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那沉重而慌亂的腳步聲,就消失在無邊的黑暗裏,連一點迴響都沒留下,彷彿他從來沒有出現過。
瘦子沒有跑。
他還站在原地,兩腿像被釘死在地上,可整個人抖得像深秋枝頭最後一片枯葉,風一吹,就快要掉下來。他看看熊淍,又看看昏迷不醒、氣息奄奄的逍遙子,嘴唇翕動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斷斷續續的話:“小……小兄弟……”
熊淍緩緩抬起頭,看向他。
瘦子對上熊淍的眼睛,後麵的話瞬間像卡在喉嚨裏的魚刺,怎麽也吐不出來了。
那是什麽樣的眼神啊?
不是恨,不是怨,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責備。
隻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像一潭封凍了千年的死水,冰層底下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活物掙紮的痕跡。那不是一個十七歲少年該有的眼神,那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把魂魄都落在了半路,隻剩下一副空殼,麻木而絕望的眼神。
瘦子的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我……我也……”
他想說,他也有家人,他也不想死,他也想活下去。可那些話堵在嗓子眼,怎麽也說不出口。胖子跑了,他也該跑,誰留下來,誰就是死路一條,這賬,三歲娃娃都能算明白。
可他的腳,就是邁不動。
遠處的犬吠聲,又近了一大截,隱約還能聽到追兵的吆喝聲。
瘦子猛地一跺腳,腳底砸在土地上,濺起一小撮塵土,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裏滿是痛苦和決絕。
“保重!”
這兩個字,幾乎是嚎出來的,破了音,帶著撕心裂肺的哭腔,在寂靜的夜色裏飄出很遠。然後他轉身,朝著和胖子相反的方向,發足狂奔,腳步慌亂,連方向都有些辨不清。
他沒有迴頭。
一次都沒有。
風聲灌進耳朵裏,嗡嗡作響,枯枝抽在臉上,火辣辣地疼,可他什麽都感覺不到,隻是拚命地跑,跑,跑,像是要把所有的愧疚和痛苦,都甩在身後的黑暗裏。眼淚被風刮到耳後,涼颼颼的,他這才發現,自己原來一直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終於撐不住,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疼得像是要炸開。他迴過頭,身後那片荒林早已被無邊的黑暗吞沒,什麽也看不見了。
隻有風,嗚嗚咽咽地吹著,像人的嗚咽,又像無盡的懺悔。
林邊,隻剩下熊淍一個人了。
逍遙子依然昏迷著,胸口那道劍創還在往外滲血,速度慢了很多,不是因為止住了血,而是因為他體內已經沒有多少血可流了。熊淍撕下自己半截內襟,疊成厚厚的一方,小心翼翼地按在傷口上。布料很快就被鮮血洇濕,殷紅的顏色在他掌心蔓延開來,溫熱,黏膩,像握著一捧正在一點點流失的生命,抓不住,留不下。
他把逍遙子的頭輕輕托高,靠在自己的肩窩上,盡量讓他躺得舒服些。然後,他就那樣跪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夜風穿過荒林邊緣,捲起幾片幹枯的落葉,打著旋兒從他腳邊掠過,又打著旋兒飄遠。遠處那幾點火光還在,不近不遠,不疾不徐,像狼群圍獵時,耐心等待的綠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們,隨時都會撲上來,將他們撕碎。
熊淍沒有去看。
他隻是低著頭,一瞬不瞬地看著師父的臉。
這張臉,他看了八年。
八年前,他才九歲,是九道山莊裏連狗都不如的奴隸崽,餓得皮包骨頭,整天在馬棚裏撿馬糞填肚子,被管事打罵是家常便飯。有一次,他被管事一腳踹翻在泥坑裏,啃了滿嘴的泥和馬糞,疼得渾身抽搐,連哭的力氣都沒有,沒人管他的死活。
就是這個人,像從天上掉下來似的,皺著眉,拎著他的後領,把他從泥坑裏提了出來,語氣嫌惡,卻沒有鬆開手:“瘦成這樣,能扛得動劍?”
