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沒吭聲。
他隻是輕輕抬起手,把師父按在自己頭頂、冰涼得像塊寒冰的手,小心翼翼地挪開,再慢慢放迴他的胸口,死死壓住那道還在冒血的傷口。掌心觸到師父溫熱的血,他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卻按得更緊了。
逍遙子的嘴角又扯了扯,這次比剛才輕了些,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慣有的斥責。
“傻子。”
罵人的語氣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和以前無數次一樣——罵他劍練得歪歪扭扭,罵他字寫得像狗爬,罵他夜裏偷偷磨石片磨到半夜,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子。
“都跑了……他們都棄我跑了,你怎麽不跑……”
熊淍還是沒說話。他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隻一個勁地把按在傷口上的布料壓實,又從自己破爛的袖口撕下一截幹淨些的布條,疊了好幾層,再死死按上去。布條很快就被血浸透,溫熱的血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枯葉上,暈開小小的紅點,像一句無聲的迴答,藏著所有的倔強。
逍遙子忽然不罵了。
他沉默著,渾濁的眼睛抬起來,望向頭頂那片漆黑的夜空。枯死的樹杈橫七豎八地戳著,把夜空割得支離破碎,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連一絲雲絮都沒有,隻有無邊無際的黑,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像他這一輩子,看不到一點光亮。
“我年輕那會兒……”
逍遙子忽然開口,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盞熬幹了油的油燈,火苗忽明忽滅,隨時都可能徹底熄滅,連一點餘溫都留不下。
“也碰上過這麽一迴,比現在還慘。”
熊淍按布條的手猛地一頓,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師父臉上,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卻依舊沒說話,隻是安安靜靜地聽著。
逍遙子沒看他,視線依舊黏在那片被枯枝切割得亂七八糟的夜空上,眼底浮起一層極淡極淡的恍惚,不是光,是比歲月還要舊、比塵埃還要沉的東西,埋在心底最深處,十五年了,從沒被人翻出來過,連他自己,都快忘了。
“那年我二十三……剛進暗河第三年,毛躁得很,天不怕地不怕。”他的聲音慢了下來,像是在從記憶深處一鏟子一鏟子往外挖,每挖一下,都帶著鑽心的疼,“接了一單活,去隴西殺一個鹽商。那鹽商不是善茬,養了十七個護院,全是退下來的邊軍斥候,個個身手利落,不好對付。”
他頓了頓,喉嚨裏拉出一聲破風箱似的喘息,胸口的血又滲得厲害了些。
“我在那宅子外頭蹲了七天七夜,餓了就啃兩口幹硬的窩頭,渴了就喝草葉上的露水,第七天夜裏,趁他們換崗的空檔,我摸了進去,好不容易得手了,可自己也捱了一刀——從後腰捅進去,從前頭穿出來,腸子都快流出來了。”
熊淍攥著他手腕的指節,猛地收緊,指腹泛白,連呼吸都放輕了,眼底的急切更濃了些,卻還是咬著唇,沒插話。
逍遙子像是沒察覺到他的緊張,自顧自地往下說,聲音裏帶著點自嘲:“我捂著腸子往外爬,爬了二裏地,血淌了一路,染紅了腳下的野草和泥土,爬到最後,眼前全是黑的,手腳涼得像冰,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心裏就一個念頭——這迴,是真的交代了。”
“後來呢?”熊淍終於忍不住,輕聲問了一句,聲音有些發啞,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逍遙子的嘴角,終於又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裏,藏著一絲久違的暖意,像寒冬裏的一縷微光。
“後來碰上個人。是個采藥的,姓岩,那年他四十三,頭發就白了一半,背個破竹簍,天天滿山跑著挖草藥,臉上全是風霜的痕跡。”
“他把我從山溝裏背迴去,背迴他那間破草屋,熬了七天七夜的藥湯,一勺一勺地灌我。我那時候半死不活,燒得說胡話,一會兒喊著殺,一會兒喊著逃,他就在旁邊守著,困了就靠在床柱上打個盹,醒了就接著熬藥,連眼睛都沒合過幾次。”
“我醒過來的時候,問他,你一個采藥的,救我這個來路不明的刀客做什麽?我渾身是血,一看就不是好人,不怕我給你招禍,不怕連累你?”
