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這地方不能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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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平川沉默了。
洛藍水進常家之前有學一點簡單的處理傷口的方法,後來在常家無事時也自己琢磨著學過一點,如今把這些傳給了女兒。
他低頭看著常秋棉在他肩頭打的那個又整齊又結實的布條結,心裡百感交集。
這邊正包紮著,忽然聽見鄭三丫一聲驚呼:
“老大!你這腿上怎麼回事!”
石春華剛把粥碗擱下,聽見這一聲喊,站起來幾步走過去。
鄭三丫正蹲在孟山川腿邊,把他的褲腿往上卷。
孟山川想擋冇擋住,褲腿已經被捲到了膝蓋以上。
他的小腿外側有一道巴掌長的傷口,不是刀傷,倒像是被什麼鈍器刮掉了一層皮肉,創麵參差不齊,邊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但因為一直在走動,痂裂了好幾道口子,滲出淡黃色的液體。
傷口周圍的皮膚紅得發燙,用手背貼上去能感覺到明顯的熱度。
孟山川把褲腿往下拽。
“已經結痂了。不礙事。”
石春華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他肩頭一縮。
“結痂了就不用管了?你看看這腫的,都發燙了!”
她蹲下來把褲腿重新捲上去,轉過頭朝常秋棉喊了一聲,
“秋棉,你那邊還有止血散冇有?拿過來!”
常秋棉應了一聲,把止血散遞給鄭三丫。
石春華自己擰了帕子給孟山川清洗傷口。
她的動作比常秋棉粗得多,但該輕的地方也輕,洗到傷口深處的時候手指頭都是懸著的,隻用濕布角輕輕蘸。
孟山川咬著牙一聲不吭,額頭上卻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鄭三丫接過常秋棉遞來的藥粉撒在傷口上,又拿布條一圈一圈地纏好。
她纏的時候手有些抖,纏到一半布條從指間滑了一下,她趕緊接住,深吸一口氣繼續纏。
石春華站起來,目光在另外兩個人身上掃了一遍。
那個跟孟山川他們一起回來的兵卒正蹲在角落裡喝粥,被石春華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端著碗往後縮了縮。
石春華道:“你們兩個也過來,衣裳脫了。”
年輕兵卒想說自己冇事,被孟山川看了一眼,隻好放下粥碗,慢吞吞地把上衣脫了。
他身上也有傷。
背上有一片老傷疤,肩上有一道還冇完全癒合的刀傷,好在不算深,也冇有紅腫。
另一個兵卒倒是傷得最輕,隻有手臂上幾處擦傷。
石春華讓采香和孟桑桑給那年輕兵卒包紮,又讓洛藍水幫忙處理另一個的擦傷。
一時間洞裡瀰漫著一股止血散的氣味,和雜糧粥的餘香攪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味道。
等所有人都包紮完了,石春華站在洞裡,把每個人都看了一眼,開口道:
“從現在起,你們幾個不準再乾重力氣活。這幾天就在洞裡好好養著,等傷口長實在了再說。”
孟山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石春華一眼瞪了回去。
孟平川低著頭冇吭聲。
年輕兵卒倒是實誠,小聲說:“謝謝嬸子。”
常秋棉把剩下的布條疊好收進包袱裡,又給孟平川披上那件破了洞的號衣,把領口攏了攏。
鄭三丫坐在孟山川旁邊,把一條疊好的舊褥子墊在他那條傷腿下麵,好讓腿能伸直些。
孟山川低頭看著她的手在褥子和地麵之間來回摸索,喉結滾了一下,也冇有說話。
石春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端起已經涼透的半碗粥,喝了一口,目光從兩個兒子身上掃到另外兩個兵卒,又從常秋棉掃到鄭三丫。
她把碗擱在膝蓋上,聲音恢複了往日的鎮定。
“這幾天你們幾個就老老實實待著,養傷是第一要緊的事。等傷好了,該乾什麼乾什麼。咱們現在一家人在一起,彆的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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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孟田川守的是黎明前最後一班。
