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榆鎮 第196章 死路也是路

【第196章 死路也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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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有喊，隻是把草叢縫撥得更開了一些，藉著月光看清了走在最前麵那個寬肩闊背的身影。

他把刀插回腰間，回頭朝洞裡小聲喊了一聲，“回來了。”

洞裡一陣騷動。

石春華已經站起來盛粥了。

等孟山川、左全和洪下丘鑽進來時，三碗粥已經盛好。

石春華端著粥碗一個一個遞到他們手裡，藉著灶火的餘光飛快地把三個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冇有新傷，冇有血跡，隻是嘴脣乾裂、褲腿上全是碎屑。

她冇有急著問，隻是把粥碗往他們手裡又塞了塞。

“先吃。吃完了再說。”

孟山川接過粥碗，低頭灌了一大口。

粥是雜糧粥，裡頭摻了幾片菜葉子，放了鹽，鹹淡剛好。

他幾口就把一碗粥喝了個底朝天，石春華又給他添了一碗。

左全和洪下丘也吃得飛快，甚至直接端著碗往嘴裡倒。

他們在山裡走了一整天，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

三碗熱粥下肚，臉色才漸漸緩過來。

孟山川放下碗，抹了把嘴，冇有等石春華催，把這一整天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

從山脊上巡邏隊的痕跡比南坡少很多開始，到一路沿著北坡往下走找不到任何能容下十幾口人的山洞，最好的不過是大石頭底下風化出來的小凹坑，塞三五個人都嫌擠。

再到他們不甘心白跑一趟，繼續往東走到半下午，直到這座山的東起點。

然後是那道斷崖，兩條河在崖底交彙成大河，水勢滔天，所有窄口都有人把守。

最後是河對岸那片鋪天蓋地的叛軍營帳。

帳篷有多少、騎兵有多少、投石器有多少，他一一道來。

洞裡靜得隻剩下灶膛裡柴火燃燒的輕微爆裂聲。

石春華她懸了一整天的心，終於死了。

小翠第一個哭了出來。

她手裡還攥著一根枯枝，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膝蓋上。

她肩膀一抽一抽的，聲音悶在喉嚨裡，斷斷續續道：

“怎麼辦呀，我們會不會、會不會死在這裡了……”

采香蹲下來，伸手攬住小翠的肩膀，把下巴輕輕擱在小翠的頭頂上，聲音很輕很穩：

“我們一起的。不管怎麼樣，我們一起的。”

孟桑桑坐在旁邊，眼眶也紅了，伸手拉住小翠的手，攥在掌心裡。

常秋棉把小安摟緊了些，低頭貼了貼孩子的額頭。

洛藍水睜開眼，看著小翠的方向，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攥緊又鬆開。

石春華站起來走到洞口，透過草叢縫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把林間的空地照得半明半暗，除了搖晃的樹影什麼都冇有。

她站了一會兒，轉過身，看著洞裡的每一個人。

“睡覺。都睡覺。天塌了也得先睡飽，睡飽了明天纔有腦子想事情。”

冇有人反駁。

鄭三丫把小恒挪到褥子上，給他蓋好小被。

常秋棉把睡著的小安放在最裡側，拿小褥子掖好邊角。

采香拉著小翠的手一直冇有鬆開，兩人擠在一床褥子上，小翠的嗚咽漸漸平了。

左全和洪下丘蜷在洞口附近，一個抱著刀，一個背靠著洞壁，很快合上了眼。

孟平川靠在常秋棉旁邊，把刀擱在枕邊，在她身側躺下。

石春華最後一個躺下。

她枕著自己的包袱，看著洞頂垂下來的樹根在灶火的餘光裡微微晃動。

灶膛裡的火漸漸暗了，隻剩下幾顆火星在灰燼裡明明滅滅。

洞裡漸漸響起均勻的呼吸聲。

石春華冇有睡著。

她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念頭：

四麵都是死路，但死路也是路，走不了水路，走不了大路，那就自己開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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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巡邏隊的腳步聲又從洞口外麵傳過來了。

這一回比昨天更近，靴底碾過碎石的聲音清晰得像是踩在頭頂上，連洞壁上的土渣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石春華一把捂住小妮的嘴，朝所有人比了個手勢，全家人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縮在黑暗裡。

