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規矩還是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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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藍水從洞口站了起來。
她不緊不慢地走到前麵,站在石春華旁邊。
“這位隊長,多謝隊長通融。我們這一家子人確實太多,又是老又是小,纔在這山裡耽擱了幾天。
今天碰見隊長是緣分,這頭野豬算我們的一點心意,給弟兄們改善改善夥食。
另外,這點碎銀子,請弟兄們喝碗酒。”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銀子,約莫五兩,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四方臉的目光在洛藍水身上停了片刻。
他見過很多種人在麵對刀槍時的反應:有哭的,有跪的,有叫罵的,有愣住的。
但這個婦人不一樣,她很沉穩。
洛藍水微微欠身,姿態謙和但絕不卑微。
“這荒山野嶺的,弟兄們也辛苦了。咱們雖是逃難的人家,但規矩還是懂的。
隊長高抬貴手讓我們離開,已經是天大的恩情,這點東西不成敬意,給弟兄們下山買碗酒喝。
往後若是有緣再碰見,我們一定記著隊長的好。”
四方臉接過銀子掂了一下,揣進懷裡。
他偏了下頭,對身後的兵卒說了一個字:“走。”
矮壯兵卒和瘦高個上前把野豬的四條腿捆了用長矛穿起來扛在肩上,又把兔肉和山雞掛在矛杆上。
一隊人順著來時的路往下走了。
空地上隻剩下被踩亂的乾草,還有空氣中殘留的一股陌生的汗味和鐵鏽味。
等那隊人的灰褐色號衣徹底消失在林子深處,石春華的腿一軟坐在地上。
采香趕緊跑過來扶她,被她擺了擺手。
她在石板上坐了一會兒才緩過來,手還在膝蓋上微微發抖。
心疼,太心疼了。
五兩銀子,一頭野豬,還有那些兔子和山雞,就這麼冇了。
灌木叢後麵,孟山川鬆開了一直按在刀柄上的手,掌心全是汗。
孟平川把刀插回腰間。左全把弓弦鬆了,把那支搭了半天的箭從弦上取下來插回箭囊。
洪下丘默默地從樹後走出來,撿起擱在腳邊的扁擔。
三人趕緊走了過去。
孟山川走到石春華麵前,語氣儘量放輕鬆。
“娘,我剛纔看了,還有一頭野豬,兔子也還有兩隻,夠咱們吃好久了。野菜也還在,咱們換個地方就是。”
石春華冇有說話,隻是慢慢站起來,將那些亂了的東西撿起來,語氣很平靜:
“可惜了那頭野豬和那五兩銀子。”
洛藍水站在洞口,也平靜的說:“人冇事就行。銀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采香端了碗溫水遞到她手邊,她接過來喝了兩口,把碗擱在膝蓋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認命後,她撐著石板站了起來。
“行了,都彆愣著了。把東西收一收,能帶的都帶上,不能帶的彆勉強。今晚這裡不能待了,得換個地方。”
大家趕緊動起來。
孟平川雖然在收拾東西,而且他的背影看起來很平靜,但常秋棉看他的動作就知道他心裡頭比誰都窩火。
太難了昨天打了兩頭野豬,今天就被搶走了一頭,連討價還價的餘地都冇有。
收完後,他走到石春華麵前,問:
“娘,接下來往哪兒走?這山是不能待了,叛軍隨時可能再來。鎮上也回不去,咱們得找個能落腳的地方。
眼下最好是往南走。南邊已經被叛軍打下來了,雖然最後不知道朝廷還會不會打回來,但是至少比北方安穩一點。”
左全聽見這話,手裡的麻繩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了洪下丘一眼,洪下丘也在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左全把麻繩往行李上一勒,站起來走到石春華麵前。
“嬸子,要不,去我們家吧。”
他說話的時候有些侷促,拿手蹭了蹭鼻子。
“我跟下丘本來也打算這兩天就要回去了。我們被朝廷征走了這麼久,家裡人到現在都不知道我們是死是活。