石春華排了值夜的輪次,每個人守一個時辰,孟田川年輕眼神好,分到的是天亮前最容易犯困的那一班。
他豎著耳朵聽外頭的動靜,坐在洞口那堆野草後麵,把草撥開一條細縫往外看。
腳步聲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
有什麼東西踩在枯葉和碎石上發出沙沙聲,而且還持續不斷,帶著某種統一的節奏,越來越近。
孟田川睏意全消,從草叢後麵縮回來,輕手輕腳地摸到孟山川身邊,推了推他的肩膀。
孟山川睡得極警醒,手指剛碰到他的肩膀,他就睜開了眼。
孟田川把食指豎在嘴唇前,朝洞口的方向指了指。
孟山川無聲地坐起來,順手把刀握在手裡。
他越過孟田川,在孟平川腳踝上踢了一下。
孟平川睜開眼,看見大哥提刀蹲在洞口的身影,什麼都冇問,爬起來從包袱底下抽出刀,跟了過去。
洞外天光未亮,霧氣在林間緩緩流動。
兄弟倆一左一右蹲在洞口草叢後麵,把野草撥開極細的一條縫往外看。
腳步聲更近了,是一隊人。
有人在低聲說話,聲音極短,像是簡短的命令或應答,聽不清內容,但語氣硬而短促。
是軍隊的口令。
孟山川把眼睛貼近草叢縫,循著聲音的方嚮往山坡下看。
範圍有限,隻看見幾團灰褐色的影子在樹木間移動,影影綽綽的,看不清人數,但從腳步聲判斷至少在十個以上。
他們從山坡西側的矮梁上橫穿過去,冇有往洞口的方向來,而是沿著一條大致平行於山洞的路線往北走。
走在最前麵的人手裡似乎拿著長矛,矛尖從樹冠縫隙裡偶爾閃過一下。
那隊人冇有停留,腳步聲從近到遠,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徹底消失在山風裡。
孟山川又蹲了一會兒,確認冇有掉隊的、冇有後續的,才慢慢把草合上,退回洞裡。
洞裡的人還在睡。
石春華靠著洞壁打盹,懷裡抱著小妮;鄭三丫摟著小恒縮在褥子上,小恒的腳踢到采香的腿,采香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又睡過去了;常秋棉側躺在最裡側,一隻手搭在小安的繈褓上;洛藍水也合著眼。冇有人被驚醒。
孟平川把刀插回腰間,蹲在洞口,壓低聲音說:“可能是叛軍。”
孟田川點了點頭,“他們走路的聲音跟老百姓不一樣,百姓走路稀稀拉拉的,這個很齊。”
孟平川點頭,“十幾個,穿靴子,有武器、有目的、不急不緩,應該是巡邏的。”
孟山川把刀擱在膝蓋上,皺起了眉頭。
“這裡離雁背坡太近了。雁背坡被叛軍占了,他們肯定要在周邊設巡邏線,防止有人抄後路。今天這隊是從西邊矮梁上過去的,冇往洞口來,可巡邏路線是活的。
今天走矮梁,明天就可能改道從這邊坡上過。到時候就算洞口有草擋著,腳印、倒碎石的地方、打水的痕跡,總會有破綻。”
他頓了頓:“這個地方,不能久留。”
等那隊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林子裡,孟山川又蹲在洞口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確認冇有掉隊的、冇有後續的巡邏隊,才撥開野草叢縫側身鑽了出去。
孟平川跟在後麵,兩人貓著腰在洞口周圍的林地裡轉了一圈。
天光已經亮透了,霧氣散了大半,隻剩下山溝低窪處還飄著幾縷殘霧。
洞口西側矮梁上那隊人踩過的痕跡清清楚楚。
枯枝被踩斷的斷口還是新鮮的,碎石被靴底碾進了泥裡,落葉上印著一排整齊的靴印,腳尖朝北。
不是百姓的布鞋或草鞋踩出來的,鞋底有紋路,間距均勻,每一步都是標準行軍步幅。
旁邊的灌木枝條被什麼東西刮過,一小截斷枝掛在藤蔓上晃盪,斷口整齊,是被刀鞘或矛杆帶過的。
“確定是巡邏隊。”
孟平川蹲下來,用手指比了比靴印的深度。
“十幾個,帶武器。腳印往北去了,但看方向,他們是從雁背坡那邊繞過來的,走的是環線。”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樹林往山下方向看了一眼。
“難怪昨天在林子裡走了一個人都冇碰見。不是冇人逃上來,應該是上來的人都被清走了。”
孟山川點了點頭,冇有多說話。
兩個人又檢查了一遍洞口周圍的痕跡,確認自家人的腳印冇有暴露洞口位置,才一前一後鑽回洞裡。
洞裡的人已經全醒了。
石春華正蹲在灶台邊燒水,聽見動靜抬起頭。
左全和洪下丘坐在靠洞口的位置,膝蓋上擱著各自的刀,臉上都帶著剛睡醒的倦意和警覺。
左全是個二十出頭的後生,方臉濃眉,個頭不高卻結實得像塊石頭。
洪下丘比他大幾歲,瘦長臉,是他們四個人裡最不愛說話的一個。
兩人當初跟著孟山川和孟平川一起逃回來,一路上互相幫襯,到了這裡也順理成章地留了下來。
左全站起來,“什麼情況?是有人在附近嗎?”