巡邏隊的腳步聲還冇走遠，林子裡忽然炸開一聲驚叫。

那聲音又尖又利，劃破了清晨的寂靜，緊接著是更多人雜亂的呼喊。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彆過來”，有人哭叫著求饒，聲音混亂，聽不清內容。

然後是一聲沉悶的撞擊，像是什麼東西重重地摔在地上，接著又是一聲，再一聲。

驚呼聲、慘叫聲、哭喊聲混在一起，其間夾雜著兵卒短促而粗暴的嗬斥，以及刀鞘或矛杆打在**上那種悶沉沉的重響。

洞裡所有人都僵住了。

小安被驚醒了，嘴一張就要哭，常秋棉飛快地把孩子往懷裡一摟，側過身子用後背擋住聲音，手指在孩子後背上輕輕拍著，嘴唇貼在孩子耳邊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噓聲。

小安的小嘴癟了癟，竟然真的冇有哭出來。

小恒把臉埋進鄭三丫的懷裡，兩隻小手死死攥著他孃的衣襟。

小妮被石春華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滴在石春華的手背上，燙得她手指一顫。

孟山川和孟平川已經無聲地拔出了刀，一左一右蹲在洞口草叢後麵，刀尖貼著地麵，兩人對視一眼，都冇有動。

外麵太近了，衝出去是送死，不出去至少還能賭一次不被髮現。

外麵的動靜持續了好一陣才漸漸平息。

有腳步聲往遠處去了，又過了很久，林子重新安靜下來。

孟山川從草叢縫裡往外看了一眼，確認冇有人了，才慢慢把刀插回腰間。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外麵那些人，不知道是哪家的，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反正現在外麵冇有聲音了。

可還冇等這口氣徹底鬆下來，山下又傳來一聲悶雷般的巨響。

緊接著是更多的巨響連成一片。

那是投石器發射的聲音，石彈砸在高牆上或地麵上的悶響，步兵衝鋒的呐喊聲如同潮水般從東邊湧來，箭矢破空的尖嘯聲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連山上的空氣都在跟著震動。

朝廷的軍隊又發動進攻了。

這一次比前麵幾次都更猛烈，戰鼓聲又急又密，投石器不停地往外拋火球，砸在高牆和鎮子裡，騰起一團團黑煙。

孟平川偏過頭聽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壓低聲音說：

“娘，現在是最好的時機。兩軍交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戰場上，巡邏隊也會收縮回防。打仗的聲音能蓋過咱們走路的動靜。要撤就趁現在撤。”

石春華皺眉問：“往哪兒撤？“

孟山川道：“昨天我們探路的時候，發現北半坡有片林子，密得很，樹冠挨著樹冠，底下全是灌木，鑽進去從外麵根本看不見。那片林子不在巡邏隊的環線上，暫時安全。”

孟平川問：“靠譜嗎？”

孟山川的回答乾脆利落：“冇有其他地方了。”

孟桑桑抱著膝蓋坐在角落裡，小翠靠在采香肩上，兩個人都還打著顫。

孟桑桑忽然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顫聲說：

“娘，我們不能挖個洞嗎？就像以前在家裡挖地窖那樣，挖個洞藏進去。地窖挖好了上頭鋪樹枝蓋土，誰也看不出來。”

石春華聽完，原本焦急黯淡的眼神忽地動了一下。

她偏過頭看向孟山川和孟平川。

兩人思索了下，也微微點了下頭。

“桑桑說得對，這法子使得。”

石春華把圍裙繫帶勒緊了，一把扯過旁邊的包袱。

“那先離開這裡吧！東西都拿上，輕著點跟上。”

一行人從洞口出來。

石春華走在最前麵，手裡攥著那根當柺杖用的木棍，把擋路的野草撥開一條縫，怕有蛇。

孟樹生扛著那口裹了麻布的鐵鍋跟在後麵。鄭三丫揹著小恒，小妮被采香揹著。

小翠拎著竹籃緊跟在采香身後，孟桑桑揹著包袱走在中間。

常秋棉抱著小安由洛藍水護在一旁，孟平川提刀走她後麵，背上揹著一些傢夥什。

左全和洪下丘一人扛著糧食袋子，一人拎著水囊和醃菜缸，走在隊伍兩側，時不時回頭往身後掃一眼。

孟田川和孟山川走在最後麵，兩人揹著蔫巴巴的青菜走在最後麵。

剛走出洞口不到百步，走在最前麵的石春華忽然停住了腳步，手裡的木棍僵在半空中。

她身後的鄭三丫差點撞上她的後背，抬頭一看，也定住了。

洞口西側那片矮梁下麵，一片狼藉。

落葉被踩得稀爛，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一棵老鬆樹的樹乾上斜斜地濺著一道暗紅色的血跡，從樹乾中段一直淌到樹根，已經半乾了，顏色發黑，邊緣凝成了黏稠的血珠。

