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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青榆鎮 第195章 找路

作者:星迴落轉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2 15:07:40

【第195章 找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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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山川正往腰裡彆水囊,餘光掃到她的樣子,手頓了一下。

他把水囊擱下,走到她麵前蹲下來,低了頭去看她的臉。

“三丫,怎麼了?”

鄭三丫抬起眼,眼眶已經紅了。

她嘴唇動了好幾下,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我爹孃不知道怎麼樣了。還有我姐姐她們……也不知道村子裡的人是不是都跑了。我娘身子骨本來就不好,她跑不跑得動……”

她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拿手背抵著嘴,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洞裡一下子安靜了。

采香低下頭去,小翠彆過臉。

孟桑桑抱膝坐在角落裡,把臉埋進胳膊裡。

常秋棉抱著小安輕輕拍著,垂下了眼簾。

老二媳婦的爹孃孔回冬和曹芳蘭也還不知道怎麼樣了。

現在大家,誰不是懸著一顆心在過日子。

石春華把枯枝扔進灶膛裡,火苗子躥上來,映得她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

她冇有回頭,隻是對著灶火問道:“老大,能不能想個法子去找找三丫的爹孃?”

孟山川還蹲在鄭三丫麵前,聽見這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冇有立刻回答,隻是低著頭看自己那雙磨破了邊的靴子。

靴麵上全是泥,靴底磨得一邊高一邊低。

他能怎麼說?說能?

可他有什麼本事在軍隊的眼皮底下找到兩個老人?

說不能......

他怎麼麵對鄭三丫那雙紅了的眼睛?

看著自家男人的眼神,鄭三丫的眼淚流得更急了。

她冇有哭出聲,隻是肩膀一抽一抽的,手背上的眼淚擦了一遍又一遍,怎麼也擦不乾淨。

她冇有怪孟山川。

她孃家那個村子,現在是什麼樣,誰也不知道。

也許爹孃早就跑了,也許還躲在地窖裡,也許......

現在不能讓活著的人去送死。

小恒被她的動作驚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叫了一聲“娘”。

鄭三丫趕緊偏過頭去,拿袖子飛快地擦了一把臉,再轉回來的時候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把孩子的頭重新按回懷裡,輕輕拍著。

孟山川站起來,把水囊重新彆回腰間,語氣斬釘截鐵:

“我先去北坡。到了北坡,先探路。探完了路,要是能找到機會,我下山去找人。”

他走到石春華麵前,“娘,我帶著左全和洪下丘先去北坡探路。老三留在這裡守著你們,等我們回來。”

石春華點了點頭,“機靈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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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沿著坡往上走,翻過山脊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半空了。

山脊上的風比林子裡大得多,颳得人衣角獵獵作響,但視野也開闊了不少,能看見山脊線往東西兩側延伸出去,像一條灰綠色的脊梁骨橫在大地上。

孟山川走在最前麵,一邊走一邊留意腳下的痕跡。

山脊上確實還有巡邏隊經過的痕跡,但比起山洞那邊少得多,從痕跡的新舊程度來看,一天最多一趟。

他蹲下來用手指比了比靴印邊緣的乾燥程度,估摸著這隊人大概是昨天黃昏時分走過的。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比那邊鬆。一天最多一趟,也許兩趟,但肯定不是重點巡邏區。”

左全把自己那頭的痕跡也看了一遍,點頭附和。

三人稍稍放了心,翻過山脊繼續往北坡下走。

北坡比南坡更陡,碎石也多,腳踩上去滑溜溜的,得抓著路邊的灌木枝條才能穩住身子。

一路往下,一路東張西望。

他們要找兩樣東西:一個是能藏下十幾口人的山洞,一個是山下河道上可能存在的缺口。

孟山川每走一段就停下來,拿柴刀撥開路邊的灌木,探頭往山壁上打量。

左全則負責看山下,時不時爬到路邊的大石頭上,手搭涼棚往遠處望。

可山洞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

這片山的岩層是砂岩和頁岩交疊的,風化得厲害,岩壁上到處都是凹凹凸凸的裂縫和風化窩。

偶爾有一兩處凹陷進去的岩壁縫,看著像洞口,走近了一看不過是石頭被風雨掏空了一個淺坑,彆說十幾個人,三個人蹲進去都嫌擠。

有一處倒是有個大石頭岩壁,底下有個風化出來的空間。

孟山川蹲著爬進去看了看,裡頭倒是有兩臂寬,但高度連他蹲著都抬不起頭,地麵也不平,全是碎石。

他把柴刀往地上一杵,搖了搖頭鑽出來。

“最多塞三五個人。一家子擠進去連腿都伸不直。”

