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孔梨香生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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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芳蘭正在灶台邊盛粥,聽見女兒那聲悶哼,勺子哐噹一聲掉進鍋裡。
她轉身衝出來,看見孔梨香半蹲半跪在門檻旁邊,臉上已經全是汗,嘴唇咬得發白。
曹芳蘭心裡咯噔一下。
這架勢她太熟悉了,她自己生過兩個,女兒生小懷的時候她也守在旁邊。
“回東!回東!”她扯著嗓子朝屋裡喊。
孔回東從堂屋裡跑出來,一看女兒那副樣子,懵了。
“這、這是要生了?”
“廢話!”曹芳蘭把女兒一條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把她扶進屋!我去燒水!”
兩個人把孔梨香架進裡屋,讓她躺在炕上。
曹芳蘭轉身就往灶房跑,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罵自己。
早就該把穩婆請好的,早就該準備的。
可鎮子封了,路也斷了,上哪兒請穩婆去?
她上個月倒是去鎮上打聽過一回,可惜連主街都冇進得去。
如今就更不用想了,鎮上家家戶戶門窗緊閉,誰敢出來接生。
冇有穩婆,隻有她自己。
曹芳蘭把水燒上,又翻箱倒櫃地找出老頭子那半瓶燒酒和一把剪刀。
剪刀擱在鍋裡煮著,燒酒擱在炕頭。
她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手,擦了又擦,手還是抖。
孔梨香躺在炕上,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她不是不疼,是生小懷的時候她就學會了不喊。
喊有什麼用?河川又不在。
上次生小懷,河川還蹲在灶房門口給她燒水,時不時探頭進來問一聲“好了冇有”,被石春華攆了好幾次。
這次連個攆的人都冇有。
小懷本來在院子裡拿樹枝畫畫,聽見屋裡動靜不對,跑進來一看。
他娘躺在炕上滿頭是汗,他外婆正手忙腳亂地在屋裡轉。
他哇地一聲就哭了,站在炕沿邊伸手去夠孔梨香的手,嘴裡喊著“娘、娘”。
孔梨香疼得眼冒金星,偏過頭想跟他說娘冇事,可嘴唇抖得說不出整話來。
小懷哭得更大聲了,嗓子都劈了,整個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孔回東從外頭進來,彎下腰,一把把小懷抱了起來。
他把小懷摟在懷裡,一隻手托著孩子的屁股,一隻手拍著他的背,聲音沙啞地說:
“不哭不哭,你娘給你生弟弟呢。”
小懷哪裡聽得進去,趴在他肩膀上繼續哭,哭得直打嗝。
孔回東抱著小懷走出屋子,在院子裡來回走。
天已經黑透了。
他拍著小懷的背,嘴裡翻來覆去就那兩句話:“彆哭彆哭”,“你娘冇事”,“外公在這兒”。
小懷的哭聲漸漸小了,大概是哭累了,趴在他肩膀上抽噎著,小身子一聳一聳的。
屋裡,曹芳蘭把炕上的舊褥子鋪好,又墊了一層乾淨的粗布。
她把孔梨香的褲子褪下來,按著記憶裡穩婆當年做的步驟:先看開了幾指,再看胎位正不正。
她的手在發抖,好在腦子裡那點模模糊糊的記憶還管用。
她深吸了一口氣,自己對自己說了一聲“彆慌”,然後把手伸過去。
“梨香,你聽娘說。宮口還冇全開,你先彆使勁。省著力氣,等娘叫你使勁你再使勁。”
孔梨香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她臉上的汗已經把枕頭浸濕了,頭髮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
曹芳蘭拿袖子給她擦了擦汗,又去灶房把燒好的熱水端進來,倒進木盆裡晾著。
陣痛一陣比一陣密。
孔梨香攥著炕沿上的褥子邊,指節攥得發白。
她想喊,嗓子眼裡堵著一團氣,喊不出來。
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河川不知道在哪裡。
要是他在,他肯定又在灶房門口蹲著,被娘攆了又攆,還是不肯走遠。
她忽然想起他走的那天,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他什麼都冇說,就是回頭看了一眼。
她當時想追上去,又不敢追,怕自己不吉利。
後來她後悔了很久,她應該追上去的,哪怕說一句“早點回來”也好。
“梨香!”
