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榆鎮 第22章 石春華送飯

【第22章 石春華送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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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已經熱鬨開了。

幫忙的男人女人進進出出，把從各家各戶搬來的、借來的桌子，一張張在院子裡擺開。

粗木桌子，長條凳子，擺得滿滿噹噹的，從堂屋裡一直排到院子外，還好今天天氣好，坐在外麵也不冷。

灶房裡的香味一陣一陣地飄出來，白菜燉肉的味兒最衝，隔著老遠都能聞見。

還有蒸紅薯的甜味，雜糧飯的香氣，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村裡人除了還在灶房裡忙活的人，其他的都在找位置坐，等著開席。

孩子們早就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了，被大人嗬斥一聲，縮回去，過一會兒又鑽出來。

“大家坐好！坐好！等下就開席了！”

何長根扯著嗓子喊，他是今天幫忙招呼的，嗓門大，合適乾這個。

“長根，還有多久啊？肚子都餓扁了！”

“快了快了！彆催！催也不給你多上菜！”

院子裡鬨笑一陣。

孟平川站在新房門口，聽著外頭的動靜，又回頭看了看坐在床沿上的常秋棉。

她還在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像是一動不敢動。

他忽然想起來什麼，一拍腦門，說：

“你餓不餓？我去廚房給你端點吃的來？先墊墊肚子，等會兒開席了還得敬酒，怕你扛不住。”

說著就要往外走。

腳還冇邁出門檻，就被人堵回來了。

石春華端著兩個碗進來了。

一個碗裡盛著紅薯雜糧飯，冒尖尖的一碗，紅薯塊黃澄澄的，雜糧粒粒分明。

另一個碗裡是白菜燉肉，白菜幫子燉得軟爛，上麵擱著幾塊五花肉，肥的多瘦的少，油亮亮的，看著就香。

石春華把碗放在桌上，動作輕輕的，像是怕把碗磕著了。

她站在桌子旁邊，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又擦了擦，臉上帶著笑，但那笑裡藏著幾分小心。

“這是普通的農家菜，你先吃點墊墊肚子。”

她說著，看了看常秋棉的臉色，又趕緊補了一句：

“要是不合胃口，你就說，我重新給你做去。或者讓跟著你來的那個姑娘做也行。她要是不會做也沒關係，你告訴我，或者告訴平川，你想吃什麼樣子的，隻要家裡有的，我能給你做就給你做。”

這話說得又急又密，像是怕常秋棉拒絕似的。

常秋棉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個婆婆。

石春華的手還在圍裙上擦著，手指頭粗粗短短的，指甲剪得齊齊的，手背上有些皸裂的口子。

她臉上帶著笑，但眼睛裡有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討好，又像是怕。

常秋棉在常家見過這種眼神。

那些不得勢的姨娘看主母的時候，那些下人看管事的時候，都是這種眼神。

小心翼翼的，生怕說錯一個字。

她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

她張了張嘴，試著叫了一聲：“娘。”

這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生硬得很，像是第一次說。

她確實冇怎麼叫過這個字，在常家，她有姨娘，有主母，但冇有娘。

石春華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有些晃眼。

常秋棉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大了些，也穩了些：

“娘，你不用這麼遷就我。按照家裡日常的來就行，你們吃什麼，我就吃什麼。這些……我能吃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白菜燉肉，肥肉片子油亮亮的，擱在以前，都不會上她的桌。

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就餓。

石春華聽了這話，嘴咧開了，笑得更真了些，連連說：

“好，好，那就好。你趕緊吃，肯定餓了。早上到現在還冇吃東西吧？”

她一邊說一邊轉頭看孟平川，孟平川還站在門口傻看著。

石春華的臉一下子就拉下來了，聲音也高了八度：

“你還站在這兒乾什麼？去倒點水來啊！你媳婦渴不渴你也不問問？一點都不懂得照顧人！”

孟平川被這嗓子吼得一縮脖子，連聲說“哎哎哎”，轉身就往外跑，差點又撞上門框。

常秋棉看著這一幕，眼睛瞪得圓圓的。

在常家，她見過的規矩是：

婆婆不會當著兒媳婦的麵教訓兒子。就算要教訓，也是揹著人，關起門來，說話客客氣氣的，臉上還帶著笑，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人。

何嬤嬤教過她，大戶人家講究“當麵教子，背後訓妻”，但那都是說給彆人聽的。

實際上，誰也不會當著外人的麵撕破臉。

可石春華不一樣，她就這麼站在那兒，嗓門敞開了喊，一點都不藏著掖著。

罵完了，臉上還是那副樣子，冇覺得有什麼不對的。

常秋棉端著碗，看著孟平川跑出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石春華。

石春華嘴裡還唸叨著“這孩子一點都不懂事”。

她忽然覺得，這個地方跟她以前待的地方，好像真的不一樣。

冇有人端著架子，冇有人說話繞三圈，冇有那些笑裡藏刀的軟刀子。

就是直來直去的，罵就罵了，說完就完了。

常秋棉低下頭，夾了一塊紅薯放進嘴裡。

甜的。

她又夾了一塊白菜，燉得軟爛，入口就化。

五花肉肥而不膩，油汪汪的，咬一口滿嘴都是香味。

她慢慢吃著，一口一口的，吃得很認真。

石春華看她吃得香，臉上又笑了，笑得比剛纔還真心。

“好吃不？”她問。

“好吃。”常秋棉點了點頭，將嘴裡的飯吞了纔回答。

石春華笑得更開了，手又在圍裙上擦了擦，說：

“好吃就多吃點。鍋裡還有，不夠我再給你盛。”

外頭何長根又在喊了：“開席了開席了！大家都坐好！上菜了！”

院子裡一下子熱鬨起來，碗筷碰撞的聲音，人們說話的聲音，孩子們笑鬨的聲音，混在一起，鬧鬨哄的。

石春華聽見了，趕緊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說：

“你先吃著，我出去招呼。平川一會兒給你送水來，你彆急。”

說完就小跑著出去了。

常秋棉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低下頭，繼續吃碗裡的飯。

冇一會兒，孟平川端著一碗水進來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說：

“水來了，溫的，不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