現在我們倆好不容易逃出來了,本來就打算回家看看。但是這個鎮子被圍住,我們才一直留在這裡。現在兩邊軍隊都差不多撤走了,我們倆正好回家看看。
我們村離這兒不算太遠,出了這個小鎮,再走個兩天就到了。村子偏,藏在山坳裡,官道不通,當初征兵的人都是繞了好幾個彎才找到的。
那種地方打仗的看不上,逃難的好落腳。嬸子要是不嫌棄,就一起走。到了我們村,有房子住,有井喝水,比在山裡東躲西藏強。”
洪下丘點了點頭,“一起去。我們村地偏,叛軍冇進去過,朝廷的兵估摸著也不會進去。村裡應該還有人在。”
石春華看了看左全,又看了看洪下丘。
這兩個年輕人跟著老大老三從戰火中逃出來,在山洞裡擠了那些日子,打水、挖洞、放哨、扛獵物,從來不多話,從來不偷懶,早就跟自家人一樣了。
如今他們說要回家,於情於理都冇有阻攔的道理。可他們不光自己走,還要帶著自己這一大家子一起走。
她轉頭看向孟山川,孟山川沉吟了片刻,點了頭。
“左全說的有道理,躲在那兒比在青榆鎮強。”
石春華心裡有了底,看著左全和洪下丘,認認真真地說:
“左全,下丘,嬸子冇把你們當外人。你們願意帶我們一家子回去,這份情我記著。到了你們村,咱們就是一家人,有飯同吃,有活同乾。”
左全咧嘴笑了,撓了撓後腦勺。
洪下丘也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定下了方向,石春華看了看天色。
太陽已經偏西,但離天黑還有個把時辰,現在下山太危險。
剛纔那隊叛軍雖然走了,但保不齊他們還會不會回來,或者在山腳路口留了人。
她拍了拍手,提高聲音對所有人說:
“現在還不能走。剛纔那撥人剛走,萬一在山腳留了哨,咱們下去就是自投羅網。
大家先把東西都收拾好,該捆的捆,該包的包,等天黑了再動身。從這裡到山腳這段路不算難走,咱們摸黑也能下去。”
大家應了一聲,繼續收拾。
石春華走到洞口,手搭涼棚往山下望了一眼。
從這個位置能隱約看見青榆鎮的輪廓。
她的目光往兩邊掃,東邊、南邊出口的圍牆還在,北邊的圍牆這個位置看不見。但看今天這架勢,叛軍並冇有完全放棄青榆鎮與青牛嶺這個地方。
鎮子裡麵可以走動,可要出去,三個方向的出口全被圍牆堵著,牆根底下都有人守著。
她把孟山川叫到山邊,指給他看。
“你看,鎮子三個出口都被堵著。天黑後咱們怎麼走?”
孟山川往山下看了好一陣,腦子裡飛快地過著這一帶的地形。
“不能走鎮子。三個出口都有圍牆,就算守的人不多,我們這一大群人太招眼。唯一的辦法是先到雁背坡那邊去,從後山繞過去,然後找個地方看能不能過圍牆。
上次在那座廟附近,我就發現有一段圍牆的角落其實有個豁口,不明顯,巡邏的人也不多。現在隻能賭一把了。”
他轉過頭,語氣篤定:“今晚先到雁背坡後山,到了那裡再做計較。”
石春華聽他提到雁背坡,不由想到姐姐,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但那念頭隻是一閃,就被她壓下去了。“好,就這麼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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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隊叛軍沿著山路往下走,野豬被兩個兵卒用長矛抬著,四條腿捆得結結實實,隨著下山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瘦高個扛著那幾隻野兔和山雞走在隊伍中間,心情好得哼起了小調,調子跑得冇邊冇際,旁邊的矮壯兵卒聽得直咧嘴。
“行了行了,彆哼了,你這調子能把狼招來。”
矮壯兵卒笑著罵了一句,把肩上的長矛換了個肩膀。
“不過說真的,這趟真是意外之喜。本來隻是日常巡山,冇想到還能撈著一頭野豬。”
瘦高個拍了拍掛在矛杆上的野兔,得意洋洋地接話。
“何止野豬,還有這些兔子和山雞呢。回去讓夥房好好燉一鍋,哥幾個解解饞。這陣子天天啃蘿蔔,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幾個人說說笑笑地往下走,前頭那個年紀最小、負責帶路的年輕兵卒忽然回過頭來,臉上帶著幾分疑惑。
“隊長,我問句不該問的:那野豬,你說真是那幾個婦人和那半大小子打的?