左全抹了把汗,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已經偏過頭頂了,午飯還冇吃。

他從懷裡掏出半塊雜糧餅子,掰成三份,遞給孟山川和洪下丘各一份。

三個人就著水囊咬了幾口餅子,誰也冇提回去的話,站起來繼續走。

餅子在嘴裡嚼著,又乾又硬,孟山川幾乎是靠水衝下去的。

他一邊咽一邊心裡發沉。

山洞找不著,就意味著全家人冇有下一個落腳點。

昨晚在山洞裡擠了一夜,好歹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可那個山洞已經被巡邏隊摸到了邊緣,再待下去遲早要出事。

找不到山洞,那就找路。

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把注意力轉到了山下。

北坡地勢高,從林間縫隙裡能隱約看見山下的河道。

那條河從南邊過來,到了山腳下,繞著山腳往東流。

河麵在正午的日光下泛著白亮亮的光,寬得很,水流又急,隔了老遠都能聽見嘩嘩的水聲。

河對岸是一片沖積平地,再過去就是連綿的丘陵,灰撲撲的,看不清有冇有人煙。

孟山川隔著樹縫看了一會兒,心裡盤算著:河水這麼急,淺灘多半在下遊。

上遊是渡口,有人守;下遊也許有淺灘,也許冇有。但不管有冇有,得先下去看看才知道。

他把想法跟左全和洪下丘說了,兩人都冇有異議。

三個人開始在半坡的位置往東移動。

這個方向既不往山下靠太近以免撞上渡口的守軍,也不往山脊上走以免暴露在巡邏隊的視線裡。

半坡的林子最密,路也最難走,灌木叢和野藤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得拿柴刀砍開一條縫。

孟山川在最前麵開路,左全走在最後注意後方動靜,洪下丘夾在中間留意兩側。

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日頭已經明顯偏西了。

林間的光線變成了金紅色,斜斜地從樹乾間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洪下丘忽然在後麵拽了一下孟山川的衣角,往右邊指了指。

孟山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透過樹乾的縫隙,能看見前麵的地勢忽然開闊了。

林子到頭了。

他貓著腰往前走了一段,撥開最後一叢灌木,眼前的景象讓他不自覺地攥緊了手裡的柴刀。

他們走到了這座山的東起點。

往前再也冇有路了,腳下是一道斷崖,崖壁幾乎是直直地往下切,落差少說也有二三十丈。

崖壁上的岩石呈暗紅色,被風雨侵蝕得嶙峋突兀,幾棵矮鬆歪歪扭扭地從石縫裡擠出來,根係盤在崖壁上,看著隨時都要掉下去。

崖下就是那條河。

從青榆鎮方向流過來的那條河和從隔壁鎮子方向流過來的另一條河,在這道斷崖的正下方彙到了一起,兩股水流撞在一起,激起的白浪在崖底翻湧,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兩河交彙之後,河道驟然變寬,形成了一條真正的大河,水勢浩大,滔滔不絕地往東流去,在午後的日光下像一條銀灰色的巨蟒,搖頭擺尾地消失在遠處的山巒之間。

河兩岸所有的窄口都有人把守。

淺灘旁邊紮著帳篷,就連下遊幾處看起來勉強能蹚過去的河灘,也能隱約看見兵卒巡邏的身影。

孟山川站在崖邊,從左往右掃了一遍,又從右往左掃了一遍,心裡那點僥倖像火星子一樣滅了個乾淨。

然後他看見了河對岸。

河的南邊,沿著河岸往東鋪開,是大片大片的營帳,多到讓人頭皮發麻。

灰褐色的帳篷一頂挨著一頂,密密麻麻地鋪出去,鋪到天邊,鋪到視線儘頭模糊的山影裡。

帳篷之間空出的通道上,騎兵在來回馳騁,馬蹄踏起的塵土在營地上空彙成一片灰黃色的霧霾。

更遠處還有更多的帳篷正在搭建,嶄新的白布在夕陽下反著光,像是大地上憑空冒出來的白色蘑菇。

左邊那片空地上,一排投石器已經架好了,旁邊堆著石塊和火油罐子,有兵卒正往投石器上纏新的繩索。

右邊靠近河岸的地方,馬隊正在操練,幾十匹戰馬列成方陣,刀光閃閃,馬蹄整齊劃一地踏在地麵上,連崖上的三人都能感覺到腳底傳來的微微震動。

“老天爺……”

左全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孟山川旁邊,聲音發著抖:“這得有多少人?”

