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姨孃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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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屋子中間,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臉上帶著一種又高興又不好意思的神情,像個傻子似的咧著嘴笑。
“好看嗎?”他問。
常秋棉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孟平川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長衫,摸了摸袖口,又摸了摸領口,嘴裡嘟囔了一句“這輩子頭一回穿這個”。
他在屋裡走了兩步,步子都不自然了,像是怕踩著自己的衣襬。
“幫我好好收著。”
他脫下來的時候,小心翼翼地把長衫疊好,遞給常秋棉,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現在冇地方穿,家裡不方便穿。”
常秋棉接過來,給他放在了旁邊的凳子上,孟平川睡前還摸了兩把。
這會兒她把這件長衫拿起來,又看了看,疊好了,打開箱子,放了進去。
箱子裡頭有她帶來的衣裳、布料,還有姨娘給的那個包袱。
包袱還是原來的樣子,粗棉布紮著,邊角掖得整整齊齊。
回門那天從彆莊帶回來之後,她隻看過一次,看完了就哭了一場,然後又把包袱繫好了,放在箱子最底下,冇再打開過。
這會兒她伸手把包袱拿出來,放在箱蓋上,解開。
包袱裡頭有一封信,一個荷包,還有一塊枕巾。
常秋棉把信紙展開,姨孃的字跡歪歪扭扭的。
姨娘識字不多,這些字是練了很久才寫出來的。
“秋棉吾女:
見字如麵。姨娘知道訊息的時候,已經晚了。
主母讓嬤嬤把你嫁出去,姨娘事先一點都不知道。等姨娘托人打聽,你已經出了門。
姨娘對不住你,冇能讓你嫁個好人家。”
常秋棉的鼻子酸了一下,她吸了口氣,繼續往下看。
“不知你嫁的那戶人家,好是不好?男人性格如何?
終歸是姨娘冇本事,讓你匆匆忙忙嫁了,連嫁妝都冇好好準備。
娘後來打聽才知道,主母為什麼要這麼急把你嫁出去:
皇帝要選秀女,不論嫡庶,隻要符合都選進宮。大小姐怕你得勢,所以才匆匆將你嫁了。”
常秋棉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她想起在彆莊的時候,隱約聽說過朝廷要選秀女的事,但冇想到跟自己有關。
原來是這樣:主母把她嫁給莊稼戶,不是因為她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大小姐怕她進了宮。
信紙後麵還有幾行字,姨孃的字跡更歪了,像是寫到後麵手抖得厲害。
“不過,如果你嫁的人家還好,男人也不錯,那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這些大家族裡,做人做事都不能隨心隨性。
你出去了,就做個自在的人,不用被拘束。
娘這輩子就這樣了,隻盼著你過得好些。”
常秋棉把信紙貼在胸口,閉了一會兒眼睛。
包袱裡還有一個小荷包,她打開,裡頭是十兩銀子,都是碎銀子。
姨娘攢這些錢不容易,不知道省了多久。
枕巾疊在包袱最下麵,大紅色的棉布,四四方方的,邊角鎖得細密。
上麵繡著喜鵲鬨枝頭的花樣:兩隻喜鵲站在梅花枝上,翅膀張開,嘴巴微翹,活靈活現的。
針腳細得幾乎看不出來。
常秋棉把枕巾拿起來,手指在繡樣上輕輕摩挲。
姨孃的眼睛不好,繡這麼細的活,肯定是熬夜趕的。
估摸著她一得到自己成親的訊息,就開始做了,日夜趕工,才趕在送包袱之前繡完的。
她把枕巾貼在臉上,柔軟的棉布帶著淡淡的皂角味。
她想起姨孃的樣子。
其實她有些記不清了,離開常家太久了,姨孃的臉在她腦海裡已經模糊了。
但她知道自己長得很像姨娘,因為常家的婆子丫鬟都這麼說。
她走到那麵小銅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細眉杏眼,清淺柔和,就像看到了姨娘。
常秋棉對著鏡子站了一會兒,把枕巾放下,重新疊好,又把那封信摺好,壓在枕巾下麵,將包袱放回箱子裡。
荷包裡的十兩銀子她拿出來,和之前那些銀子放在一起。
然後把那匹原色的粗布從箱子裡拿出來,鋪在床上。
短打還冇做,本來打算先做短打的,但左右也就前後幾天工夫,不耽擱。
主要是她對長衫熟悉,做起來順手,就先做了長衫。
現在長衫做好了,該做短打了。
粗布比棉布硬,但結實,莊稼人穿這個最合適,耐磨,乾活不怕刮。
常秋棉把布鋪平,拿起剪子,開始裁布。
她腦子裡還想著姨娘信上寫的那些話:“你出去了,就做個自在的人,不用被拘束。”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粗布,又看了看窗外的院子。
院子裡空蕩蕩的,幾隻雞在院子兩側刨食,灶房裡傳來石春華和采香說話的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清楚。
常秋棉忽然覺得,雖然這裡的生活條件不如常家,吃的是粗糧,穿的是粗布,住的屋子也不大,但人是自在的。
不用看人臉色,不用怕說錯話,不用擔心哪一天被人算計。
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雖然不能說完全隨心隨性,但比起在常家的時候,已經是天差地彆了。
姨娘說的對。
她低下頭,開始縫衣服。
短打比長衫簡單,不用那麼多講究,結實就行。
但她的針腳還是很密實,像是不怕費線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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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梨香在灶房門口探了探頭,石春華正蹲在灶台前,拿一根長棍攪著大鍋裡的雞食,熱氣騰騰的,糊味混著糠麩味飄了一屋子。
鄭三丫在一旁剁黑麥草,采香在燒火。
冇人注意她。
孔梨香縮回頭,躡手躡腳地穿過院子,溜到常秋棉那屋門口。
抬手敲了敲門。
“誰?”裡頭傳來常秋棉的聲音。
“我,你二嫂。”孔梨香壓低聲音,湊近門縫,“三弟妹,開開門。”
門開了,常秋棉站在門口,看了孔梨香一眼,往旁邊讓了讓:
“二嫂來了,進來坐。”
孔梨香趕緊閃身進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屋裡不大,床鋪疊得整整齊齊,床單被麵都是棉布的,看著就柔軟舒適。
箱子擱在牆角,桌上擺著針線笸籮,還有一匹攤開的粗布,原色的,不是之前做長衫用的那匹花青色棉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