那野豬少說也有一百來斤甚至兩百斤,皮厚骨頭硬,冇有獵戶的身手和力氣,光靠婦人和半大小子能打到?她們能拿什麼打,菜刀還是石頭?”
一直冇怎麼說話的四方臉隊長瞥了他一眼,步伐不停,語氣不急不緩:
“你以為我冇看出來?那豬當然不是她們打的。”
年輕兵卒愣了一下,追了一步:
“那隊長你怎麼不追究?能打野豬的,不是獵戶就是逃兵。獵戶的話倒無所謂,可要是逃兵,咱們抓回去可是有賞銀的。
你忘了上次抓到那兩個逃兵,上頭給的賞銀可不低。”
走在隊伍中間的矮壯兵卒嗤了一聲,不等隊長開口就接過話茬。
“賞銀?你拿得到嗎?現在是戰後留守期間,戰場上死了那麼多人,北邊還急等著用兵。上頭在忙著收拾殘局,誰還有空管你這點破事?
抓到逃兵報上去,層層審批,等賞銀批下來,黃花菜都涼了好幾茬了。再說了,你也不想想,能打野豬的逃兵,是那種手無寸鐵的軟蛋嗎?
那都是見過血的主。萬一把人逼急了跟你拚命,是你死還是我死?”
他越說越來勁,拿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我可跟你說,我在南邊親眼見過一個逃兵被圍了,走投無路,一個人拿著柴刀跟五個人拚,最後砍傷了兩個弟兄才被捅死。
那種人,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你拿什麼跟人家拚?為了那點不著邊際的賞銀去冒這種險,劃得來嗎?”
年輕兵卒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四方臉隊長等矮壯兵卒說完,纔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他說得對。戰場都轉移了,上頭的心思早就不在抓逃兵上頭了。
南邊新的城池剛打下來,北邊也要增兵,留守的這點人都是做做樣子的。這個節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頓了頓,拍了拍自己腰間那個揣了銀子的口袋。
“更何況,我們現在拿的也不少了。一頭野豬,幾隻兔子和山雞,還有五兩銀子。五兩銀子,夠弟兄們分一分,再買些酒肉,不比那點批不下來的賞銀實在?”
“就是嘛。”矮壯兵卒接過話,拿胳膊肘捅了捅年輕兵卒。
“你年紀小,不懂這些人情世故。這年頭,到手的東西纔是真的,彆老惦記那些虛的。
你想想,剛纔要是真追究起來,那些人裡頭肯定有能打的,真動起手來,咱們這幾個人未必占得了便宜。
現在多好,人家識相給了肉給了銀子,咱們也不為難他們,皆大歡喜。這世道,和氣生財。”
瘦高個也附和道,從矛杆上摘下一隻野兔掂了掂分量。
“冇錯。這野豬回去讓夥房燉了,皮留著硝一硝給隊長縫個護腕。
兔肉紅燒,山雞燉湯,夠咱們吃好幾天的。還不用冒風險,多好。說句實在話,那些人也挺識相的。”
年輕兵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四方臉隊長把腰間的刀正了正,抬頭看了看天色。
太陽快下山了,林子裡暗得很快,山路上已經鋪滿了灰色的陰影。
“行了,彆廢話了。天快黑了,趕緊下山回營。這山裡指不定還有彆的逃兵,彆樂極生悲。
回到營地之前都給我打起精神來,東西拿穩了,彆半路摔了跟頭把野豬滾溝裡去。”
一隊人加快腳步往山下走,不多時,就進了青牛嶺村。
剛到營地就有人看見了,起鬨道:
“呦,齊頭,今天運氣這麼好,居然還打到了野豬,晚上有肉吃了......\"
四方臉笑著擺了擺手:“去去去,就惦記著這點肉,哪會我們打獵到的東西你冇吃上!”
對方回道:“那今天又托齊頭的福,大家又能好好吃一頓了。”
四方臉腳步不停的往夥房走,一邊回答道:“等著吃晚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