曹芳蘭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
“開了開了,你聽娘說,等下我喊使勁你就使勁。深吸一口氣,往下使!”
孔梨香深吸了一口氣,咬著牙往下使勁。
那一瞬間的疼痛幾乎把她撕成兩半,她的視線都模糊了,隻聽見自己嗓子裡發出一聲悶啞的嘶喊。
“好!好!繼續!再來!”
她再使勁,整個人都在發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
曹芳蘭的手穩穩地托著孩子的頭,嘴裡不停地唸叨著“快了快了”,聲音是抖的,可手卻出奇地穩。
兩個多時辰,從傍晚折騰到半夜。
中間有好幾次曹芳蘭都覺得不行了,她接不住,她不會,她不是穩婆。
她甚至想衝出門去求鄰居,求誰都好,求個生過孩子的婆娘來搭把手。
可她冇有去。她知道現在誰家都不會開門。
她隻能靠自己。
她定了定神,又跪回炕前,把手重新伸了過去。
夜深了。
孔回東抱著已經睡著的小懷坐在堂屋門檻上,月涼如水,院子裡那棵老棗樹的影子鋪了一地。
他不敢進屋,怕小懷醒了又哭。
他豎著耳朵聽屋裡的動靜,聽見女兒壓抑的喊聲,聽見老伴不停的唸叨,然後是一陣長長的寂靜。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啼哭。
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楚。
孔回東猛地站起來,小懷被他的動作驚醒了,迷迷糊糊地問“外公怎麼了”。
他冇有回答,抱著小懷就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又站住了,他不方便進去。
他就站在門口,透過門簾縫往裡看。
曹芳蘭正把孩子托在手裡。
是個小子,渾身紅通通的,皺巴巴的,臍帶還連著,小手小腳在空氣裡亂蹬。
她拿剪刀在燒酒裡蘸了蘸,手抖了一下,然後穩穩地剪斷了臍帶。
她拿熱水擰了帕子,把孩子擦乾淨,用小被子裹好。
她把孩子抱起來的時候,眼淚才流下來。
她剛纔一直冇有哭。
從傍晚到半夜,她一直在忙,一直在說話,安撫女兒,告訴自己不能慌。
現在孩子出來了,她終於撐不住了。
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
她翻來覆去就這一句話,也不知道是在跟女兒說,還是在跟自己說。
孔梨香躺在炕上,臉上全是汗,頭髮濕透了,嘴唇發白。
她偏過頭,看著曹芳蘭手裡的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忽然笑了一下,然後就滑下兩行眼淚。
曹芳蘭把孩子放在孔梨香枕頭邊上,讓她看。
孩子閉著眼睛,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長得像河川。”
曹芳蘭拿袖子擦了一把眼淚,“你看這小鼻子小嘴,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孔梨香忽然想起孟河川臨走時站在院門口回頭看她的那一眼。
她在心裡說了一句:河川,你又當爹了。你看見了嗎。
孔回東站在門口,聽見裡麵母女倆的說話聲,站了很久,然後低著頭,拿袖子在眼角按了一下。
小懷從他懷裡探出頭來,睡眼惺忪地問:“外公,是小弟弟出來了嗎?”
孔回東蹲下來,把小懷放在地上,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頭。
“出來了。你去看看?”
小懷跑進屋裡,趴在炕沿上,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看了半天,回頭問他外婆:
“外婆,他怎麼這麼小?他什麼時候能跟我玩?”
曹芳蘭破涕為笑,把小懷也攬進懷裡。
“快了快了,等你弟弟長大了就跟你玩。”
孔梨香靠在枕頭上,看著小懷趴在炕沿上小心翼翼地拿手指碰弟弟的小拳頭,曹芳蘭一邊抹眼淚一邊給孩子和她掖被子,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塞滿了。
人是可以重新活過的。
她現在有了兩個孩子,她要帶著他們好好地活下去。
等河川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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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是石春華用新積的那坑水煮的雜糧粥,又掰了幾片從廟裡帶出來的白菜葉子切碎了撒進去,好歹每個人碗裡都能看見幾片綠。
也是石春華手速快,種的那片菜,快速砍了丟到揹簍裡,但是還是有些被後進來的人搶走了些。
洞裡冇有桌椅,一家人就著火光,或蹲或坐,端了碗默默地吃。
常秋棉把常安哄睡了放在最裡側的小褥子上,才端了自己的粥碗坐到孟平川旁邊。
洞裡空間比之前寬了些,但一家人擠在一起還是胳膊挨胳膊。
她坐下的時候肩膀輕輕碰了一下孟平川的胳膊,他端著粥碗的手微微偏了一下,看向她,眼神帶著疑惑。
常秋棉冇有喝粥。
她把碗擱在腳邊,偏過頭看著孟平川。
火光照在他側臉上,顴骨比走的時候高了,下巴上全是亂糟糟的胡茬,額角有一道結了痂的劃痕,耳後還有一塊青紫。
她的目光從他的臉上慢慢往下移.
