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清早廟門口的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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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廟裡就有了動靜。
先是有人咳嗽,斷斷續續的,像是要把積了一夜的痰都咳出來。
接著是窸窸窣窣的響聲,有人在收鋪蓋,有人在撥弄火堆裡的餘燼,燒了一夜的柴火被翻動時發出細碎的劈啪聲。
然後是一個老太婆的聲音,沙啞而絮叨,唸叨著:“昨晚的粥太稀了、今天該去山下找點吃的。”
石春華被這些聲音驚醒了。
她靠著院牆坐了一夜,脖子僵硬得轉不動,剛要抬手揉一揉,廟門忽然吱呀一聲從裡麵推開了。
一個佝僂著腰的老漢端著個破瓦盆走出來,大概是想去牆角倒夜壺,睡眼惺忪地邁過門檻,一抬頭看見廟門外橫七豎八睡了一地的人,嚇得渾身一哆嗦,破瓦盆哐噹一聲摔在地上。
“啊——”
老漢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門板上,嗓子裡迸出一聲沙啞的驚叫。
那聲音在清晨安靜的山林裡格外刺耳,驚得銀杏樹上的幾隻鳥撲棱棱地飛了起來。
守後半夜的是孟平川和洪下丘,兩人本來坐在廟門兩側的石墩上,見老漢出來還冇來得及開口打招呼,就被這聲驚叫打斷。
洪下丘趕緊站起來伸手去扶老漢,嘴裡說著:“大爺彆怕,我們不是壞人。”
可老漢哪裡聽得進去,連滾帶爬地退回院子裡,扯著嗓子朝裡喊:
“有人!外麵有人!一大群!”
這一嗓子把廟裡所有人都吵醒了。
先是幾個睡在銀杏樹下的老人猛地坐起來,然後是靠牆打盹的幾個老太婆揉著眼睛爬起來,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從大殿裡探出頭來,懷裡的小孩被嚇得哇哇直哭。
廟外的一家人也全被吵醒了。
小恒從褥子上彈起來,迷迷糊糊地抓著鄭三丫的衣角喊娘;小妮抱著布老虎坐在地上,眼睛還冇完全睜開就開始扁嘴。
常秋棉把小安摟在懷裡輕輕拍著,小安扭了兩下冇哭出聲。
孟桑桑從采香肩膀上抬起頭來,額頭上還印著衣褶的紅印子。
洛藍水攏了攏散開的髮髻站起來,臉上還帶著冇睡醒的倦意,但眼神已經恢複了警惕。
石春華站起來,還冇來得及開口說話,廟裡的人已經湧了出來。
七八個老人堵在廟門口,有的拄著柺杖,有的披著破棉被,有的手裡攥著燒火棍,一個個眼神裡全是驚恐和敵意。
剛纔摔了瓦盆的那個老漢站在最前麵,手指著石春華,嘴唇哆嗦著說不出整話來,倒是他旁邊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老太婆開了口,聲音又尖又厲:
“你們是誰?為什麼睡在我們廟門口?”
她身後的幾個人也跟著嚷起來,一個瘦高個老漢粗著嗓子質問:
“你們是不是來搶東西的?”
另一個駝背老太婆指著常秋棉懷裡的孩子說:
“連奶娃娃都帶來了,準是土匪派來踩點的。”
還有個年輕些的女人扯著嗓子喊:“你們快走,再不走我就拿棍子趕人了。”
孟山川趕緊上前一步擋在石春華前麵,兩手往下壓了壓做了個安撫的手勢。
“各位大爺大娘,彆激動,我們不是壞人。我們是山下青榆鎮的村民,逃難路過這裡,天黑走不動了就在這廟門口歇了一夜。我們這就走,絕對不給你們添麻煩。”
“逃難?”
那個穿灰布褂子的老太婆上下打量著孟山川,眼神裡全是不信任,嘴角往下撇著。
“逃難的人能有這麼好的精神頭?你們看看你們自己,一個個紅光滿麵的,衣裳雖然舊可補丁都打得整整齊齊,包袱捆得結結實實,還有這麼多壯勞力。
我們見過的逃難的人哪個不是瘦得皮包骨、走路都打晃?你們這樣子哪裡像逃難的?分明是來踩點的!”
石春華從孟山川身後走出來,臉上堆著笑,把兩隻手攤開給老人們看。
“大娘,我們真的是逃難的。我姓石,原先住在青牛嶺村,後麵房子被人買了後,就住在青榆鎮北街,您打聽打聽就知道。
我們之前躲在山裡,昨天碰到叛軍搜山才連夜跑下來的。身上這些包袱是全部家當了。
幾位大爺大娘,你們看看我這雙手,種了半輩子地的手,老繭還在呢。
我們不是土匪,也不是探子。我們昨晚來的時候廟門已經關了,不敢打擾你們,就在這外頭湊合了一夜。我們這就走,絕不多留。”
可這話不但冇讓老人們放下戒心,反而引來了一連串更激烈的迴應。
那個瘦高個老漢拿柺杖在地上狠狠頓了一下,指著石春華說:
“青榆鎮早冇人了,早就被軍隊占領了,我們就是從那逃出來的。”
駝背老太婆擠到前麵來,渾濁的眼睛瞪得老大,乾枯的手指指著自己的臉說:
“我這輩子見多了這種把戲,當年土匪進村也是先派探子裝成逃難的踩點。”
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指著常秋棉尖聲說:
“正經逃難的奶娃娃能有這麼好的繈褓?用的都是細棉布。”
穿灰布褂子的老太婆往前逼了一步指著廟門說:
“我們已經在這裡住了幾個月了,隻要我在一天就彆想進來一個外人。”
石春華知道這些人說住了幾個月了是誇大其詞,但是她也不知道怎麼反駁。
采香往前站了一步想替石春華說話。
“幾位大娘,我們真的不是壞人,我們之前在山上......”
可她話還冇說完就被幾個聲音同時打斷了。
“你少來!”
“你們這種人說得好聽!”
“走!趕緊走!”
小恒被這陣勢嚇得直往鄭三丫身後縮,小妮嘴一扁眼淚已經下來了,常秋棉把小安換到另一邊懷裡,輕輕拍著冇有出聲。
廟門口的人越聚越多,連後院廂房裡那些行動不便的老人都扶著牆挪到門口來看是怎麼回事。
石春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蒼老的、驚恐的、憤怒的麵孔,忽然覺得自己冇什麼好解釋的了。
這廟早就不是她們的家了。
這廟現在屬於這些老人,他們住在這裡,守著這扇門,把每一個靠近的人都當成威脅。
他們有什麼錯呢?
但她也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