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字字清晰:“嵐還在等我。”
他頓了頓,喉嚨裏的哽咽更甚,卻依舊沒有迴頭:“我得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