逍遙子的聲音越來越輕,像一片枯葉從枝頭飄落,在風裏打著旋,隨時都會消散,“他說……”
他忽然停住了,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再也說不下去,眼角的皺紋裏,慢慢浸出一點濕意。
熊淍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再說話,又輕聲問,語氣裏帶著小心翼翼:“他說什麽?”
逍遙子緩緩閉上眼,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像是在壓抑著什麽,過了好久,才緩緩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眸子裏,已經泛起一層淡淡的水光,順著眼角的皺紋,慢慢滑了下來,滴在胸口的布條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說,見死不救,這輩子,都睡不著覺。”
風忽然停了。
林間靜得可怕,靜得能聽見露水從枯葉邊緣滾落的聲音,嘀嗒,嘀嗒,落在地上,也落在兩個人的心上,沉甸甸的。
“他叫岩鬆。”逍遙子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他救了我一命,從頭到尾,沒要過我一點迴報,甚至沒問過我的名字。”
“後來……後來王道權的人找上門,把他堵在那間破草屋裏……”
他的聲音忽然變緊,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弦,繃得發疼,下一秒,就斷了。後麵的話,他怎麽也說不出口,喉嚨裏湧上一陣腥甜,他猛地偏過頭,咳了半聲,又硬生生嚥了迴去,嘴角的血絲沾在胡須上,狼狽又心酸。
熊淍也沒問。
他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
師父這輩子,從來不說夢話,可在墜崖昏迷的那幾天,他守在床邊,聽著師父反反複複,喊著同一個名字——岩鬆。
他沒見過這個人,可他知道,那是師父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他欠了一輩子,也還不清的債。
逍遙子忽然又咳了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鮮紅的血絲,他沒有去擦,隻是重新望向那片漆黑的夜空,聲音輕得像一縷將散的煙,帶著無盡的悔恨:“我欠他的,這輩子,都還不上了。”
他慢慢轉過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熊淍,眼底藏著一絲急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你也別學我,別像我一樣,一輩子活在虧欠裏,抬不起頭。”
熊淍渾身一震,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砸中了心口,眼眶瞬間就紅了,卻死死咬著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你這孩子……跟我年輕時候,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逍遙子扯了扯嘴角,這迴,終於扯出一個完整的笑,雖然依舊比哭還難看,卻藏著滿滿的疼惜,“認死理,一根筋,不撞南牆不迴頭,就算撞了南牆,也還是不肯迴頭。”
“可你得活著。”
他忽然伸出手,死死握住熊淍的手,那隻冰涼得像寒冰的手,此刻不知哪來的力氣,像鐵鉗一樣箍著熊淍的手腕,骨節都在嘎吱作響,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執念,都傳遞給這個少年。
“師父這條命,早該還給岩鬆了,拖了十五年,偷生了十五年,夠本了,也夠累了。”
“可你不一樣,你才十七,你還有大把的日子,你得活著,好好活著,別走上我的老路,別再欠人什麽,也別再讓自己後悔。”
他的話,忽然卡住了。
因為熊淍抬起了頭,直直地看著他,那雙眼睛,沒有哭,沒有淚,卻紅得像浸透了血,又硬得像淬過火的鐵,裏麵藏著所有的倔強和不捨,還有一絲不肯放棄的執拗。
“師父。”
熊淍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釘子一樣,一個字一個字,釘進夜裏,也釘進逍遙子的心裏。
“當年岩鬆沒扔下你。”
“你也別扔下我。”
逍遙子怔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裏卻像堵了一團厚厚的棉花,悶得發慌,一個字也擠不出來。他就那麽看著麵前的少年,看著那張被血汙和塵土糊得看不出本來麵目的臉,看著那雙紅透了、卻始終沒掉一滴淚的眼睛,眼底的渾濁,慢慢被震驚和疼惜取代。
他忽然就想起來了——
那年,他在泥坑裏,把這個瘦得像隻剝皮野貓的孩子拎出來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的眼神。滿身泥汙,渾身是傷,連飯都吃不飽,可那雙眼,亮得像兩簇燒不盡的野火,執拗又倔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