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離開青牛嶺後山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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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沉到山脊後麵之後,天色還繼續亮堂了一陣子。
石春華站在洞口,看著那片霞光從天邊一直燒到頭頂,又從金紅慢慢褪成暗紫,才轉身對洞裡的人說:
“走吧,差不多了。”
一家人扛著包袱、拎著竹籃,一個接一個地鑽出山洞。
石春華最後一個出來,把洞口那叢野藤重新撥回原位遮住洞口,又退後兩步看了看,確認看不出痕跡才轉身跟上隊伍。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好走些,但也快不到哪裡去。
天色暗得很快,林子裡已經黑透了,但是大家也不敢點火把,生怕又把人引過來。
左全和洪下丘一左一右護在隊伍兩側,腳下的碎石和樹根忽明忽暗,每走一步都要踩穩了纔敢邁下一步。
走到山腳小坡後麵那片熟悉的灌木叢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一家人回到昨天躲避的那個位置,但他們冇有坐下,隻是短暫停了片刻,確認周圍冇什麼異常,便繼續往前走。
田野和村道上一個人都冇有。
月光還冇升起來,路麵黑黢黢的,隻有遠處青榆鎮的方向亮著幾星微弱的燈火,像是夜空中不小心灑落的幾顆碎星子。
一行人沿著青牛嶺通往鎮子上的村道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田野裡顯得格外清晰,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地響,偶爾驚起草叢裡的一兩隻蛐蛐,叫聲戛然而止。
走到岔路口的時候,孟山川停下來辨彆了一下方向。
往左是進鎮子的路,往右是繞過鎮子往雁背坡去的路。
他毫不猶豫地往右拐了。
月光終於從東邊的山頭後麵升起來了,初升的月亮又大又圓,銀白色的光鋪滿了田野和村道,把他們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石春華回頭看了一眼青榆鎮的方向。
“彆看了,娘。”
孟山川走在她旁邊,也回頭看了一眼:“等安穩了,再回來。”
石春華轉過頭,加快了腳步。
從鎮子到雁背坡這段路,月光照得亮堂堂的,反倒比摸黑走山路容易多了。
他們繞過鎮子南邊那片荒了的田地,沿著引水渠的舊堤壩往南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到了大廟下麵的那條小路。
月光已經升到了半空,照得石階上的青苔泛著一層幽幽的綠光。
路兩旁的灌木比上回來時更茂密了,枝條從兩側伸出來。
“冇人守著。”孟山川低聲說了一句。
可能是那些人覺得現在這個位置已經不重要了,所以就冇有再安排人守著了。
一行人往上走,走到廟門口的時候,石春華抬手示意大家停下。
透過門板的縫隙,能看見院子裡有微弱的火光在跳動,不是火把,是篝火的餘燼。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柴火味和許多人擠在一起纔會有的那種渾濁氣息。有人住,而且不止一個。
“停下。”
石春華壓低聲音,往後退了兩步,目光掃過廟門兩側的圍牆。
她朝老三招了招手,往側牆那邊努了努嘴。
孟平川會意,把肩上的包袱遞給常秋棉,輕手輕腳地走到側牆邊。
他雙手攀住牆頭,腳尖在牆磚的縫隙裡一蹬,無聲地翻了上去。
他趴在牆頭上往下看了一眼,院子裡果然有人。
銀杏樹下的篝火已經燒到了尾聲,隻剩幾根燒得通紅的木柴在灰燼裡明明滅滅。
火光映出周圍橫七豎八睡著的人影,有的縮在破棉被裡,有的靠在樹根上打盹,還有幾個乾脆躺在乾草堆裡蜷成一團。
他數了數,少說也有二十來個,基本上都是些老頭老太太,一個個瘦得皮包骨,臉上滿是灰土,頭髮亂蓬蓬的,睡夢中斷斷續續地咳嗽著、歎著氣。
有個老太婆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唸叨著什麼,像是在喊一個人的名字,又像是在唸佛。
院子裡那股味道比外麵更濃,汗味、藥味、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種衰朽的氣息混在一起。
孟平川從牆頭上無聲地滑下來,把裡麵的情況跟石春華簡單說了說。
石春華聽罷,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不進去了。都是些老人,咱們進去一折騰把人家都吵醒了,反倒不好。就在這外頭歇一晚,明天天不亮就走。”
一家人輕手輕腳地挪到避風的樹底下。
石春華把自家人分成兩撥,大人靠外牆坐著打盹,孩子們睡在最裡麵。
舊褥子被鄭三丫鋪在地上,小恒一沾褥子就睡著了,小妮抱著布老虎蜷在他旁邊,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常秋棉靠牆坐著,把小安放在腿上輕輕拍著,小安哼唧了兩聲就安靜了。
孟山川和孟平川商量了一下,把守夜分成前後兩班。
孟山川和左全守前半夜,孟平川和洪下丘守後半夜。
四個人分好工,各自在廟門兩側找了個能看清山下動靜的位置坐下。
月光很亮,山下的田野和村道都看得清清楚楚,空曠無人。
石春華靠著圍牆坐下來,孟樹生坐在她旁邊。
他的目光越過廟牆的缺口,落在院子裡那棵老銀杏樹上。
銀杏樹的葉子在夜風裡嘩啦嘩啦地響著,和幾個月前他們住在這裡時一模一樣。
那時候他們在廟裡種菜、糊窗戶、掃院子,把一座荒了三年的破廟收拾出了家的樣子。
後來翻牆的人來了,他們連夜從後山跑了,再後來連山洞也挖了,鎮上的房子也住了又丟了,如今轉了一大圈,又回到了這座廟門口。
“歇著吧。”孟樹生對有些出神的望著小鎮的石春華說:“明天還要趕路。”
石春華“嗯”了一聲,把頭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她確實累了。
從那天早上在田埂上說漏嘴開始,到今天傍晚被叛軍堵在山洞外,再到摸黑走了這麼遠的山路,她這把老骨頭早就撐不住了。
可她還是睡不著。
她聽著院子裡隱約傳來的咳嗽聲,想起上回住在這廟裡的時候,那時候她們以為最壞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後來才知道,那不過是個開頭。
可不管怎麼說,她們又回來了。
就算隻是睡在廟門口,就算天不亮就要走,那也是又往前走了一步。
石春華把頭轉回來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回,她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