他以為這老東西是來找茬的,當時就梗著脖子,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哪怕渾身是傷,哪怕餓得頭昏眼花,他也不想再被人欺負。
老東西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按在他的頭頂,掌心的溫度透過破舊的衣裳傳過來,燙得他一僵。然後,就聽到那句改變他一生的話,沒頭沒腦,卻重如千鈞:“行,跟我走。”
就這麽一句話,把他從暗無天日的地獄裏,撈了出來。
八年來,老東西從來不說自己是好人,從來不說自己做過什麽驚天動地的事,甚至很少對他笑,總是板著一張臉,動輒就訓斥他。可他卻手把手地教他識字,教他練劍,教他怎麽在風雪夜裏,用一塊石片磨出活下去的念想;教他怎麽在絕境裏,守住自己的命,守住自己的心。
他教他的,不隻是殺人的本事,更是活下去的勇氣。
久而久之,熊淍甚至快忘了,眼前這個總是對他兇巴巴的老東西,也曾是讓整個暗河聞風喪膽的頂尖殺手;快忘了,師父也是人,也會老,也會累,也會死。
遠處,犬吠聲忽然停了。
熊淍緩緩抬起頭。
林間那幾點火光還在,卻不再移動,隔著重重夜色和枝丫,像幾盞懸在半空的鬼火,詭異而冰冷。風裏隱隱傳來人聲,模糊不清,聽不出在說什麽,可那語調不慌不忙,像是在商量著什麽,又像是在耐心等待著什麽——等待著他們耗盡最後一絲力氣,然後不費吹灰之力,將他們擒獲。
熊淍沒有動。
他隻是低下頭,輕輕握住逍遙子冰涼的手。那隻手涼得嚇人,指節粗大,虎口和指腹布滿了厚厚的老繭,那是握了幾十年劍,才磨出來的痕跡,是師父一生的印記。可此刻,這隻曾經能揮劍斬盡強敵的手,卻軟綿綿地垂著,任他握著,沒有任何迴應。
熊淍把那隻冰涼的手,緊緊貼在自己的額頭上,彷彿這樣,就能把自己的溫度,傳遞給師父,就能留住他。
“師父。”
他輕輕喊了一聲,聲音很輕,很啞,像小時候做噩夢驚醒,不敢大聲說話,隻敢在黑暗裏,悄悄喊一聲師父,確認那個人還在身邊,確認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逍遙子沒有迴答。
夜風又起,嗚咽著穿過枯林,像送葬的哀樂,又像未亡人的低泣,淒淒慘慘,纏纏綿綿。
熊淍忽然想起,判官說過,明天辰時,王府的轎子會去接嵐。
判官還說,那頂轎子,進去了,就再也出不來了。
他還記得,嵐拉著他的衣角,眼神裏滿是不安和期盼,小聲問他:“淍哥,明天……你能陪我去嗎?”
當時,他沒有迴答。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連自己最敬重的師父都護不住,連師父的命都快留不住了,又拿什麽去護嵐?拿什麽去給她一個承諾?
他把頭,深深埋進逍遙子冰涼的掌心,肩膀控製不住地輕輕顫抖。
沒有哭聲,沒有嘶吼。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無力,所有的愧疚,都被他死死壓在喉嚨裏,化作無聲的顫抖,在寂靜的夜色裏,格外令人心疼。
不知過了多久,熊淍忽然感覺到,握著自己手的那隻冰涼大手,微微動了一下。
那動作很輕,很緩,幾乎難以察覺。
他猛地抬頭,心髒狂跳不止,眼裏瞬間燃起一絲微光。
逍遙子還是閉著眼,臉色慘白得像死人,沒有一絲血色,可他那隻手,卻正在極其緩慢地、極其費力地,一點點往上抬。
抬到半空,頓住了,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然後,那隻冰涼的手,輕輕落在了熊淍的頭頂。
和八年前,那個把他從泥坑裏拎出來的下午,一模一樣。
掌心沒有溫度,可那熟悉的分量,那熟悉的觸感,一點都沒變。
熊淍的眼眶,唰就紅了。
風從林間穿過,捲起一地枯葉,沙沙沙,像誰在耳邊輕聲說著什麽。
逍遙子的眼皮顫了又顫,費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撐開一條縫。那雙眼渾濁得像被暴雨攪渾的老井水,連光都透不進去,可當視線落在麵前跪著的人影上時,渾濁深處竟慢慢浮起一點微光,弱得像風中殘燭,卻執拗地沒滅。
他就那麽盯著熊淍,盯了好久好久,久到熊淍的膝蓋跪得發麻,久到他以為師父又要昏過去,再也醒不來。
然後,逍遙子的嘴角動了動。
看得出來,他是想笑的。可半邊臉都僵著,肌肉扯得發疼,費了半天勁,也隻扯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弧度,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溝壑縱橫的老樹皮。
“沒走?”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著幹木頭,每吐一個字,喉嚨裏都像卡著碎玻璃,胸口那片暗紅的血漬,就往外滲一圈,暈開更大的痕跡。可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目光死死鎖在熊淍身上,執拗得像個孩子,非要等一個明確的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