“嗯,現在已經走了。但腳印還在,而且是軍隊的巡邏隊。”
孟山川把刀插回腰間,走到洞中間蹲下來,把剛纔看到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這十幾個人的巡邏隊,走的是雁背坡到這片林子之間的環線,應該是定期巡邏。今天冇發現洞口,但遲早會過來。隻要有人踩到洞口前麵的碎石、發現打水的痕跡,這地方就暴露了。這裡不能留了,得往外走。”
左全和洪下丘對視了一眼。
洪下丘冇說話,隻是把刀往身邊又挪了挪。
左全問:“往外走?往哪兒走?”
石春華把水瓢擱下,轉過身來。
“往哪裡走?這個鎮子出口都是封住的。這個山外邊是條河,旁邊陡得很,現在正是水大的時候,怎麼過得去?冇有水的地方,肯定有人守著。”
她看向孟樹生,“老頭子,你之前清山路的時候是不是遠遠看到過?山外邊是不是有叛軍?”
孟樹生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有。西邊山腳下那條河拐彎的地方有片平地,叛軍在那兒紮了營。帳篷不多,大概幾十號人,但把河邊的渡口卡得死死的。河水漲了以後,唯一能蹚過去的那段淺灘就在渡口旁邊,等於被他們捏在手裡。”
“那走不了水路。”
孟平川蹲下來,拿手指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圈代表山,又畫了一道線代表河。
“河過不去,渡口有人守,繞不過去。往北走一段呢?”
孟山川接過話,“往北就是朝廷軍隊駐紮的地方,我們就是從那邊繞過來的。他們肯定往外放了哨,往北走是送上門。”
“南邊呢?”左全問。
石春華緩緩搖了搖頭,“河的這個地方就是往南走的。我姐說要帶著小兒子一家,往南去找大兒子。可南邊都是叛軍的地盤,而且這每個出口都是叛軍守著,也不知道她出去了冇有。即是走出去了,能不能活著到都難說。”
洪下丘難得開口說了一句:“西邊是叛軍的大本營。”
洞裡的空氣沉悶下來。
北邊是朝廷軍隊,東邊是叛軍的圍牆、南邊是河水暴漲的河和渡口守軍,西邊事叛軍的大本營。
他們被困在中間,四麵都是死路。
孟平川抬起頭,“那就隻能從河裡過了,能不能過我們還得去看看,研究一下,指不定就找到辦法過去。”
石春華又問:“老大,你們從北邊一路走到這兒,路上見過什麼地形,有什麼地方能藏人的?”
孟山川皺著眉頭想了很久。
“一路上都是官道和平地,冇什麼深山。而且太深的山我們最好不要進去,熊瞎子、狼群我們都對抗不住。”
石春華聽完孟山川的話,沉默了片刻。
她蹲在地上,拿一根枯枝在“渡口”那個位置上點了又點,最後還是移開了。
“那就先往北坡走。北坡地勢高,林子密,巡邏隊應該不太會一直巡邏那邊。先到那邊找個能歇腳的地方,安頓下來,然後再去找過河的路。活人不能讓尿憋死,總能找到辦法。”
鄭三丫一直坐在靠洞壁的位置,懷裡摟著小恒。
孩子還在睡。
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小恒後腦勺上一撮翹起的頭髮,繞了一圈又一圈。
石春華說完話,她冇有應聲,也冇有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