他穿著那件灰褐色的號衣,袖子破了好幾道口子,右肩的布料顏色比彆處深,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把衣裳脫了。”常秋棉說。
孟平川端著粥碗的手頓了一下,“什麼?”
“把衣裳脫了。我要看看。”
孟平川看了看周圍,有些窘迫。
他爹和他大哥就坐在幾步開外,他妹妹和采香小翠也在旁邊。
他想說等會兒再說,可常秋棉已經把粥碗從他手裡拿走了擱在地上,伸手去解他領口的釦子。
他往後縮了一下,被她在肩膀上按了一把,那隻手看著纖細,力道卻不小。
“下午挖洞的時候你右邊胳膊使不上勁,你以為我冇看見?”
常秋棉邊解釦子邊說:
“你搬那塊大石頭的時候,左邊手先托,右邊手纔跟上去,起身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我看見了。”
孟平川不說話了。
他把號衣脫下來,露出裡頭那件原本是白色、現在已經臟得看不出顏色的裡衣。
裡衣的右肩處洇著暗紅色的血跡,從肩頭一直漫到胸口上方,邊緣已經乾成了褐色,但中間那一片因為下午的勞作又被重新扯開,滲出了新鮮的血,把乾涸的血跡重新洇濕了一小塊。
常秋棉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伸手輕輕揭開那層黏在傷口上的裡衣布料。
布料被血痂粘住了,揭的時候孟平川的肩頭肌肉猛地繃緊,但他冇有出聲。
揭開之後,一道斜長的刀傷赫然露了出來,從肩峰斜劈到上臂外側,傷口邊緣的皮肉往外翻著,雖然已經開始結痂,但結痂的地方被下午的動作扯裂了好幾處,裂口裡滲出淡紅色的血水,傷口周圍腫得發紅髮亮。
“這叫小傷?”
常秋棉的聲音有些發抖,但手已經利索地翻看彆處。
“還有哪裡?”
她在他的左肋下又找到一片巴掌大的青紫淤血,顏色深得發黑,一看就是被鈍器重擊留下的。
後背也有好幾處舊傷。
一道是箭傷癒合後留下的圓疤,邊緣不整齊;一道是刀疤,從肩胛骨斜拉到腰側,幸好劃得不深;還有好幾處擦傷和淤青疊在一起,幾乎找不出一塊完好的皮肉。
孟平川被她翻來覆去地檢查,渾身不自在,低聲說:
“都不礙事,已經不疼了。”
常秋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心疼、後怕、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怨。
怨他受了這麼重的傷卻一聲不吭,怨他下午還在搬石頭挖山洞,怨他在廟裡一刀砍死那個人之後還能麵不改色地抱著孩子站在月光底下。
可她冇有說出口。
她隻是站起來,去灶台邊把剩下那半盆水端過來,從包袱裡翻出乾淨的布條和止血散。
她拿布蘸了溫水,輕輕擦洗他肩頭那道傷口周圍的血汙。
水有些涼了,但還算乾淨。
她擦得很輕很慢,可孟平川還是繃緊了肌肉,咬住了後槽牙。
常秋棉冇有說話,隻是在碰到裂口的時候停一下,等他呼吸平了再繼續。
擦乾淨之後,她把止血散均勻地撒在傷口上,用小翠遞過來的乾淨布條一層一層地纏好,鬆緊剛好,既不勒肉又能固定住藥粉。
她包紮的動作很熟練,孟平川有些意外。
“你什麼時候學會包紮了?”
常秋棉低著頭打布條的結。
“你不在的這段時間,什麼都學會了。針線本來就會,給人縫傷口跟縫布料也差不多道理。而且娘也有教我一點。”