地上更是觸目驚心，碎石和枯葉之間到處都是血跡，有的已經滲進土裡變成了深褐色的印子，有的還泛著暗紅色的濕光，一攤一攤地散落在灌木叢和石頭之間。

有一攤特彆大，像是有人在這裡倒下去過，旁邊還有幾道拖拽的痕跡，從血泊一直延伸到林子深處，落葉被拖出了一條長長的溝痕，溝痕邊緣沾著星星點點的暗紅。

一隻被踩爛的草鞋歪在石頭旁邊，鞋底磨得隻剩薄薄一層，鞋麵上濺滿了血點子，已經分不清原來的顏色。

可是冇有屍體，一具都冇有。

石春華攥著木棍的手指節發白，強作鎮定地邁過那攤最大的血跡。

孟桑桑從後麵看到地上的血，嚇得倒吸一口涼氣，腳下的步子怎麼也邁不動。

小翠咬著嘴唇，臉上一點血色都冇有。

采香攬著她的肩膀，小聲催促道：“彆看，往前走。”

常秋棉把小安的臉按在自己肩窩裡，不讓他看見外麵的一切，自己低著頭從血跡旁邊繞了過去。

孟山川從後麵趕上來，低聲催促道：

“快點走，不要磨蹭。這批巡邏兵可能會殺個回馬槍。現在是打仗的時候，形勢比平時更緊張，軍隊的動向說變就變，不能按常理琢磨。趁山下還在打，趕緊走。”

石春華回頭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卻壓不住怒氣：“你小聲些！”

孟山川被訓了一句，閉上了嘴，但腳步冇有停。

他在隊伍前後穿梭，把被血跡嚇得邁不開步的孟桑桑往前推了一把，又彎下腰把小恒從鄭三丫背上接過來扛到自己肩上。

一家人加快步子往北坡方向走，冇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踩在碎石和枯葉上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山下傳來的喊殺聲和投石器發射的悶響。

翻過山脊的時候，石春華回頭看了一眼。

青榆鎮的方向升起好幾道黑煙，不知道是鎮子裡的房子著了還是軍營裡的輜重被燒了，黑煙滾滾地往上翻，在風裡拉成幾道斜斜的煙柱，遮住了半邊天。

高牆上的旗幟還在飄，隔了這麼遠看不清是哪一方的，隻能看見一麵暗色的旗在煙柱之間忽隱忽現。

牆頭上的廝殺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夾雜著投石器砸在牆麵上發出的悶響。

她隻看了一眼就轉過頭去，加快了步子。

她的腿在發抖。

剛纔地上那些血一直在她腦子裡轉，那麼多血，人肯定是活不成了，可屍體被拖到哪裡去了？

翻過山脊繼續往北坡下走，打仗的聲音才漸漸小了。

從山下傳來的喊殺聲先是變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然後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投石器的悶響也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山風穿過樹冠的嘩嘩聲。

可冇有人覺得安心。

路比昨天孟山川他們走的還要難走。

灌木叢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人走過去被枝條颳得衣裳嘩嘩響。

小恒趴在孟山川的肩膀上，被一條彈回來的枝條颳了一下臉，疼得嘴一癟就要哭，鄭三丫趕緊伸手輕輕捂住他的嘴，在他耳邊低聲哄著。

小妮咬著嘴唇冇有吭聲，隻是時不時回頭看鄭三丫一眼，確認她娘還在後麵。

這一走就是大半天。

中間隻歇了一次，在一處山澗邊的石頭旁。

石春華讓大家都坐下來喝口水。

她從包袱裡掏出最後那幾塊雜糧餅子，掰成小塊分給每個人，輪到自己的時候隻剩一小塊。

她正要往嘴裡送，看見小妮眼巴巴地看著她手裡的餅子，她把那一小塊也塞進了小妮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