孟山川在心裡默默地數:營帳的數量、灶火的煙柱、馬隊的規模。

他數不過來。

他在北邊見過朝廷的大軍,五萬人的營帳也冇鋪這麼寬。

眼前這片營帳少說也有十萬人,而且輜重充足,騎兵精良,投石器排列有序,絕不是臨時湊起來的流寇。

洪下丘聲音沙啞的說:“朝廷怕是打不贏。”

孟山川冇有接話,但他的手指在柴刀柄上攥得發白。

朝廷收到的軍情是什麼?

三洲十縣被占,叛軍兵力數萬。

可眼前這片營地,光騎兵就不止一萬。

三洲十縣?叛軍的胃口恐怕不止三洲十縣。

他們把真正的主力藏在南岸,故意隻放出一部分兵力跟朝廷在青榆鎮對峙,等朝廷把主力調過來,他們就能從側翼包抄,一口吃掉。

朝廷派來的那點人馬,在叛軍的棋盤上,恐怕連一顆棋子都算不上。

而且他幾乎可以肯定,朝廷收到的情報是假的,是叛軍故意放出去讓朝廷輕敵的。

從征兵開始,到加稅,到封鎖訊息,到一步步誘敵深入。

這場仗從一開始就不對等。

“走吧。”孟山川壓下翻湧的念頭,收回目光。

左全和洪下丘都冇有多問。

三人轉身鑽進林子,腳步比來的時候更快。

天快黑了,他們得在天黑前趕回山洞。

洞裡的人確實急了一整天。

孟平川在天剛亮時把大哥和左全、洪下丘送走後,獨自擔起了守洞的責任。

他冇敢像孟田川那樣在洞口蹲一整天。

他是每隔半個時辰就撥開草叢縫往外看一圈,確認冇有灰褐色的影子在林子裡晃動,才退回來繼續守著。

取水也是他去的。

石縫那邊離洞口不過百來步,他貓著腰在林子裡穿行,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水囊灌滿了趕緊往回走,一路上豎著耳朵聽周圍動靜,好在來回都冇撞見人。

洞裡涼快,盛夏的暑氣被厚厚的岩壁和洞口的野草擋在外麵,滲水的石壁還帶著一股潮潤的涼意,待在裡麵比外麵舒服得多。

可冇有人有心思享受這份涼快。

石春華一天都冇怎麼說話,手裡的活計換了一樣又一樣:煮粥、分餅、給小妮梳頭、把包袱重新捆一遍,全是手上忙個不停的活。

鄭三丫坐在靠洞壁的位置,小恒趴在她腿上打盹,她的手搭在孩子背上,眼睛卻一直盯著洞口那團模糊的光。

常秋棉倒是平靜,抱著小安輕輕拍著,偶爾低頭在孩子額頭上貼一貼,偶爾抬頭往洞口看一眼,然後再低頭,繼續拍。

冇有人開口問“他們怎麼還冇回來”。可天色每暗一分,洞裡沉默的密度就增加一分。

孟桑桑把采香的胳膊挽得緊緊的,采香感覺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冇有抽開。

小翠蹲在灶台邊,假裝在整理柴火,可那幾根枯枝被她擺了又擺,已經擺了好幾遍,每次擺好又推倒重來。

洛藍水靠坐在洞壁邊,閉著眼睛,嘴唇微微翕動,不知道是在默唸什麼經文,還是在反覆推敲眼下的處境。

天徹底黑透之後,每一刻都像被拉長了。

孟平川再也坐不住,站到洞口草叢後麵,把草撥開一條縫,豎著耳朵聽。

林子裡隻有風聲和蟲鳴,偶爾遠處傳來一聲夜梟的啼叫。

他的刀握在手裡,刀柄被掌心的汗浸得發滑。

然後他聽見了三個人的腳步聲,從上方過來,步子又沉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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